第689章 疑雲重重
---
十月初九,上蔡城。
秋風蕭瑟,捲起城頭的硝煙與灰燼。連續兩日的血腥廝殺雖然已停息,但空氣中仍瀰漫著散不去的死亡氣息。城牆上新修補的痕跡與暗褐色的血汙交織,無聲訴說著那夜的慘烈。
縣府大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周霆、蘇飛的靈位並排擺在堂前,白燭搖曳,青煙嫋嫋。陳砥一身縞素,跪在靈前,背影挺直如槍,卻透著刻骨的孤寂與寒意。他身後的將領們——李敢、程谘、朱據,以及各部軍官,皆甲冑在身,卻垂首肅立,無人敢出聲。
整整兩個時辰,陳砥就這樣跪著,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像。隻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靈位上的名字,燃燒著無法言喻的痛苦與仇恨。
周霆,那個從宛城起就追隨左右,性格爽朗、衝鋒在前的猛將;蘇飛,那個沉穩縝密、屢次在絕境中開辟生路的山地營主將。一文一武,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如今,卻在一日之內,相繼殞命於“影蛛”的毒計之下。
痛失臂膀的劇痛,混合著對“影蛛”、對司馬懿的滔天恨意,幾乎要將他吞噬。但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蘇飛臨死前那句嘶啞的警告——“有……有內奸……”
內奸?是誰?能接觸到核心機密,能配合“影蛛”設下如此精密的殺局,甚至可能間接害死了蘇飛……這個人,就潛伏在自己身邊,在這座大堂之中嗎?
陳砥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後每一張麵孔。李敢,眼神悲憤,拳頭緊握,他是黃忠舊部,忠心毋庸置疑?程谘,程普之子,行事沉穩,但畢竟是江東宿將之後,與北人出身的自己是否同心?朱據,朱桓之弟,因侄兒朱緯之死對魏國恨之入骨,急於報仇,但朱緯之案本身迷霧重重……還有那些中下層軍官,誰又能保證絕對忠誠?
猜忌的毒芽一旦種下,便瘋狂滋生。陳砥感到一陣冰冷的疲憊。原來最可怕的敵人,不隻在對麵,還可能就在身側。
“少主……”李敢終於忍不住,聲音哽咽,“周霆兄弟和蘇飛將軍的仇,我們一定要報!請少主下令,末將願為先鋒,踏平平輿,活捉杜恕,揪出所有‘影蛛’,為兩位將軍祭奠!”
程谘較為冷靜,勸道:“少主節哀。周、蘇二位將軍為國捐軀,死得其所。然大敵當前,還需少主振作,統領全軍。司馬懿詭計多端,連施暗殺,意在亂我軍心,挫我銳氣。少主萬不可中計,意氣用事。”
朱據也道:“程將軍所言甚是。當務之急,是查清內奸,整頓內部,而後再圖進取。否則,軍心有隙,恐生大變。”
陳砥緩緩站起身,因久跪而身形微晃,李敢急忙上前攙扶,被他輕輕推開。他轉過身,麵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已恢複了幾分清明,隻是那清明之中,蘊含著凍徹骨髓的寒意。
“諸位,”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周霆、蘇飛,是我的兄弟,也是大吳的忠臣良將。他們的血,不能白流。仇,一定要報。但怎麼報,需有章法。”
他走到粗糙的沙盤前,手指點在上蔡:“上蔡已下,但代價慘重。‘影蛛’在上蔡的經營,比吳房、灈陽更深。那個引我們入彀的‘內應’,那些埋伏的死士,還有配合關閉水門、施放毒煙的魏軍……這一切,絕非倉促可成。城中必有‘影蛛’重要據點,甚至可能與城中某些勢力早有勾結。”
“李敢,給你一天時間,徹底搜查全城!尤其是那幾個所謂‘願為內應’的大戶,以及所有與秦朗關係密切的吏員、軍官。凡有可疑,一律拘押審問!我要知道,上蔡的‘影蛛’網絡,到底有多深!”
“末將領命!”李敢抱拳,眼中殺意凜然。
“程谘將軍,”陳砥看向程谘,“由你負責,重新整編各部,統計傷亡,補充器械糧草。同時,加強營寨警戒,增設暗哨,更換口令。凡出入營寨者,無論官職,皆需嚴格盤查。尤其是……與外界通訊。”
程谘心中一沉,知道少主已起了疑心,肅然道:“末將明白,必嚴防死守。”
“朱據將軍,”陳砥最後看向朱據,“你部新至,士氣正旺。由你負責,向外派出大量斥候,不僅探查平輿方向,更要關注舞陰、黑風峪方向,以及西麵、北麵所有可能來敵的道路、山穀。我要知道,司馬懿除了‘影蛛’暗殺,是否還有兵馬調動。”
朱據點頭:“末將即刻去辦。”
分派完畢,陳砥沉默片刻,又道:“至於內奸之事……”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眾人,“蘇飛將軍以死示警,我信其所言。然奸細隱匿,非一日可查。在查清之前,我與諸位,皆需謹慎。所有軍令,需經我親自用印,方為有效。各部調動,需有我的手令。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若有得罪,戰後陳砥再向諸位賠罪。”
這話說得客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與懷疑。眾將心中五味雜陳,但也能理解少主連遭打擊後的心情,紛紛抱拳:“末將等謹遵將令!”
眾人退下後,大堂內隻剩下陳砥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陰沉的天空,疲憊地閉上眼。
內奸……到底是誰?目的是什麼?僅僅是配合“影蛛”刺殺自己?還是有更大的圖謀?朱緯之死,是否也與內奸有關?江東內部,究竟被滲透到了何種程度?
一個個疑問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神。他忽然想起父親陳暮在送他出征前的叮囑:“砥兒,為帥者,不僅要有破敵之勇,更要有禦下之明,察奸之智。人心如淵,不可不防。”
當時他年輕氣盛,並未完全領會。如今血淋淋的教訓擺在眼前,他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父王……孩兒……真的能擔此重任嗎?”一絲罕見的脆弱,從他心底閃過。但很快,就被更強烈的憤怒與責任感取代。
不,不能退縮!周霆、蘇飛、黃忠,還有無數戰死的將士,都在看著他!大吳的國運,繫於此戰!他必須扛下去,必須贏!
“傳令兵!”陳砥霍然轉身。
“在!”
“以我的名義,急報宛城陸遜都督,詳陳上蔡之戰經過、周霆蘇飛殉國、及可能存在內奸之情。請陸都督在後方徹查,尤其是近期與汝南前線有往來的人員、信使。同時,報知建業父王,我軍雖有小挫,但矢誌複仇,必取汝南!然內部隱患,亟待肅清,請父王明察。”
“諾!”
命令發出,陳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審閱李敢送來的初步審訊記錄和繳獲的文書。他必須從這些碎片中,拚湊出“影蛛”的脈絡,找出內奸的蛛絲馬跡。
他知道,在查清內奸、穩固內部之前,貿然進攻平輿,風險極大。但時間不等人,司馬懿不會給他太多時間。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而就在陳砥於上蔡陷入悲痛、猜忌與決策困境時,司馬懿為他精心準備的“汝南大包圍網”,正在悄然收緊。
十月初十,許昌,大將軍行轅。
密室中,隻有司馬懿、司馬昭父子二人。燭光將司馬懿瘦削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如同蟄伏的鬼魅。
“上蔡之戰,結果如何?”司馬懿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司馬昭恭敬稟報:“父親,據‘影蛛’密報及前線戰報彙總:秦朗戰死,上蔡失守。但我‘影蛛’成功誘陳砥入水門陷阱,雖未能當場格殺,然擊殺其大將蘇飛及近千吳軍精銳。更關鍵者,經此一事,陳砥疑心大起,軍中已現猜忌之象。其暫緩進軍,正在上蔡整頓清查。”
“蘇飛……”司馬懿微微點頭,“此人精於山地戰,屢次壞我大事,除去甚好。陳砥小兒,連失周霆、蘇飛,如同猛虎斷去利爪尖牙,雖怒極,其勢已挫。”
他走到巨大的汝南地圖前,手指劃過幾個關鍵點:“諸葛誕部,到何處了?”
“回父親,諸葛誕已秘密率一萬五千精銳,自舞陰東出,晝伏夜出,現已抵達老鴉山預設陣地,隱蔽完畢。隻待父親號令。”
“毋丘儉騎兵呢?”
“毋丘儉將軍親率一萬精騎,自黑風峪南出,繞過象河關,已秘密運動至銅山峽穀,人馬銜枚,未露蹤跡。”
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杜恕那邊,準備得如何?”
“杜恕已按父親指令,將平輿守軍主力(約三千)及大部分糧草物資,秘密轉移至城北三十裡的‘召陵’,隻留兩千老弱及部分糧草於平輿,做出死守姿態。同時,其已派出多股信使,向許昌‘求援’,並故意讓信使被吳軍斥候‘截獲’,信中極言平輿危殆,守軍士氣低落,糧草不足,請求速發援兵。”
“很好。”司馬懿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餌已備好,網已張開,就看陳砥這條大魚,何時咬鉤了。”
司馬昭略感擔憂:“父親,陳砥經上蔡之挫,是否會變得謹慎,不急於進攻平輿?若其固守上蔡,清查內部,待穩固後再圖北上,我軍計劃豈不落空?”
司馬懿搖頭:“陳砥年少,心高氣傲,連戰連勝之下驟遭重創,其心中憤懣仇恨,遠超常人。加之連失愛將,急需一場大勝來挽回士氣、告慰亡靈。杜恕‘虛弱’之態做得越真,平輿‘唾手可得’的假象越誘人,陳砥便越難按捺。此乃人性,縱是名將,亦難完全超脫。”
他頓了頓,又道:“即便他一時剋製,我們也可再添一把火。‘影蛛’在上蔡,不是還留了些‘禮物’嗎?”
司馬昭會意:“父親是說……繼續製造混亂,刺殺其將領,或散佈謠言,逼他不得不動?”
“不錯。”司馬懿冷然道,“傳令‘影蛛’:在上蔡,可擇機再刺一兩名陳砥麾下中級將領,或製造營嘯、下毒等事端,務必令其軍心惶惶,內部猜忌加劇。同時,散播謠言,就說……許昌因東線、水師壓力,已調兵東顧,南線空虛;或者說,洛陽有變,我司馬懿需即刻回師。總之,要給陳砥製造一種‘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緊迫感。”
“另外,”司馬懿眼中寒光一閃,“那個‘內線’,最近可有訊息?”
司馬昭壓低聲音:“‘玄蛛’最後一次傳訊,是在灈陽之戰前,確認了張儉之計被陳砥采納。上蔡之事後,為免暴露,已暫時靜默。不過……其身份特殊,若陳砥清查內部,恐有風險。”
“告訴‘玄蛛’,穩住。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妄動。其價值,在於關鍵時刻的致命一擊,而非尋常情報。”司馬懿囑咐,隨即又問,“東線、水師、西線情況如何?”
司馬昭一一彙報:“東線,州泰、王觀、程喜三路援軍已至,魏延、鄧艾攻勢受挫,雙方在譙郡、陳國一線陷入僵持。水師文聘突破石梁堰後,在穎陰一帶遭我沿河守軍頑強阻擊,進展緩慢。西線,郭淮采用鐵腕清剿,薑維活動範圍被極大壓縮,雖仍在襲擾,但對全域性牽製已減弱。”
“嗯。”司馬懿頷首,“告訴州泰他們,東線以守為主,拖住魏延、鄧艾即可。文聘水師,陸上不足為慮,重點防其登陸。至於郭淮……再給他五天時間!五天內,必須給我徹底打垮薑維,然後立刻率主力東進,封鎖漢中方向,防備蜀軍異動,同時……隨時準備南下,參與合圍陳砥!”
“父親,是否調郭淮南下?若其能及時趕到,合圍兵力更厚,把握更大。”司馬昭問。
司馬懿沉吟:“看情況。若陳砥入彀夠深,諸葛誕、毋丘儉與我許昌主力,加上杜恕殘兵,兵力已占優,足以圍殲。郭淮部,可作為戰略預備隊,或用於掃蕩荊北殘餘。隴右乃根本,不可不留重兵。具體……待陳砥動嚮明確再說。”
他最後凝視地圖上那個代表陳砥位置的紅點,彷彿看到了獵物在網中掙紮。
“陳砥啊陳砥,你確實是一代俊傑,假以時日,必成我心腹大患。可惜,你太年輕,太心急,又攤上陳暮這麼一個敢於冒險的父親。這汝南,便是你的葬身之地。用你和你麾下三萬吳軍精銳的血,來鑄就我司馬氏問鼎天下的基石,倒也……相得益彰。”
密室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司馬懿森冷的麵容。天下這盤棋,他執黑先行,步步為營,如今已到了中盤絞殺的關鍵時刻。而陳砥,就是他必須吃掉的那條大龍。
十月十一,夜,上蔡城。
經過兩日近乎瘋狂的搜查與審訊,李敢幾乎將上蔡城翻了個底朝天。數十名“可疑人員”被下獄,其中確實揪出了幾名“影蛛”的外圍眼線和兩名隱藏較深的死士(被捕時即服毒),但並未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內奸”直接證據。那幾個“願為內應”的大戶,家主早已在城破時不知所蹤(很可能提前被“影蛛”轉移),隻抓到些不知情的仆役。
審訊得到的口供支離破碎,拚湊出的“影蛛”網絡,似乎在上蔡之戰後便已主動切斷,核心人物消失無蹤。
陳砥看著李敢呈上的厚厚卷宗,眉頭緊鎖。冇有突破性進展。“影蛛”的狡猾與紀律性,遠超想象。
“少主,是否……用刑?”李敢眼中紅絲密佈,這兩日他幾乎冇閤眼。
陳砥搖頭:“‘影蛛’死士,悍不畏死,嚴刑未必有用,反而可能屈打成招,冤枉無辜。繼續暗中監視那些可疑者,尤其是與外界有接觸的。另外,陣亡將士遺體清理得如何?蘇飛將軍的遺物,可曾仔細查驗?”
“正在清理。蘇飛將軍的遺物……”李敢忽然想起什麼,“其貼身衣物中,發現一張被血浸透、幾乎揉爛的紙條,字跡模糊,隻隱約辨認出‘小心……朱……’幾個字。”
“朱?”陳砥瞳孔微縮。朱據?還是指彆的姓朱之人?上蔡城中,似乎並無其他朱姓重要人物。
是蘇飛臨死前想寫下的警告?還是有人故意栽贓?血跡模糊,真假難辨。
“紙條在何處?”
“在此。”李敢小心翼翼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那片殘破的紙條,暗褐色血跡中,那幾個字確實難以辨認。
陳砥盯著紙條,心中疑雲更濃。如果真是蘇飛所留,他想提醒自己小心朱據?為什麼?朱據是朱桓之弟,江東援軍主將,其侄朱緯剛被“影蛛”刺殺,有血仇,似乎冇有動機。難道是因朱緯之案,朱據對父親或北人將領心存怨懟,暗中通魏?還是說,這個“朱”字,另有含義?
他想起朱緯被殺時牆上的血字“北奴猖獗,血債血償”,以及那些偽造的密信。那起案子,至今未破,若真是“影蛛”所為,其目的便是離間。那麼,蘇飛這張紙條,是否也可能是“影蛛”偽造,故意在自己心中種下對朱據的懷疑,進一步分裂吳軍?
真真假假,虛實難辨。陳砥感到一陣頭痛。
“此事,不得外傳。”陳砥將紙條收起,沉聲道,“尤其是對朱據將軍。”
“末將明白。”李敢低聲道,“少主,還有一事。昨夜,程谘將軍營中發生小規模騷亂,有士卒鬥毆,起因是有人醉酒後散佈謠言,說……說周霆、蘇飛將軍之死,是因為軍中有人通敵,故意泄露了將軍行蹤。雖被彈壓,但流言已起。”
陳砥心中一沉。果然,“影蛛”的後續手段來了。刺殺不成,便用謠言製造猜忌,瓦解軍心。
“查出源頭了嗎?”
“正在查,但涉事士卒矢口否認受人指使,隻說是酒後胡言。”
“加強軍紀,重申禁令。凡有傳播謠言、動搖軍心者,嚴懲不貸!”陳砥厲聲道,隨即又補充,“但要注意方式,不可激起更大反彈。”
“諾。”
李敢退下後,陳砥獨坐燈下,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內憂外患,敵暗我明,這仗打得無比憋屈。
忽然,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嗒”一聲,彷彿是瓦片鬆動。
陳砥瞬間警醒,手按刀柄,屏息凝神。他所在的縣府後院,戒備森嚴,尋常聲響絕不會是動物或風吹所致。
“誰?”他低喝,同時迅速吹熄油燈,閃身躲到柱子陰影後。
窗外寂靜無聲。但陳砥能感覺到,一股極淡的殺氣,在空氣中縈繞。
片刻,窗戶紙上,被輕輕捅開一個小洞,一根細管伸入,似乎要吹入什麼。
迷煙?毒氣?陳砥心中冷笑,“影蛛”還真是無孔不入!他悄悄移動腳步,繞到窗戶側方。
就在細管即將吹氣的刹那,陳砥猛地推開窗戶,手中早已扣住的一枚銅錢激射而出!
“叮!”一聲輕響,細管被銅錢擊中,偏了方向。窗外黑影一閃,似要遁走。
“哪裡走!”陳砥縱身躍出窗戶,手中“複仇之刃”已然出鞘,刀光如雪,直劈黑影!
黑影身手極為了得,在間不容髮之際側身躲過刀鋒,反手一揚,數點寒星射向陳砥麵門!
陳砥揮刀格擋,“叮叮”數聲,暗器被磕飛。藉著月光,他看清對方一身黑衣,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兩人在狹窄的後院中瞬間交手十餘招。黑衣人武功詭異,身法飄忽,招式狠辣,專攻要害,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刺客。陳砥左臂有傷,難以全力施展,一時竟被逼得連連後退。
打鬥聲驚動了親衛。“有刺客!保護少主!”呼喝聲四起,火把迅速向這邊湧來。
黑衣人見勢不妙,虛晃一招,身形如狸貓般竄上牆頭。
“放箭!”趕到的親衛隊長急令。
數支箭矢射向牆頭,黑衣人悶哼一聲,似乎中箭,但動作不停,翻身落下牆外,消失在黑暗中。
“追!”親衛隊長欲帶人追趕。
“不必了。”陳砥收刀,氣息微亂,“黑夜之中,恐有埋伏。加強戒備,搜尋府內外,看有無其他同黨或機關。”
“少主,您冇事吧?”親衛隊長關切問道。
“無妨。”陳砥搖頭,走到牆邊,撿起黑衣人遺落的一件東西——是一枚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金屬牌,非金非鐵,入手沉重,正麵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黑色蜘蛛,背麵則是一個古篆“巽”字。
“巽?”陳砥目光一凝。八卦方位,巽為風,為入。這或許是“影蛛”內部的身份標識或等級代號。能潛入戒備森嚴的縣府後院行刺,此人絕非普通死士。
“立刻請程谘、朱據、李敢三位將軍來!”陳砥握緊那枚“巽”字牌,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計劃。
不多時,三人匆匆趕來,見陳砥無恙,才鬆了口氣。
“刺客武功很高,應是‘影蛛’核心殺手。”陳砥展示那枚金屬牌,“我故意放他走,並讓他帶走了一點‘禮物’。”
“禮物?”三人疑惑。
陳砥取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假軍令草稿,上麵寫著:“疑朱據部不穩,令程谘暗中監視,若其有異動,可先斬後奏。”當然,這隻是草稿,並未用印。
“我讓刺客‘無意間’看到了這個。”陳砥冷笑,“如果內奸真的存在,且與‘影蛛’有聯絡,得知我們內部已對朱據將軍生疑,甚至可能采取行動,他會怎麼做?”
程谘恍然:“可能會有所動作,或聯絡‘影蛛’,或試圖自保,甚至……狗急跳牆?”
朱據臉色一變,隨即怒道:“少主!末將對大吳、對主公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此等離間之計,請少主明察!”
陳砥抬手:“朱將軍息怒。我若真疑你,便不會將此計告知。此乃引蛇出洞之策。無論內奸是誰,看到這份假軍令,必會有所反應。我們要做的,就是暗中布控,觀察這幾日,軍中誰有異常舉動,誰試圖向外傳遞訊息,或者……誰試圖接近你,朱將軍。”
他目光掃過程谘、李敢:“此事,僅限我等四人知曉。程將軍,你明麵上加強對朱將軍所部的‘監視’(做做樣子),但暗中,你部與李敢部,需配合朱將軍,秘密佈置,張網以待。我們要利用這次刺殺未遂,反過來釣出內奸!”
三人凜然,齊聲應諾。
“另外,”陳砥看向朱據,語氣緩和,“朱將軍,令侄之冤,我銘記於心。待汝南戰事稍定,我必請父王與陸都督,全力偵破此案,還令侄與朱家一個清白。”
朱據聞言,心中鬱結稍解,抱拳道:“多謝少主!末將……必竭儘全力,配合少主揪出內奸,破敵立功!”
計策已定,眾人分頭準備。陳砥獨坐堂中,摩挲著那枚冰冷的“巽”字牌。
“內奸……‘影蛛’……司馬懿……”他低聲自語,“你們以為,用這些鬼蜮伎倆,就能擊垮我嗎?錯了。血債,必須血償。這汝南,這天下,我陳砥,要定了!”
夜色更濃,上蔡城中,暗流更加洶湧。一場針對內奸的反向獵殺,悄然展開。而與此同時,平輿方向,杜恕派出的又一批“求援信使”,正“巧合”地被吳軍斥候捕獲,信中“平輿危在旦夕,守軍僅存五日之糧”的訊息,迅速傳回陳砥案頭。
戰爭的齒輪,在陰謀與算計中,繼續向前碾壓。
十月十三,晨。
陳砥站在上蔡城頭,望著北方平輿方向。連續幾日的內部整頓、清查、以及佈設反諜陷阱,耗費了大量精力,但並非冇有收穫。
根據暗中監控,軍中確有幾名中低層軍官行為異常,或試圖向營外傳遞訊息,或與來曆不明之人接觸。李敢已派人嚴密監控,暫未打草驚蛇。而程谘對朱據部的“監視”,也似乎讓某些人產生了誤判,暗中的小動作更多了。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攏。
但陳砥清楚,揪出內奸需要時間,而戰場時機,卻不等人。
案頭堆積著最新的情報:
東線,魏延、鄧艾與魏軍州泰、王觀部在譙郡、陳國一線反覆拉鋸,戰況激烈,但吳軍進展緩慢,未能進一步威脅許昌。
水師,文聘在穎陰遭到魏軍頑強阻擊,數次登陸嘗試均被擊退,潁水航道受阻。
西線,郭淮加大清剿力度,薑維處境越發艱難,活動範圍被壓縮至隴南山區,對郭淮的牽製作用減弱。
舞陰、黑風峪方麵,趙雲、朱桓仍在苦苦支撐,諸葛誕、毋丘儉主力雖疑似有所調動(斥候報告魏軍營地炊煙減少,但未見大規模部隊移動),但壓力依舊巨大。
而汝南方麵,平輿守軍似乎真的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最新截獲的杜恕求援信,言辭淒惶,甚至提到“若援兵三日不至,恐將士生變,城將不守”。派出的斥候也回報,平輿城頭旗幟稀疏,守軍巡邏無精打采,城外有零星逃兵出現。
一切跡象都表明,平輿虛弱,旦夕可下。
“少主,機不可失啊!”李敢急切道,“杜恕那老兒看來是真撐不住了!我軍休整數日,士氣已複。若再遲疑,等許昌援兵真到,或司馬懿另有佈置,就難打了!”
朱據也道:“末將願率本部為先鋒,一日之內,必至平輿城下!若其真如信中所言虛弱,可一鼓而下!”
程谘較為謹慎:“少主,司馬懿用兵老辣,杜恕亦是宿吏,豈會如此不濟?連番求援信皆被我截獲,未免太過巧合。恐是誘敵之計。”
陳砥心中同樣疑慮重重。太像了,像極了司馬懿為他準備好的香餌。但問題是,他有的選嗎?
固守上蔡?內奸未除,軍心浮動,糧草雖暫時充足,但坐視舞陰、黑風峪苦戰,坐視東線、水師陷入僵局,坐視蜀漢薑維可能被剿滅,絕非良策。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多,司馬懿的部署可能越完善。
進攻平輿?風險巨大,可能是陷阱。但若是真的虛弱呢?若能迅速拿下平輿,則汝南郡治在手,進可威脅許昌,退可鞏固防線,戰略主動儘在掌握。而且,進攻本身,或許也能逼出內奸,或打亂司馬懿的部署。
他想起父親常說的:“兵者,詭道也。有時最大的風險,恰恰在於不敢冒險。”
賭,還是不賭?
陳砥目光再次掃過地圖。平輿之後,是定潁、召陵,再往北,便是潁川,便是許昌。如果司馬懿真的設下陷阱,最可能的地點,是在平輿攻城時內外夾擊?還是在平輿以北的某處險地伏擊?
“傳令。”陳砥終於開口,聲音決絕,“全軍拔營,兵發平輿!”
眾將精神一振。
“但,需分兵而行,互為犄角。”陳砥手指地圖,“李敢,你率本部八千為前鋒,先行開道,遇敵勿躁,穩步推進,重點探查道路兩側有無伏兵。”
“朱據將軍,你率本部一萬兩千為中軍,緊隨李敢之後,保持距離。”
“程谘將軍,你率本部八千,與我一同,為後軍。同時,分出兩千兵馬,交由副將統領,留守上蔡,鞏固城防,看守俘虜,並……繼續內查之事。”
“全軍行進,需保持警惕,多派斥候,廣佈遊騎。尤其注意西麵老鴉山方向,東麵汝水方向。若遇大股魏軍,不可浪戰,立刻據險固守,通報中後軍。”
分派完畢,陳砥目光炯炯:“此去平輿,可能是坦途,也可能是刀山。諸君需戮力同心,謹慎用兵。我們的目標,是平輿城,但眼睛,要盯著整個汝南,乃至許昌!出發!”
“諾!”
號角長鳴,戰旗獵獵。休整數日的吳軍,如同甦醒的巨獸,再次開拔,向著汝南郡治平輿,滾滾而去。隊伍綿延十數裡,塵土飛揚。
陳砥騎在馬上,回望越來越遠的上蔡城,心中默唸:“周霆,蘇飛,等我拿下平輿,再用司馬懿的人頭,祭奠你們。”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大軍開拔的同時,幾支信鴿從平輿城中不同的角落悄然飛起,帶著“魚已咬鉤”的密訊,飛向許昌,飛向老鴉山,飛向銅山。
而在吳軍後軍之中,一名看似普通的傳令兵,在隊伍休息時,藉著解手的機會,將一枚小小的蠟丸,塞進了路旁一棵老樹的樹洞中。他做得很隱蔽,卻未逃過遠處山坡上,一雙透過千裡鏡、始終注視著這支隊伍的眼睛。
“果然……有內鬼。”山坡後,程谘放下千裡鏡,對身邊的心腹低聲道,“記下那人的模樣和所屬部隊。繼續監視,不要驚動。少主說得對,放長線,才能釣大魚。”
吳軍向平輿進發,每一步,都踏在司馬懿精心編織的網上。而這張網的背後,不僅有著魏軍的重兵埋伏,更隱藏著內部背叛的毒牙。
汝南棋局,已至中盤。黑白交錯,殺機四伏。陳砥這把鋒利的複仇之刃,能否劈開這重重迷霧與殺局?平輿城下,又將上演怎樣的血雨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