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塚虎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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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晨,灈陽城外。
初冬的晨霧帶著刺骨的寒意,瀰漫在城郊荒野。霧氣中,吳軍的營寨如同蟄伏的巨獸,而灈陽城則像一頭沉默的刺蝟,蜷縮在灰濛濛的天幕下。
辰時初刻,戰鼓擂響,沉悶的鼓點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頭。吳軍陣中,五千步卒、兩千弓弩手已列陣完畢。陣前,是連夜趕製的數十架簡易雲梯、三輛裹著濕牛皮的衝車,以及數十架小型投石機——這是用從吳房繳獲的木材和匠人倉促打造的。
陳砥立馬陣前,玄甲外罩素袍,左臂傷勢未愈,用皮帶固定在胸前。他目光冷峻地掃過城頭。經過昨夜識破“影蛛”誘殺計,他已知城中守將麴光必是得了死守嚴令,且可能還藏著其他陰毒手段。強攻,是此刻唯一的選擇。
“兒郎們!”陳砥的聲音透過簡易的傳聲筒,清晰傳入每個士卒耳中,“眼前這座城,是通往汝南、通往許昌的必經之路!城中的魏狗,殺害我們的袍澤,荼毒我們的同胞!黃老將軍的英靈,在看著我們!大吳的旗幟,在等著我們插上城頭!”
他長刀前指,厲聲喝道:“今日,冇有詭計,冇有退路!唯有刀劍,唯有血勇!先登者,賞千金,官升三級!後退者,斬!隨我——破城!”
“破城!破城!破城!”數千吳軍齊聲怒吼,聲浪衝破晨霧,震得城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攻城!”陳砥一聲令下。
“咚!咚!咚!”戰鼓驟然急促。弓弩手方陣首先發難,數千支箭矢如同飛蝗般騰空而起,劃破霧氣,覆蓋向城頭!
幾乎同時,魏軍城頭也響起梆子聲,箭矢如雨點般傾瀉而下。雙方弓弩對射,空中箭矢交織,不斷有士兵中箭倒地。
“步卒前進!雲梯跟上!”周霆親率三千步卒,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呐喊著衝向城牆。
城頭,麴光身披重甲,手持長矛,聲嘶力竭地指揮:“放箭!扔滾木!金汁準備!”
滾木礌石轟然落下,砸在吳軍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不時有士兵被砸中,骨斷筋折,慘叫著倒下。更有燒沸的糞汁混合著滾油從城頭潑下,中者皮開肉綻,哀嚎打滾,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吳軍士兵頂著箭雨滾石,悍不畏死地將雲梯搭上城牆,咬著刀,舉著盾,向上攀爬。城頭魏軍則用長矛戳刺,用刀斧劈砍,不斷有吳軍士兵從雲梯上墜落,摔在城牆下堆積的屍體上。
衝車在數十名壯士的推動下,轟然撞擊著包鐵的木製城門。每一聲撞擊都讓城門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城上魏軍拚命向下投擲火把、滾油,試圖焚燬衝車。
陳砥在中軍高坡上,麵色鐵青地看著這一切。傷亡在迅速增加,但城牆依舊穩固。麴光的防守很有章法,顯然是經驗豐富的宿將。
“少主,這樣硬攻不是辦法!”蘇飛急道,“魏軍準備充分,我軍傷亡太大!”
陳砥何嘗不知?但他冇有選擇。詐城計被識破,“影蛛”必然還有後手,拖延隻會更不利。必須速戰速決!
“傳令投石機,集中轟擊城東南角!那裡城牆似乎有修補痕跡,或是薄弱點!”陳砥下令。
數十架小型投石機開始集中轟擊。石塊呼嘯著砸向城牆,磚石崩裂,煙塵瀰漫。城東南角一段城牆在連續轟擊下,果然出現了鬆動,磚石脫落,露出裡麵的夯土。
“就是那裡!周霆,集中兵力,猛攻東南角!雲梯全部架上!”陳砥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周霆得令,親自率最精銳的五百陷陣營,冒著密集的箭矢,衝向東南角。數架雲梯幾乎同時架上那段鬆動城牆,陷陣營士兵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麴光見狀,急忙調集預備隊和弓弩手增援東南角。雙方在那段狹窄的城牆區域展開了最為慘烈的爭奪。刀劍相擊,血肉橫飛,不斷有人慘叫著墜下,城牆下屍體堆積如山。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吳軍已發動了三次大規模衝鋒,傷亡超過千人,卻依然未能破城。守軍同樣損失慘重,但憑藉城牆之利,仍在苦苦支撐。
“少主,讓末將帶人上吧!”李敢雙眼赤紅,請戰道。
陳砥搖頭。李敢所部是預備隊,不能輕易投入。他盯著城頭麴光的身影,心中快速盤算。強攻難下,難道真要頓兵堅城?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城東南角那段被投石機重點轟擊的城牆,在承受了無數次撞擊和攀爬後,內部結構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隨即——轟然坍塌!
一段長約三丈的城牆,連同上麵的數十名魏軍守兵,一起塌陷下去,塵土沖天!
“城牆塌了!天助我也!”吳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殺進去!”周霆渾身浴血,第一個從廢墟缺口跳入城內,手中刀光連閃,砍翻兩名驚慌失措的魏軍。
缺口一開,吳軍士氣大振,如同決堤洪水,從缺口洶湧而入。守軍防線瞬間被撕開,陷入混亂。
麴光見狀,目眥欲裂,親自率親兵隊衝向缺口,試圖堵住。雙方在缺口內外展開了慘烈至極的肉搏。每一寸土地都在反覆爭奪,鮮血將泥土浸透成暗紅色。
“全軍壓上!破城就在此時!”陳砥終於下令總攻。
李敢率領預備隊兩千人,如同出閘猛虎,撲向城門和缺口。蘇飛也率山地營從側翼攀爬雲梯,分散守軍兵力。
內外夾擊,灈陽守軍終於支撐不住。先是城門被衝車撞開,吳軍大股湧入。緊接著,多處城牆被突破。守軍開始潰退。
麴光身被數創,猶自死戰,被周霆、李敢合力圍攻,最終力竭,被周霆一刀斬下首級。主將一死,魏軍徹底崩潰,或降或逃。
午時未到,灈陽城頭升起了“吳”字大旗。但城中巷戰仍未完全平息,零星的抵抗和追殺還在繼續。
陳砥在親兵護衛下入城。街道上屍橫遍地,血腥氣沖天。吳軍士兵正在清剿殘敵,收押俘虜,撲滅著火的房屋。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安撫百姓。”陳砥聲音沙啞,“蘇飛,立刻帶人徹底搜查全城,尤其是府庫、糧倉、水井,嚴防‘影蛛’破壞或下毒!”
“諾!”
戰報很快彙總:擊殺魏軍約八百,俘虜三百餘,潰散者不知其數。吳軍自身傷亡高達一千五百餘人,其中陣亡超過七百,傷者大半。周霆、李敢皆負輕傷。
代價慘重,但終究是拿下了灈陽。
“報——少主,程谘將軍信使到!程將軍部八千兵馬,已至灈陽西南二十裡外!朱據將軍部前鋒五千,也已抵達灈陽東南三十裡!”傳令兵帶來了好訊息。
陳砥精神一振。援軍到了!合圍平輿的兵力,終於湊齊了!
“立刻回覆程谘、朱據兩位將軍,請他們速率軍前來灈陽彙合!同時,派出斥候,嚴密監視上蔡、平輿方向魏軍動向!”陳砥下令,隨即又補充,“還有,將麴光首級妥善處理,派人……送去平輿,給杜恕。”
這是心理戰,也是宣戰。
然而,就在陳砥以為可以稍作喘息,籌劃下一步進攻時,一個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了他的頭上。
“少主……少主!”一名渾身是血的親兵踉蹌衝入臨時作為指揮所的縣府大堂,噗通跪倒,聲音嘶啞悲愴,“周霆將軍……周霆將軍他……遇刺了!”
“什麼?!”陳砥如遭雷擊,霍然起身,“在哪裡?!傷勢如何?!”
親兵淚流滿麵:“在……在清理城西武庫時……有降卒突然暴起,用淬毒匕首刺中將軍後心……軍醫說……毒已入心脈……將軍……將軍恐怕……不行了……”
陳砥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周霆!從宛城就追隨他,曆經白沙河、舞陰、潁川、吳房、灈陽無數血戰,是他最信賴、最倚重的臂膀之一!竟然……竟然在破城之後,死在降卒的毒匕之下?!
“帶我去!”陳砥聲音顫抖,不顧眾人勸阻,衝出縣府。
城西武庫外,已圍滿了悲憤的吳軍將士。見到陳砥到來,紛紛讓開道路,許多人眼中含淚。
武庫內,周霆躺在一塊門板上,麵色烏黑,嘴唇青紫,氣息微弱。軍醫正在施針,但搖頭歎息。
陳砥撲到近前,握住周霆冰冷的手:“周霆!周霆!你醒醒!”
周霆艱難地睜開眼,看到陳砥,渙散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光亮,嘴唇嚅動:“少……主……末將……不能再……追隨您了……小心……降卒……有……有……”
話未說完,頭一歪,氣絕身亡。
“周霆——!”陳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緊緊抱住周霆逐漸冰冷的身體,淚水奪眶而出。
周圍將士無不垂淚。蘇飛、李敢等人更是虎目含紅,咬牙切齒。
“查!給我徹查!那個降卒在哪?!誰收降的?!武庫當時還有誰在場?!”陳砥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駭人的怒火和殺意。
很快,情況查明:刺殺周霆的降卒,在得手後立刻被周圍吳軍亂刀砍死,屍首不全。此人自稱是原灈陽守軍一名普通士卒,投降時並無異常。但事後從其殘破的衣甲夾層中,發現了一枚小小的黑色蜘蛛紋身印記。
又是“影蛛”!
“好……好一個司馬懿!好一個‘影蛛’!”陳砥緩緩站起,擦去眼淚,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攻城殺我將,破城刺我帥。此仇不共戴天!”
他環視周圍悲憤的將士,一字一句道:“厚葬周霆將軍,以將軍之禮。將其英靈,報知建業,請吳公厚恤其家。至於‘影蛛’……”
他頓了頓,聲音森寒如鐵:“傳我軍令:自即日起,凡陣前投降之魏卒,需經三重查驗,分開看管,嚴加甄彆!凡有可疑者,寧可錯殺,絕不放過!再告全軍:司馬懿與其‘影蛛’,以詭詐暗殺為能,屠戮我將士,此乃國仇家恨!我陳砥在此立誓:不滅‘影蛛’,不擒司馬懿,誓不為人!”
“誓滅影蛛!誓擒司馬懿!”眾將士悲憤怒吼,聲震雲霄。
周霆之死,如同在吳軍勝利的喜悅上潑了一盆冰水,更點燃了熊熊的複仇怒火。陳砥知道,接下來的路,將更加血腥,更加殘酷。但他冇有退路,隻能握緊手中的刀,帶著逝者的遺誌,繼續向前。
灈陽的硝煙尚未散儘,但複仇的風暴,已在此刻醞釀。
十月初三,許昌,大將軍行轅。
司馬懿看著案上來自灈陽的戰報,以及那份用石灰處理過、裝在木盒中的麴光首級,臉上無悲無喜,隻有深不見底的冰冷。
“麴光戰死,灈陽失守。陳砥彙合程谘、朱據援軍,兵力已近三萬,下一步必是上蔡,而後合圍平輿。”司馬懿緩緩道,聲音如同磨砂,“張儉之計被識破,未能誘殺陳砥,可惜。但周霆之死,也算剪除其一翼。”
堂下,司馬昭、賈充、州泰(兗州刺史,剛率援軍抵達)等心腹肅立。氣氛凝重。
“父親,陳砥連下吳房、灈陽,士氣正盛。杜恕手中兵力不足,平輿恐難久守。是否派兵增援汝南?”司馬昭問。
司馬懿搖頭:“不。增援平輿,正墮陳砥彀中。他巴不得我軍分兵南下,與其在汝南糾纏。我軍主力,必須集中於此。”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的“許昌”。
“大將軍的意思是……放棄汝南?”州泰驚疑。
“非是放棄,而是以空間換時間,以汝南為餌,誘敵深入。”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老辣,“陳砥年少氣盛,連勝之下,必生驕心。其父陳暮在江東全麵動員,東線魏延、鄧艾,水師文聘,皆在狂攻。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戰線拉長,兵力分散,後勤壓力劇增。”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我要讓陳砥繼續勝,讓他覺得奪取汝南、進逼許昌易如反掌。待其全軍深入汝北,遠離舞陰、宛城根基,糧道漫長,士卒疲憊之時……”
司馬昭眼睛一亮:“父親是要……斷其歸路,聚而殲之?”
“不錯。”司馬懿冷笑,“陳砥以為我在乎一城一地之失?錯了。我在乎的,是殲滅其有生力量,是打斷吳國北伐的脊梁!隻要能在汝南聚殲陳砥這三萬精銳,則荊北吳軍主力儘喪,趙雲獨木難支,舞陰不攻自破!屆時,東線魏延、鄧艾失去策應,必成孤軍,可反手擊破!水師文聘,失了陸上呼應,不過是無根之萍!”
賈充讚道:“大將軍深謀遠慮!然則,如何確保陳砥會深入汝北?又如何斷其歸路?”
司馬懿指向地圖上的幾個點:“傳令杜恕:平輿不必死守,可稍作抵抗,即向上蔡、定潁方向‘敗退’,但需節節抵抗,敗而不潰,務必將陳砥主力吸引至汝北。同時,令諸葛誕從舞陰前線,秘密抽調一萬五千精銳,向東運動,潛伏於舞陰以東、汝南以西的‘老鴉山’一帶。令毋丘儉從黑風峪,抽調一萬騎兵,秘密南下,經象河關故道,迂迴至汝南西南的‘銅山’隱蔽待命。”
他手指劃過一道弧線:“待陳砥全軍深入汝北,圍攻定潁或召陵時,諸葛誕部自西向東,切斷其退往舞陰之路;毋丘儉騎兵自西南向東北,突擊其側翼後勤;我再親率許昌主力南下,三麵合圍!我要讓陳砥,成為甕中之鱉!”
眾人聽得心潮澎湃,又覺此計狠辣,一旦成功,確可一戰定乾坤。
“然則,陳砥用兵謹慎,且有‘澗’組織為其耳目,恐不易中計。”司馬昭提醒。
“所以,需要餌足夠香,戲足夠真。”司馬懿淡淡道,“杜恕的‘敗退’,要敗得狼狽,敗得可信。必要時,可犧牲一些城池、兵力。此外,‘影蛛’要加大活動,散佈謠言,說許昌空虛,司馬懿病重,魏國內部不穩,甚至……可偽造一些我與其他將領不和的‘證據’,讓陳砥覺得有機可乘。”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畢露:“還有,對陳砥本人的刺殺,不能停。他不是重視部下嗎?那就繼續刺殺他身邊的將領!蘇飛、李敢、程谘、朱據……殺得他身邊無人可用,殺得他疑神疑鬼,方寸大亂!我要在合圍之前,先摧其心智!”
賈充凜然領命:“屬下這就去安排。”
“州泰。”司馬懿看向兗州刺史,“你帶來的這一萬兵馬,不要進城,秘密駐紮在許昌以北‘白沙塢’。屆時合圍,你部為北麵之鎖。”
“末將領命!”
“昭兒。”司馬懿看向次子,“你持我節鉞,親赴諸葛誕、毋丘儉軍中,督其依計行事,不得有誤!告訴他們,此戰若勝,封侯拜將,不在話下!若敢陽奉陰違,貽誤戰機,休怪我軍法無情!”
“兒臣遵命!”司馬昭肅然。
命令一道道發出,一張針對陳砥及其三萬大軍的死亡之網,在司馬懿的冷靜算計下,開始悄然編織。許昌這座古老的都城,彷彿變成了一頭匍匐的巨獸,靜靜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
而此刻,遠在灈陽的陳砥,剛剛安葬了周霆,正沉浸在悲痛與憤怒中,尚未來得及細思司馬懿可能佈下的更大棋局。複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燒,推動著他向下一個目標——上蔡,急速前進。
他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他的,不僅是城池,更是深淵。
十月初五,各方訊息如同雪片般飛向各地。
建業,吳公府。
陳暮看著戰報:陳砥已克灈陽,但折損周霆;東線魏延、鄧艾攻勢如潮,已占譙郡大部,威脅陳國;水師文聘突破石梁堰,兵臨穎陰;蜀漢蔣琬回覆,同意協防,並已令薑維加大襲擾力度。
“砥兒進展順利,然代價不菲。”陳暮既感欣慰,又覺心痛,“周霆乃忠勇之將,可惜。傳令,追贈周霆為安東將軍,諡‘剛侯’,其子襲爵,厚加撫卹。”
龐統道:“主公,司馬懿親至許昌,卻未見其大舉調兵南下救援汝南,此中必有蹊蹺。恐有誘敵深入、聚而殲之的企圖。”
陸遜剛從宛城發回急報,亦持相同看法,建議陳砥穩紮穩打,勿要冒進,待徹底鞏固汝南,再圖北上。
陳暮沉吟:“然砥兒報仇心切,且連戰連勝,恐難聽勸。伯言在宛城,可能否親赴汝南前線,督軍參讚?”
徐庶道:“陸都督在宛城,統籌糧草、協調各方,亦至關重要。不如令其去信陳砥少主,陳明利害。另,可令魏延、鄧艾、文聘,加大攻勢,迫使司馬懿分兵,減輕汝南壓力。”
“準。”陳暮拍板,“立刻傳令各路:魏延、鄧艾,不必過分計較一城一地,以殲滅豫州魏軍有生力量、破壞其後方為主,聲勢越大越好!文聘水師,可嘗試分兵登陸,襲擾潁川腹地,甚至佯攻許昌!告訴砥兒:戒驕戒躁,穩紮穩打,汝南既得,便是大功,不必急於北進,反中敵計!”
隴右,上邽。
郭淮接到了司馬懿的最後通牒:十天之內,肅清薑維!
他臉色鐵青。這些日子,郭統率軍搜剿,非但冇有抓住薑維,反而屢遭伏擊,損兵折將。薑維如同泥鰍,滑不留手,專挑軟肋下手。隴右諸縣,風聲鶴唳,糧道時斷時續。
“父親,薑維狡詐,依托山地,難以捕捉。強攻搜剿,非上策。”郭統身上帶傷,慚愧道。
郭淮目光陰冷:“既然抓不住,那就逼他出來!傳令:將抓獲的與蜀軍有牽連的山民、潰兵,全部處決,首級懸於各城門外!再令各羌氐部落,限期交出隱匿的蜀軍或提供情報,否則,以通敵論處,屠其部落!”
“父親!如此恐失民心,激化矛盾!”郭統驚道。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郭淮厲聲道,“司馬大將軍已下死令,西線不穩,東線難安!薑維不是自詡仁義嗎?我就看他,能不能坐視這些因他而死的無辜百姓!傳令各軍,收縮防線,重點守護糧道和主要城池。再派人潛入蜀軍可能活動的區域,在水源下毒,在道路上埋設鐵蒺藜、陷阱!我要讓薑維,無立足之地!”
殘酷的清剿與反清剿,在隴右群山愈演愈烈。薑維的遊擊空間被極大壓縮,補給越發睏難,部隊減員嚴重。但他依舊在堅持,如同燎原的星火,死死拖住郭淮的數萬大軍。
東線,譙郡。
魏延與鄧艾分兵之後,各自取得戰果。魏延繼續猛攻徐質殘部,將其逼退至譙縣固守。鄧艾則率諸葛虔等部,在陳國縱橫馳騁,連破數城,豫州震動。
然而,司馬懿的應對也來了。兗州刺史州泰率軍南下,穩住了譙郡防線;豫州刺史王觀集結兩萬兵馬,反撲苦縣;青州刺史程喜的五千援軍也已進入豫州。
東線吳軍開始感受到壓力,攻勢漸緩,轉入相持。
荊北,舞陰。
趙雲得知陳砥克灈陽、周霆殉國的訊息,老淚縱橫。他深知陳砥此刻心情,既為戰果欣喜,又為愛將隕落痛心。
“砥兒年輕氣盛,連戰連勝,恐生驕心。司馬懿老奸巨猾,親至許昌卻按兵不動,必有詭計。”趙雲對馬謖道,“立刻以我的名義,去信砥兒,告誡他務必謹慎,不可輕敵冒進。平輿若易取則取,若遇強阻,可圍而不攻,待大局穩定再說。”
馬謖擔憂道:“隻怕少主報仇心切,聽不進勸。且朱據、程谘將軍的援軍已至,兵力占優,恐更助長其速勝之心。”
趙雲歎息:“但願伯言(陸遜)的信,他能聽得進去。”
汝南,灈陽。
陳砥安葬周霆後,率軍休整兩日。期間,他收到了陸遜從宛城、趙雲從舞陰發來的告誡信,也接到了建業父王“穩紮穩打”的指令。
他站在城頭,望著北方。寒風凜冽,吹動他素色的戰袍。周霆的死,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理智告訴他,應該聽從勸告,鞏固已得城池,步步為營。但情感上,他渴望複仇,渴望用一場更大的勝利,來祭奠逝去的兄弟,來告慰黃忠的在天之靈。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司馬懿在謀劃著什麼。如果自己停滯不前,反而會給對方調動兵力、佈置陷阱的時間。兵貴神速,或許應該趁魏軍尚未反應過來,以雷霆之勢,直撲平輿,拿下汝南郡治,徹底震動許昌!
“少主,程谘、朱據將軍已率軍抵達城外。”李敢來報。
陳砥轉身:“請兩位將軍入城議事。”
片刻後,程谘、朱據進入縣府。程谘是程普之子,年過四旬,沉穩乾練;朱據是朱桓之弟,正當壯年,英氣勃勃,但因侄兒朱緯被刺之事,眉宇間帶著一絲鬱色。
見禮之後,陳砥開門見山:“兩位將軍來得正好。我軍已克吳房、灈陽,兵鋒直指汝南腹地。下一步,是攻上蔡,取平輿。不知兩位將軍有何高見?”
程谘謹慎道:“末將聽聞,陸都督與趙將軍皆有信來,囑托少主穩紮穩打。司馬懿親至許昌,卻未大舉南援,恐有誘敵之嫌。不如先取上蔡,觀察平輿動向,再作定奪。”
朱據卻道:“兵貴神速!司馬懿初至許昌,人心未定,調兵遣將需時。我軍挾連勝之威,兵力集中,正宜一鼓作氣,直搗平輿!若等魏軍部署妥當,恐難措手。且……”他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末將願為先鋒,誓破平輿,擒殺杜恕,以報家仇!”
陳砥心中天平在搖擺。程谘穩健,朱據激進。而他自己,內心深處那團為周霆、為黃忠複仇的火焰,正熊熊燃燒。
“蘇飛,李敢,你們怎麼看?”陳砥問。
蘇飛道:“末將以為,朱據將軍所言有理。然‘影蛛’猖獗,周霆將軍之死便是教訓。進軍途中,需加倍小心防範。”
李敢紅著眼道:“末將聽少主的!隻要能多殺魏狗,為周霆兄弟報仇,刀山火海也敢闖!”
陳砥閉目沉思片刻,再睜眼時,已是一片決然:“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日拂曉,兵發上蔡!若上蔡易下,則不停留,直撲平輿!我們要在司馬懿反應過來之前,拿下汝南郡治,敲響許昌的喪鐘!”
“至於司馬懿的陷阱……”陳砥冷笑,“我就以快打慢,以攻代守,打亂他的部署!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網快,還是我的刀利!”
命令既下,無人再異議。複仇的怒火與勝利的渴望,驅使著這支大軍,向著汝南心臟,開始了急速的進軍。
然而,陳砥不知道的是,在上蔡,等待他的不僅是守軍,還有“影蛛”精心準備的、另一場針對他本人的致命殺局。而司馬懿那張大網,也正在悄然收緊。
八方風雨彙聚汝南,天下棋局,在此一搏。
十月初七,上蔡城外。
上蔡城比灈陽更為雄偉,城牆高達三丈,護城河寬深。守將名叫秦朗,是曹操養子秦宜祿之子,頗有勇名,麾下有兵一千五百,且提前得到了杜恕的警告和部分援兵(約五百人),總兵力兩千。
陳砥率兩萬五千大軍(本部加程谘、朱據援軍)抵達後,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四麵圍定,紮下營寨。
吸取灈陽教訓,陳砥格外謹慎。他先派出使者勸降,被秦朗斷然拒絕。接著,令各部製作攻城器械,同時派出大量斥候,探查周邊地形和可能伏兵。
“少主,上蔡城堅,秦朗抵抗意誌堅決,強攻恐又需付出不小代價。”程谘建議,“不如圍而不攻,分兵襲擾周邊,斷其糧道水源,待其自亂。”
朱據卻道:“圍城耗時太久,平輿、許昌必有準備。不若集中兵力,猛攻一門。我軍兵力十倍於敵,堆也能堆上去!”
陳砥正在權衡,忽然親兵來報:“少主,營外抓住一名鬼鬼祟祟之人,自稱是上蔡城中大戶仆役,有密信呈給將軍。”
又來了?陳砥心中冷笑。灈陽張儉之計記憶猶新。
“帶進來,仔細搜。”
來人是個畏畏縮縮的中年仆役,搜身後並無利器,隻懷中有一封火漆密信。
陳砥拆開信,內容竟是上蔡城中幾個大戶聯名,控訴秦朗暴虐,願為內應,約定明夜子時,於城西“水門”舉火為號,開門獻城。信中還附有一張簡易的城防圖,標註了守軍佈防。
“這封信,是誰交給你的?如何確保是真的?”陳砥盯著那仆役。
仆役戰戰兢兢:“是……是家主讓小人來的。家主說,將軍若不信,可派人至水門外三裡‘柳林坡’,那裡有家主心腹等候,可當麵確認。口令是‘明月照大江’。”
陳砥將信遞給程谘、朱據等人傳看。
“少主,此信筆跡各異,印鑒齊全,城防圖也似模似樣,比灈陽那張儉之信更像真的。”蘇飛低聲道。
李敢卻道:“怕是‘影蛛’又一詭計!不可輕信!”
陳砥沉吟。他確實心動。若能智取上蔡,可大大減少傷亡,加快進軍速度。但灈陽之鑒在前,不得不防。
“這樣,”陳砥最終決定,“蘇飛,你選幾個機靈的山地營弟兄,扮作樵夫或商販,去‘柳林坡’探查,看是否真有人接應,小心埋伏。李敢,你率一部兵馬,暗中監視水門方向,但不要靠近。程谘將軍,你部加強營寨戒備,防止魏軍夜襲。朱據將軍,你部做好強攻準備,若內應是假,明日便強攻城西!”
分派妥當,眾人各自行動。
當夜,蘇飛回報:柳林坡確有一老者在等候,對上口令“明月照大江”後,老者透露,城中大戶苦秦朗久矣,且得知吳公大軍仁義,故願歸順。並說水門守軍校尉已被買通,明夜子時必定開門。
聽起來天衣無縫。但陳砥心中的不安卻越發強烈。太順利了,順利得反常。
“少主,去還是不去?”蘇飛問。
陳砥在帳中踱步。去,風險巨大,可能是陷阱。不去,若真是內應,錯失良機,強攻又不知要死多少弟兄。
最終,對減少傷亡的渴望,以及對儘快拿下汝南的戰略需求,壓倒了他的謹慎。
“去!”陳砥決然道,“但需做足準備。明夜,我親率一千精銳,前往水門。蘇飛,你率山地營潛伏在側翼林中,若見城門開啟,我軍入城,你便率軍跟進,搶占城牆。若情況有異,你立刻發射火箭示警,並接應我軍撤退。李敢,你率三千兵馬,埋伏在一裡之外,見火箭則立刻衝殺接應。程谘、朱據將軍,你二人率主力留守大營,隨時準備全軍壓上或應對變故。”
“少主,您不能親身犯險!”眾將齊聲勸阻。
“我必須去。”陳砥搖頭,“唯有我親至,內應纔可能完全相信,開門纔會果斷。況且,我已有防備,縱是陷阱,也有脫身之策。”
他心中還有一層冇說:周霆之死,讓他對“影蛛”恨之入骨。他要親手抓住可能的“影蛛”,為周霆報仇。
十月初八,夜,子時。
上蔡城西水門附近,萬籟俱寂。護城河水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陳砥親率一千精銳,潛伏在離水門約百步的草叢河灘後。所有人黑衣黑甲,刀出鞘,箭上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子時已到,水門城樓上,果然亮起了三盞燈籠,左右搖晃——正是約定的信號!
緊接著,沉重的絞盤聲響起,水門那扇包鐵的小門,竟然真的緩緩向裡打開了!門內黑洞洞的,隱約有人影晃動。
“將軍,門開了!”親兵低聲道。
陳砥心臟狂跳。是陷阱,還是真的內應?開弓冇有回頭箭。
“第一隊,隨我進!其餘人,原地警戒,聽我號令!”陳砥深吸一口氣,握緊“複仇之刃”,第一個躍出草叢,衝向水門!
身後百名精銳緊隨。他們迅速通過護城河上的簡易木橋(白天已暗中鋪設),衝入黑洞洞的水門門洞。
門內是一條狹窄的甬道,通向城內。甬道兩側堆著雜物,空氣中瀰漫著水汽和黴味。幾名穿著魏軍衣甲的人影站在前方,手中並無兵器,為首一人抱拳低聲道:“可是陳將軍?小人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
陳砥警惕地打量四周,甬道內並無異樣。“你家主何在?”
“家主在府中等候,請將軍隨小人來。”那人側身引路。
陳砥示意身後士兵跟上,自己走在隊伍中段,保持警惕。甬道不長,很快走到儘頭,是一處堆放雜物的小院,連通著城內街巷。
就在大部分吳軍已進入小院,陳砥本人也即將踏出甬道的刹那——
異變陡生!
小院四周的屋頂、牆頭,瞬間冒出無數黑影!弓弦響動,箭如雨下!目標並非陳砥,而是他身後尚未完全進入小院的吳軍士兵!同時,身後水門轟然關閉,沉重的落閘聲響起!
“有埋伏!保護少主!”親兵隊長厲聲怒吼,用身體擋在陳砥身前,瞬間被數箭射穿!
狹小的空間內,吳軍猝不及防,傷亡慘重。更要命的是,兩側雜物堆中突然噴出濃煙,刺鼻的氣味瀰漫——是毒煙!
“衝出去!不要停留!”陳砥目眥欲裂,知道中了絕殺之局!他揮刀劈開射來的箭矢,向著小院通往街巷的門口猛衝。
門口處,數名黑衣人持刀攔路,身手矯健,顯然是“影蛛”精銳死士。陳砥怒火攻心,“複仇之刃”化作一團刀光,悍然殺入敵群!刀鋒過處,殘肢斷臂紛飛,竟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小院的瞬間,側方屋頂,一名“影蛛”弩手冷靜地瞄準了他的後背,扣動了弩機!
“少主小心!”一聲熟悉的怒吼,一道身影猛地從旁撲來,將陳砥狠狠推開!
“噗——”弩箭深深冇入那人的胸膛!
陳砥回頭,看清那人的臉——是蘇飛!他竟然違背命令,冇有留在林中等候,而是暗中尾隨保護!
“蘇飛!”陳砥肝膽俱裂。
蘇飛口中溢血,卻死死抓住陳砥手臂,嘶聲道:“快……走……有……有內奸……”話音未落,氣絕身亡。
內奸?陳砥腦中嗡的一聲。但此刻容不得他細想,更多“影蛛”死士和魏軍從街巷湧來。
“發射火箭!通知李敢!”陳砥抱著蘇飛屍體,厲聲對僅存的數十名親兵吼道。
一支火箭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
一裡外,李敢看到火箭,立刻率三千伏兵殺出,猛攻水門和城牆。程谘、朱據也率主力從大營殺出,攻打其他城門。
裡應外合的計劃徹底失敗,變成了慘烈的強攻。上蔡城內殺聲震天,火光四起。
陳砥在親兵死戰護衛下,殺出小院,與李敢部彙合。他渾身浴血,雙目赤紅,如同瘋魔,手中“複仇之刃”不知砍翻了多少敵人。
“殺!給我屠儘此城!為蘇飛報仇!為周霆報仇!”陳砥的怒吼響徹戰場。
吳軍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不顧傷亡,瘋狂攻城。秦朗雖勇,但麵對數倍於己、怒火中燒的吳軍,防線很快崩潰。黎明時分,上蔡城破。秦朗戰死。
但勝利的代價,是蘇飛及隨陳砥入城的近千精銳幾乎全軍覆冇,強攻又傷亡數千。
晨曦中,陳砥抱著蘇飛冰冷的屍體,跪在城頭,淚水混著血水滑落。一日之內,連失左膀右臂(周霆、蘇飛)!而那個“內奸”的提示,更讓他心中寒意徹骨。
程谘、朱據等人默默站在他身後,心情沉重。
“查……徹查昨夜之事。那個引路的‘內應’,那些‘影蛛’死士,還有……蘇飛說的‘內奸’,究竟是誰。”陳砥的聲音嘶啞而冰冷,“另外,將蘇飛將軍,與周霆將軍同禮厚葬。他們的仇,我一定要報!用司馬懿的人頭來報!”
他緩緩站起,望向北方平輿方向,眼中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滔天的殺意和不顧一切的決絕。
“傳令,全軍休整一日。後日,兵發平輿!我要讓杜恕,讓司馬懿,讓整個魏國,付出血的代價!”
上蔡一夜,陳砥在慘勝中,失去了最重要的兩個助手,也徹底點燃了他心中毀滅的火焰。而前方,平輿城中的杜恕,已經按照司馬懿的指令,做好了“敗退”的準備。汝南的戰局,正朝著司馬懿預設的軌道,急速滑去。
隻是,無論是陳砥還是司馬懿,都未曾料到,這場博弈中,還隱藏著更深的變數。蘇飛臨死前那句“有內奸”,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將逐漸動搖整個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