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霹靂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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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夜,汝南郡吳房縣以北二十裡,伏牛山餘脈。
秋夜寒重,星月無光。山林之中,五千吳軍精銳人馬銜枚,蹄裹厚布,悄無聲息地穿行在崎嶇小徑上。最前方,是蘇飛麾下三百山地營銳士,如同靈巧的山貓,清除著可能存在的魏軍暗哨和陷阱。
陳砥策馬行於中軍,玄甲外罩著深色披風,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眉頭微蹙,並非因為左肩舊傷的隱痛,而是心中那股揮之不去的警兆。自踏入汝南地界,這種被毒蛇暗中窺伺的感覺便時強時弱。他知道,這不僅是戰場直覺,更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
“少主,前方便是吳房。”蘇飛從前方折返,低聲道,“斥候摸清了,城牆高約兩丈五,守軍八百,多為郡兵,四個城門各有戍樓。城北有一處廢棄土窯,城南臨河,東西兩側較為開闊。今夜雲厚無月,正是突襲良機。”
陳砥勒馬,攤開簡陋地圖。吳房城不大,卻是進入汝南腹地的門戶。若能速克此城,既可獲取補給,更能震懾周邊,為後續攻打平輿創造條件。
“守將何人?城內人心如何?”
“守將名叫王敞,本地豪強出身,並無顯赫戰功。城內……據‘澗’此前傳回的訊息,自舞陰失守、魏軍主力西調後,人心惶惶,多有逃亡。王敞為防生變,近日實行宵禁,盤查甚嚴,反而弄得怨聲載道。”
陳砥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強攻雖可下,但耗時耗力,且易驚動平輿。不若智取。”
“智取?”蘇飛眼睛一亮。
“我軍中有多少汝南口音的弟兄?尤其是原屬黃老將軍舊部、熟悉本地情況的。”
蘇飛略一思索:“約有兩三百人。白沙河戰後,一些失散的汝南籍士卒投奔而來,皆對魏軍恨之入骨。”
“好!”陳砥低聲道,“挑選一百精銳,全部換上魏軍衣甲(繳獲自潁川),偽裝成從舞陰前線‘敗退’下來的潰兵。由你親自率領,趁夜至北門,詐稱奉諸葛誕將軍之命,前來加強城防。城門一開,立刻搶占城門,發出信號!”
“妙計!”蘇飛撫掌,“王敞未必全信,但深夜之中,驟見‘自家潰兵’,且人數不多,戒心必降。隻要他敢開門查驗,便是機會!”
陳砥繼續部署:“周霆,你率一千騎兵,埋伏於北門外三裡處密林,見城門火起為號,立刻全速衝城,擴大戰果,直撲縣府!”
“李敢,你率兩千步卒,隨後跟進,入城後迅速控製四門、武庫、糧倉。記住,對降卒繳械即可,不得濫殺。對百姓,秋毫無犯!”
“其餘人馬,隨我坐鎮中軍,隨時策應。”
“諾!”眾將低聲領命,迅速分頭準備。
子時三刻,吳房城北。
城牆戍樓上,幾名魏軍郡兵抱著長矛,縮著脖子抵禦寒風,睡眼惺忪。忽然,遠處傳來雜亂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聲。
“什麼人?!”戍卒驚醒,厲聲喝問。
隻見黑暗中湧來百餘人馬,衣衫不整,旗幟歪斜,許多人身上帶“傷”,血跡斑斑。為首一將(蘇飛假扮)盔甲殘破,嘶聲大喊:“快開城門!我等是諸葛將軍麾下!舞陰……舞陰遭吳狗猛攻,我等拚死突圍,前來報信!吳狗大軍就在後麵!快開門!”
城上郡兵麵麵相覷,不敢擅專,急忙報知守將王敞。
王敞匆匆披衣登上城樓,藉著火把光芒向下望去。隻見城下“潰兵”約百人,確係魏軍打扮,神情倉惶,不少人伏在馬背上,似已力竭。他心中疑竇叢生:舞陰戰事吃緊不假,但怎會有潰兵逃至吳房?且僅百餘人?
“爾等說是諸葛將軍麾下,可有憑證?領軍者何人?”王敞喝道。
蘇飛早有準備,掏出一麵沾血的令旗(亦是繳獲)揮舞:“我等乃諸葛將軍麾下彆部司馬張橫所部!此為令旗!將軍若不信,可遣人下城查驗!隻是吳狗追兵轉瞬即至,若因遲疑而延誤軍機,致使吳房有失,將軍恐擔待不起!”
王敞猶豫。若真是潰兵,拒之門外,見死不救,傳出去寒了軍心;若是詐城……但看對方僅百人,就算有詐,開了城門也能瞬間控製。他回頭看看身邊僅有數十親兵,又想想城中八百守軍,膽氣稍壯。
“放下吊橋,開半扇城門!讓他們進來!但需依次而入,嚴密盤查!”王敞最終下令。他留了個心眼,隻開半扇門,且令門後埋伏了五十刀斧手。
城門緩緩開啟,吊橋放下。蘇飛心中冷笑,麵上卻做出感激涕零狀,率“潰兵”依次牽馬過橋。
就在最先十幾人踏入城門洞的刹那,異變突生!
城門內側陰影中,一名看似普通的魏軍老卒,眼中驟然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寒光!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支短弩,並非射向進城的“潰兵”,而是對準了城樓上正觀望的王敞!
“小心!”蘇飛眼尖,厲聲示警,同時猛地撲向那老卒!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咻——!”弩箭破空,精準地冇入王敞咽喉!王敞雙目圓瞪,捂著脖子,嗬嗬作響,鮮血從指縫噴湧,身體晃了晃,栽下城樓!
“有奸細!!”城上城下一片大亂!
那老卒射出弩箭後,毫不戀戰,身形如鬼魅般向後急退,同時口中發出尖銳呼哨!城門洞內埋伏的刀斧手中,竟有七八人同時暴起,揮刀砍向身邊的同伴!猝不及防之下,數十名刀斧手自相殘殺,亂作一團!
蘇飛驚怒交加!這絕不是普通的內應!是死士!是“影蛛”!
“搶占城門!發信號!”蘇飛暴喝,手中刀光一閃,將一名撲來的“影蛛”死士劈翻。身後百名精銳吳軍也瞬間撕去偽裝,刀槍並舉,與混亂中的魏軍及“影蛛”死士廝殺在一起。
城門洞內空間狹小,廝殺慘烈。蘇飛武藝高強,連斬數人,但“影蛛”死士異常悍勇,且配合默契,竟一時將吳軍擋在門洞內。
就在此時,城外三裡處,周霆看到了城門方向驟然亮起的火把信號(並非計劃中的火起,而是蘇飛緊急點燃的信號火)!
“城門有變!隨我衝!”周霆毫不猶豫,長刀前指,一千養精蓄銳的吳軍騎兵如同黑色洪流,衝出密林,撲向洞開的吳房北門!
蹄聲如雷,震動大地。城頭剩餘的魏軍本就因王敞被殺、門內混戰而驚慌失措,又見大隊騎兵狂飆而來,更是魂飛魄散,哪裡還有抵抗意誌?少數人放了幾箭,便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周霆一馬當先,衝過吊橋,殺入城門洞。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扭轉戰局。殘存的“影蛛”死士見大勢已去,竟紛紛服毒或自刎,無一投降。
“控製城門!接應後續部隊!蘇將軍,你冇事吧?”周霆急問。
蘇飛手臂被劃了一刀,鮮血淋漓,卻顧不得包紮,急道:“城內有‘影蛛’死士!王敞被刺!快,隨我去縣府,防止他們再作亂!”
與此同時,李敢率領的兩千步卒也已趕到,迅速湧入城中,按照預定計劃分頭控製要害。
陳砥率中軍隨後入城。街道上空無一人,百姓門窗緊閉,隻有零星的戰鬥聲和吳軍整齊的腳步聲。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縣府已被周霆、蘇飛控製。王敞的屍體被抬到堂前,咽喉處的弩箭已被拔出,傷口猙獰。幾個被俘的縣吏麵如土色,瑟瑟發抖。
“查清刺客身份了嗎?”陳砥沉聲問。
蘇飛搖頭:“皆是死士,身上無任何標識,所用兵器、弩箭也是最普通的製式,無法追查。但行事作風,必是‘影蛛’無疑。他們似乎……不隻想守城,更想在混亂中製造更大破壞,甚至可能目標包括少主您。”
陳砥目光冰冷:“司馬懿的狗,鼻子真靈。我們剛至吳房,他們便已佈下殺局。王敞之死,雖省了我們攻城之力,卻也說明,汝南境內,‘影蛛’勢力盤根錯節,滲透極深。”
他轉向那些俘虜:“王敞已死,吳房已下。我乃大吳鎮北將軍陳砥。念爾等俱是漢人,被魏逆脅從,隻要放下兵器,如實供述,我可保爾等性命,甚至有功者賞。若冥頑不靈,或暗通‘影蛛’,王敞便是下場!”
俘虜們伏地磕頭,連稱願降。
很快,清點戰果:擊殺魏軍郡兵兩百餘,俘虜五百餘,繳獲糧草軍械一批。吳軍自身傷亡不過數十,主要是在城門混戰中。“影蛛”死士被擊斃十一人,無一活口。
“傳令,出榜安民,申明我軍紀律,開倉放糧,賑濟貧苦。將王敞屍身收斂,以禮暫葬。城中秩序,由李敢暫管。”陳砥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蘇飛,你立刻帶山地營,全城秘密搜查,尤其是縣府、武庫、糧倉、水井等處,徹查是否還有‘影蛛’潛伏或埋設陷阱!”
“周霆,你率騎兵,立刻出城,掃蕩周邊鄉亭,肅清潰兵,探查灈陽、上蔡方向魏軍動向。同時,派出斥候,聯絡程谘、朱據兩位將軍,通報吳房已克,請他們加速向吳房靠攏!”
“諾!”
天色微明時,吳房城已基本安定。百姓在忐忑中推開家門,發現吳軍確實秋毫無犯,甚至有人在分發糧食,驚疑之心稍去。
陳砥立於縣府閣樓,望著這座剛剛易手的小城,心中並無多少喜悅。王敞被“影蛛”刺殺,說明敵人反應極快,手段狠辣。這吳房,看似輕易得手,卻暗藏凶險。接下來的灈陽、上蔡,乃至平輿,隻怕步步殺機。
“少主,程谘將軍信使到!”親兵來報。
陳砥精神一振:“快請!”
信使呈上密信。程谘部八千兵馬已至吳房西南五十裡外,預計明日可抵。信中提及,他們沿途遭遇小股魏軍襲擾,但未發現大規模敵軍。另,建業督軍陸遜已有指令傳到宛城,要求各方務必緊密配合,速戰速決。
“回覆程谘將軍,請他按計劃前來彙合。另,以我的名義,再向宛城陸都督和建業父王發報:吳房已下,然‘影蛛’活動猖獗,刺殺頻仍。請提醒東線魏延、鄧艾將軍及水師文都督,務必嚴防內部奸細,謹慎用兵。我軍將按計劃,三日內攻灈陽,五日內取上蔡,而後合圍平輿!”
旭日東昇,照亮了吳房城頭新換的“吳”字大旗。第一戰,雖有小挫,但目標達成。陳砥知道,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司馬懿的陰影,已籠罩在汝南上空。
十月二十八,譙郡,鄲縣以西三十裡,魏軍營寨。
火光映照著魏延那張虯髯怒張的臉。他提著仍在滴血的大刀,站在剛攻克的魏軍營寨轅門前,放聲大笑:“哈哈哈!痛快!什麼狗屁譙郡精銳,在老子麵前,不堪一擊!”
一日前,他率兩萬精銳自壽春西出,以雷霆之勢猛攻鄲縣。守將措手不及,抵抗半日即城破身死。魏延毫不停歇,馬不停蹄,直撲譙郡腹地,在此遭遇了譙郡太守徐質親率的一萬五千援軍。
雙方野戰,魏延身先士卒,親率陷陣營反覆衝殺,硬生生將魏軍陣線撕開缺口。鄧艾率另一部迂迴側擊,火燒魏軍後營。徐質雖勇,但雙拳難敵四手,苦戰半日,損兵過半,敗退三十裡,方纔收攏殘兵,立寨固守。
“文長將軍勇則勇矣,然我軍亦疲憊,且已深入魏境百餘裡。”鄧艾策馬過來,盔甲上沾滿煙塵,神色卻依舊冷靜,“徐質新敗,必死守待援。譙郡之後,尚有陳國、梁國,魏軍可層層設防。若我軍頓兵堅城之下,恐糧道不繼,反為所乘。”
魏延抹了把臉上血汙,瞪眼道:“士載(鄧艾字)何出此言?正因魏狗新敗,心驚膽裂,我纔要趁勝追擊,一鼓作氣打到譙縣去!慢了,等司馬老賊從洛陽調來援兵,就難打了!”
鄧艾搖頭:“我軍目標,非是攻城略地,乃是牽製、製造壓力,配合荊北主戰場。若一味猛進,成了孤軍,反失策應本意。不如在此紮營,廣佈疑兵,多派遊騎,襲擾譙郡各處,做出繼續西進姿態,迫使豫州魏軍不敢他顧。同時,分兵一支,向南佯動,威脅陳國,令其不能支援汝南。如此,方為長久牽製之策。”
魏延雖悍勇,卻也並非全然無謀。他聽鄧艾分析,覺得有理,但心中那股衝殺勁頭難平:“就這麼乾守著?忒不痛快!”
鄧艾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自然不是乾守。將軍可親率精騎五千,晝夜不停,襲擾徐質營寨,使其不得安寧。另遣偏將,多打旗號,分襲譙郡各城,焚其糧草,斷其通訊。我要讓徐質,讓整個豫州,都感覺我吳軍無處不在,攻勢如潮!”
魏延這才轉怒為喜:“這個好!老子就去陪徐質那廝玩玩!士載,守營和分兵之事,就交給你了!”
“將軍放心。”
與此同時,陳國苦縣境內。
鄧艾分出的另一路兵馬,約八千人,由副將諸葛虔(諸葛瑾之孫)率領,正與陳國相州泰激戰。
州泰是司馬懿提拔的寒門將領,頗有才乾,防守嚴密。諸葛虔猛攻兩日,未能破城,反而折損了些許兵力。
“將軍,州泰堅守不出,我軍強攻不利。是否暫退,與鄧艾將軍合兵?”部將建議。
諸葛虔年輕氣盛,望著苦縣城頭,心有不甘。忽然,他想起祖父諸葛瑾曾言:“用兵之道,攻心為上。”
“傳令,停止攻城,後退五裡紮營。”諸葛虔下令,隨即喚來親信,“去附近村落,尋幾個機靈的鄉老來,我有話問。”
不久,幾名戰戰兢兢的老者被帶來。諸葛虔和顏悅色,賜座賜食,詢問苦縣風土人情,尤其是州泰為政如何。
鄉老們起初不敢言,見這位吳國小將軍確實和氣,才漸漸開口。原來州泰治理嚴苛,賦稅頗重,但因是司馬懿親信,無人敢言。且其軍中多用親族、同鄉,對本地士卒多有排擠。
諸葛虔心中有了計較。次日,他令軍中善射者,將數百份帛書射入苦縣城中。帛書上寫:“州泰苛政,民不聊生;任人唯親,軍中不公。我大吳天兵至此,隻誅首惡,不問脅從。凡棄暗投明者,免罪有賞;擒殺州泰者,封侯!”
同時,他故意將營寨後撤十裡,做出久圍或退兵姿態,實則暗中派遣細作,攜帶金銀,潛入苦縣,聯絡那些對州泰不滿的軍中低階軍官和本地豪強。
州泰見到帛書,又見吳軍後退,起初以為計謀,嚴令不得妄動。但城中流言已起,軍心浮動。三日後,深夜,苦縣南門忽然火起,守門校尉(已被吳軍細作買通)打開城門,放下吊橋。諸葛虔早已埋伏在外的精銳一擁而入!
州泰從睡夢中驚醒,倉促組織抵抗,但內亂已生,部分士卒倒戈。混戰至天明,州泰被亂軍所殺,苦縣易主。
訊息傳到徐質軍中,徐質大驚失色!陳國失陷,意味著他的側翼暴露,後路可能被截!他再也顧不得與魏延糾纏,急忙分兵向南,試圖奪回苦縣或至少穩住陣腳。
而魏延抓住機會,趁徐質分兵、營寨空虛,發動猛攻,再次大破魏軍。徐質僅率數百騎倉皇逃往譙縣。
東線吳軍,一北一南,如兩把鋒利的匕首,深深插入豫州腹地。魏延的勇猛突擊與鄧艾(諸葛虔)的攻心謀略相結合,取得了遠超預期的戰果。譙郡震動,陳國易主,許昌以東的門戶被狠狠踹開!
訊息傳至許昌,剛剛抵達的司馬懿臉色陰沉。他冇想到東線崩潰得如此之快。徐質敗退,州泰身死,吳軍兵鋒已遙指許昌。
“魏延……鄧艾……”司馬懿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中殺意湧動,“傳令,調兗州刺史州泰(與陳國相州泰同族)率兵一萬,火速南下,接管譙郡防務,務必堵住魏延!令豫州刺史王觀,集中兵力,奪回苦縣,將鄧艾部趕回淮南!再令青州刺史程喜,抽調五千精兵,南下增援許昌!”
“父親,東線壓力如此之大,是否從荊北調毋丘儉或諸葛誕部分兵力回援?”司馬昭建議。
司馬懿斷然否決:“不可!荊北纔是關鍵!陳砥已下吳房,其誌在汝南,甚至許昌!若此時調兵東顧,荊北防線出現漏洞,被趙雲、陳砥突破,則許昌危矣!東西兩線,必須同時頂住!”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汝南”上:“陳砥……必須先解決這個心腹之患!通知‘影蛛’,計劃不變,集中力量,在灈陽或上蔡,務必解決陳砥!隻要陳砥一死,荊北吳軍群龍無首,其勢自潰!”
“另外,”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給郭淮最後通牒:十天!我再給他十天時間!若還不能剿滅薑維,穩定西線,他就自己提著腦袋來許昌見我!”
戰爭的絞索,正在緩緩收緊。東西兩線同時傳來的噩耗,讓這位剛剛親臨前線的魏國權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他必須贏,不僅是為了大魏,更是為了司馬氏的未來。而贏的關鍵,似乎就在於能否儘快掐滅荊北那團最危險的火焰——陳砥。
十月二十九,潁水中遊,石梁堰。
此地是潁水一道天然險隘,兩岸石山夾峙,河道收窄,水流湍急。魏軍在此修築了水寨,設置了攔江鐵索和弩炮,意圖鎖死吳軍水師北上的通道。
文聘站在樓船旗艦“破浪”號的甲板上,鬚髮在江風中飛揚。他年過五旬,但身板依舊挺直如槍,目光銳利地注視著前方那道如同咽喉般的隘口。
“大都督,魏軍水寨防備森嚴,強攻恐損失不小。”副將建議,“是否等待時機,或另尋小路登陸?”
文聘搖頭:“我軍奉吳公之命,北上策應,貴在神速與聲勢。若在此遷延日久,如何牽製潁川魏軍?如何呼應荊北、東線?”
他略一沉吟,問道:“我讓你準備的東西,可齊全了?”
“回大都督,百艘‘火鴉船’已備好,滿載乾柴、火油、硝石。敢死之士五百人,也已集結完畢。”
“好!”文聘眼中精光一閃,“傳令:前鋒鬥艦二十艘,多備牛皮盾牌、沙土,正麵佯攻,吸引魏軍弩炮箭矢!‘火鴉船’百艘,由敢死之士操縱,借水流和東風,順流直衝魏軍水寨和攔江鐵索!主力樓船隨後,一旦火起、鐵索斷,立刻全速衝過隘口!”
“大都督,那五百敢死之士……”副將不忍。
文聘麵色凝重:“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此戰若成,潁水通道大開,我水師便可直逼許昌以南,其功至偉。他們的家小,吳公府必有重恤!”
命令下達,吳軍水師開始行動。二十艘鬥艦鼓起風帆,逆流而上,向著石梁堰魏軍水寨發起了決死衝鋒。
魏軍水寨頓時警號長鳴,弩炮轟鳴,箭如雨下。吳軍鬥艦頂著箭矢擂石,拚命靠近,用弓弩還擊,戰況激烈。
就在魏軍注意力被正麵佯攻吸引時,下遊隱蔽處,百艘小型快船——“火鴉船”,如同離弦之箭,順著湍急的水流,藉著一股東風,悄無聲息地急速靠近!
每艘“火鴉船”上僅有四五名敢死士,船身堆滿易燃之物。他們赤裸上身,口銜利刃,目光決絕。
“點火!衝啊!”負責指揮的校尉一聲令下。
百艘“火鴉船”瞬間變成百條火船,熊熊燃燒,如同一條條咆哮的火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撞向魏軍水寨和橫亙江麵的粗大鐵索!
“火船!吳狗放火船了!”魏軍驚呼,急忙調轉弩炮射擊,但火船速度太快,數量太多,根本攔不過來!
轟!轟!轟!接連不斷的撞擊聲、爆炸聲(硝石遇火)響起。魏軍水寨木柵、戰船陷入火海,慘叫聲不絕於耳。更致命的是,那些鐵索在烈火焚燒和火船撞擊下,開始發紅、變形、崩斷!
“鐵索斷了!大都督,鐵索斷了!”吳軍樓船上爆發出歡呼。
文聘拔劍前指:“全軍!衝過去!”
“破浪”號一馬當先,率領著數十艘主力樓船、艨艟,鼓足風帆,槳櫓齊動,如同掙脫鎖鏈的蛟龍,乘著火光與混亂,悍然衝過了石梁堰!攔路的魏軍殘存船隻,或被撞沉,或被碾壓,根本無法阻擋這支憋足了勁的吳國水師主力!
衝過隘口,前方豁然開朗,潁水河道變寬,水流趨緩。回首望去,石梁堰已成一片火海,魏軍水寨徹底報廢。
“大都督,我軍鬥艦損失七艘,‘火鴉船’全毀,敢死之士……五百人,無一生還。”副將聲音低沉。
文聘默然片刻,向著石梁堰方向,鄭重抱拳一禮。隨即,他挺直身軀,厲聲道:“他們的血不會白流!傳令,全軍加速北上!目標——穎陰!我要讓司馬懿知道,我大吳舟師,不僅能縱橫江海,亦能馳騁中原河川!”
吳軍水師衝破石梁堰的訊息,如同颶風般席捲潁川。穎陰、臨潁、鄢陵等沿河縣城,無不震動。許昌程延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急忙加固城防,特彆是臨潁水一線的防禦,同時連連向已至許昌的司馬懿告急。
文聘水師的出現,不僅牽製了潁川郡本就不多的魏軍,更對許昌構成了直接的心理威懾。司馬懿不得不從本就緊張的兵力中,再分出一部分,用於加強許昌周邊和潁水沿岸的防守。
至此,吳國三路反擊的態勢已然明朗:陳砥在汝南突進,攪動腹地;魏延、鄧艾在東線猛攻,威脅側翼;文聘水師北上潁水,直逼心臟。三把尖刀,從不同方向,刺向魏國在中原的統治核心。
而此刻,陳砥在吳房僅僅休整一日後,已率軍撲向了下一個目標——灈陽。他並不知道,在灈陽,一張比吳房更加精密、更加致命的死亡之網,正在等待著他。“影蛛”的主力,已經集結於此,誓要將這顆冉冉升起的吳國將星,扼殺在汝南的土地上。
十月初一,灈陽城外十裡。
灈陽城比吳房稍大,城牆更為堅固,守軍約一千二百人。守將名叫麴光,乃是涼州麴氏旁支,以勇武著稱,並非汝南本地人,與本地豪強關係一般。這也是杜恕派他守灈陽的原因——防止本地勢力與吳軍暗通。
陳砥率軍抵達後,並未急於攻城,而是在城外紮營,派出使者勸降。
麴光的態度出乎意料的強硬。他將使者鞭打二十,逐出城外,並揚言:“麴某世受國恩,唯知死戰報國!陳砥小兒,有膽便來攻城,休要囉嗦!”
陳砥聞報,並不動怒。麴光越是強硬,越說明其心中無底,或是受了嚴令,或是另有倚仗。
“灈陽城牆堅固,強攻傷亡必大。”陳砥召集眾將商議,“且麴光態度強硬,恐有埋伏或後手。我意,圍而不攻,斷其水源糧道,待其自亂。同時,繼續派細作潛入城中,探查虛實,並設法聯絡城中不滿麴光或心向大吳者。”
蘇飛道:“少主,此計雖穩妥,但耗時日久。平輿杜恕必有準備,程谘、朱據將軍的部隊也即將彙合,我軍需儘快拿下灈陽、上蔡,方能合圍平輿。是否……再施吳房故技?城中或有內應。”
陳砥沉吟。吳房之計,因“影蛛”刺殺王敞而意外成功,但也暴露了風險。灈陽守將麴光非王敞可比,且態度強硬,詐城恐難奏效。
就在這時,親兵來報:“少主,營外抓住一名形跡可疑之人,自稱是灈陽城中義士,有要事求見將軍,獻破城之策!”
眾將麵麵相覷。剛說要找內應,內應就來了?
“帶進來,仔細搜身!”陳砥下令。
不多時,一名三十餘歲、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被帶入。他麵容清臒,神色略顯惶恐,但眼神還算鎮定。經搜查,身上並無利器。
“草民張儉,拜見陳將軍。”來人躬身行禮,口音確是汝南本地。
“張儉?你有何破城之策?”陳砥不動聲色。
張儉道:“將軍明鑒。那麴光匹夫,倚仗武力,苛待士卒,淩虐百姓,城中軍民早已怨聲載道。尤其是城中孟、許兩家,本是本地著姓,卻被麴光打壓,族中子弟多有在軍中任職卻不得升遷者。草民與孟家主有舊,願為將軍聯絡,約定明夜三更,於城東南角舉火為號,孟、許兩家子弟趁機打開城門,迎將軍大軍入城!”
陳砥盯著張儉:“你如何能取信於孟、許兩家?又如何能確保計劃不泄露?”
張儉道:“草民懷中,有孟家主親筆密信一封,並孟家祖傳玉佩為憑。至於保密……此事唯孟、許兩家核心數人知曉,參與開門者皆是兩家死士,絕無問題。”
親兵呈上密信和玉佩。陳砥看了看,信上內容與張儉所說大致相同,筆跡倉促,印鑒倒是真的。玉佩也確是古物。
周霆低聲道:“少主,小心有詐。‘影蛛’詭計多端。”
蘇飛也道:“不如先將此人扣下,派人依他所說,去聯絡孟、許兩家,探探虛實。”
陳砥沉吟片刻,忽然問道:“張先生,你說麴光苛待士卒,淩虐百姓。可否舉一二實例?”
張儉一愣,隨即道:“例如上月,麴光因軍糧短缺,強行向城中百姓加征‘守城捐’,不從者鞭撻下獄。又如其親兵當街強搶民女,被苦主告到縣府,麴光反而將那苦主打成重傷……”
他說得言之鑿鑿,細節詳實,不似作偽。
陳砥又問了些城中佈防、糧草儲存等細節,張儉大多能答上,偶有不清楚的,也解釋得合情合理。
“好。”陳砥終於點頭,“張先生深明大義,本將甚慰。你且先下去休息,待我與眾將商議具體接應事宜。”
張儉被帶下後,帳內爭論起來。
周霆、李敢認為機不可失,應抓住內應,速破灈陽。蘇飛、馬謖(隨軍參讚)則認為太過順利,恐是陷阱,主張謹慎。
陳砥心中天平也在搖擺。直覺告訴他,此事風險極大。但理性分析,張儉的表現、證據、細節,都難以找出明顯破綻。而且,若真是內應,確能大大減少攻城傷亡,加快進軍速度。
“這樣,”陳砥最終決定,“明夜,我親率一千精銳,前往城東南角。周霆,你率兩千兵馬,埋伏在一裡之外,若見城門打開,我軍入城,你便率軍跟進。若情況有異,你立刻接應我軍撤退。蘇飛,你率山地營,秘密潛至城牆附近,監視動靜,若有埋伏,立刻發出警報。李敢,你率其餘大軍,留守大營,嚴密戒備,防止魏軍夜襲。”
分派妥當,眾將各去準備。
陳砥心中那份不安卻越發強烈。他走到帳外,望著暮色中灈陽城模糊的輪廓,彷彿那是一座張開巨口的凶獸。
“張儉……孟、許兩家……麴光……”他反覆思量,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
“來人!立刻再去審問張儉!問他,孟家主信中,提及打開城門後,如何辨認我軍?約定何種暗號?”陳砥急令。
親兵很快回報:“少主,張儉說,信中未提具體暗號。孟家主隻說,見城外火起,便開門。”
陳砥心中咯噔一下!如此大事,豈能不約定具體接頭暗號?這不合常理!
“還有,”親兵補充,“張儉被單獨關押後,表現得很平靜,甚至……似乎鬆了口氣。”
陳砥臉色驟變!中計了!張儉不是內應,是死士!他的任務,就是傳遞這個“內應”訊息,誘使自己明夜去城東南角!那裡等待自己的,絕不會是打開的城門,而是致命的埋伏!
“好一個‘影蛛’!連環計!”陳砥冷汗涔涔。先是在吳房刺殺王敞,製造混亂,削弱守軍;接著在灈陽拋出“內應”誘餌,誘自己親率精銳踏入陷阱!若自己中計,即便不死,也會損失慘重,士氣大挫!
“立刻改變計劃!”陳砥厲聲道,“通知周霆、蘇飛,計劃取消!全軍加強戒備,提防魏軍夜襲!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閃,“把張儉帶過來!”
張儉被帶到中軍帳,見陳砥麵色冰冷,心中已知不妙,強作鎮定:“將軍,可是計劃有變?”
陳砥冷冷盯著他:“張先生,戲演得不錯。可惜,細節處還是露了馬腳。孟家主信中,竟不提接頭暗號?是忘了寫,還是……根本就冇這封信?”
張儉臉色一白,隨即慘然一笑:“不愧是連大將軍都忌憚的陳砥,果然心思縝密。既如此,某無話可說。”說罷,猛地咬牙!
“攔住他!”陳砥急喝。
親兵上前捏住他下巴,但已晚了一步。張儉嘴角溢位黑血,眼神迅速渙散,已然服毒自儘。
陳砥看著張儉的屍體,心中凜然。“影蛛”的滲透和狠辣,遠超預期。為了設局,他們甚至不惜犧牲王敞這樣的守將和精心培養的死士。
“厚葬此人。”陳砥揮揮手,“傳令全軍,明日拂曉,強攻灈陽!既然詭計不成,那便堂堂正正,用刀劍說話!我倒要看看,麴光能守到幾時!”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灈陽,落在更東方的上蔡、平輿。他知道,前方的路,必定更加血腥,更加凶險。但開弓冇有回頭箭,汝南,必須拿下!許昌,必須震動!司馬懿,必須為他的野心和罪行,付出代價!
夜色深沉,灈陽城內外,殺機四伏。明日的攻城戰,必將異常慘烈。而陳砥不知道的是,在更深的黑暗中,還有更多針對他的殺招,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