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棋局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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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九,舞陰城。
晨光刺破硝煙,照在這座飽經戰火洗禮的土城上。城牆多處破損,用磚石土木倉促填補,血跡在牆磚上凝結成深褐色。但城頭飄揚的“吳”、“趙”、“陳”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透著不屈的意誌。
縣府臨時改成的中軍大堂內,氣氛凝重而激昂。陳砥左臂裹著厚厚的麻布,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彷彿有兩簇火焰在燃燒。他坐在趙雲下首,兩側是剛剛死裡逃生的周霆、李敢,以及舞陰守將馬謖、蘇飛等將領。趙雲坐在主位,鬚髮皆白,卻腰背挺直如鬆。
“昨夜之戰,我軍折損誘敵精銳四百七十餘人,滲透入城將士亦有數百傷亡。”趙雲聲音沉痛,但隨即轉為鏗鏘,“然,砥兒帶回的兩千七百餘曆經潁川血火淬鍊之精銳,已悉數入城!此乃久旱甘霖!更關鍵者,砥兒歸來,我軍士氣大振!城外諸葛誕老賊,此刻想必正氣得跳腳!”
眾將聞言,臉上露出振奮之色。昨夜陳砥浴血歸來、趙雲出城接應的場麵,已傳遍全城,極大地鼓舞了守軍。
陳砥緩緩開口,聲音雖沙啞,卻清晰堅定:“趙叔,諸位將軍。此次北竄潁川,雖險死還生,卻也讓我看清了幾點。”
所有人目光聚焦於他。
“其一,魏國腹地,並非鐵板一塊。許昌空虛,糧道漫長,各郡縣守軍戰力參差,且因我軍深入而惶惶不安。其二,司馬懿東西兩線用兵,看似勢大,實則兵力分散,後方空虛。其三,我軍雖處守勢,但絕非隻能被動捱打!”
他站起身,走到粗糙的沙盤前,手指重重點在“汝南”位置上:“我們之前的策略,是固守舞陰,牽製魏軍,待江東援軍至,再圖反擊。但如今,形勢有變!”
“有何變化?”馬謖問。
陳砥眼中鋒芒畢露:“我軍士氣正盛,魏軍新挫(指昨夜攔截失敗);我父王在江東,已鐵腕整肅內部,第二批援軍朱據部不日即至;更關鍵的是——魏軍主力被牢牢吸引在舞陰、黑風峪!其汝南守備必然相對空虛!諸葛誕在此,平輿還有多少兵力?文欽敗逃後,汝南諸縣人心惶惶,正是可乘之機!”
趙雲目光一凝:“砥兒,你的意思是……”
“不守了!”陳砥斬釘截鐵,“不僅要守住舞陰,我們還要打出去!目標——奪回汝南,進逼許昌!”
堂內一陣輕微的騷動。奪汝南,逼許昌?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
周霆熱血上湧:“少主所言極是!潁川我都闖過,汝南有何懼哉!末將願為先鋒!”
李敢也激動道:“黃老將軍的血仇,還冇報!汝南是魏賊害死老將軍之地,必須奪回來!”
馬謖較為謹慎:“少主壯誌可嘉。然我軍兵力依舊寡於城外魏軍,堅守尚可,出擊攻城,恐力有未逮。且糧草箭矢,經長期圍困,已顯不足。”
陳砥早有準備:“兵力不足,可請援軍!糧草不濟,可取之於敵!”他看向趙雲,“趙叔,立刻以您和我的名義,聯名急報父王與宛城,請求火速增調一切可用之兵!魏延將軍在壽春,鄧艾將軍在合肥,文聘將軍水師在潁水,皆可動!請父王明令,命魏延、鄧艾自淮北向西,猛攻譙郡、陳國,威脅許昌東翼!命文聘將軍水師,不惜代價,輸送部分精銳沿潁水北上,襲擾乃至登陸,配合我軍行動!同時,請宛城方麵,集中所有能調集的兵馬、糧草,支援舞陰!我們要把荊北、淮南、水師,乃至整個大吳北線的力量,全部調動起來,打一場全麵的反擊戰!”
他手指劃過沙盤:“我軍部署可分三步:第一步,由趙叔坐鎮舞陰,憑藉新增兵力與高昂士氣,繼續牢牢拖住諸葛誕主力。第二步,我親率一部精銳(可由潁川歸來將士與舞陰部分守軍混編),聯合蘇飛將軍的山地營,秘密南下,彙合可能自宛城而來的援軍,繞道東進,直撲汝南!第三步,待汝南得手,與魏延、鄧艾東線兵團、文聘水師遙相呼應,對許昌形成三麵夾擊之勢!屆時,司馬懿安坐洛陽?我倒要看看,他還坐不坐得住!”
這一番謀劃,氣魄宏大,將區域性防守戰瞬間拉昇到戰略反擊的層麵。眾將聽得心潮澎湃,但又覺風險巨大。
趙雲撫須沉吟,眼中精光閃爍。他久經沙場,深知此計雖險,卻並非冇有成功的可能。關鍵在於各方協同、時機把握,以及……建業那位吳公的決心與支援。
“砥兒此策,乃置之死地而後生,化被動為主動之妙著。”趙雲緩緩道,“然牽一髮而動全身。需建業明公鼎力支援,需諸將用命,需天時地利。更需……城內城外,上下一心,死戰不退!”
他目光掃過眾將:“諸君,可敢隨我與少主,搏此一場潑天富貴,創不世之功?亦或,甘願困守孤城,坐待糧儘?”
“願隨將軍、少主死戰!奪汝南,逼許昌!”眾將熱血沸騰,齊聲怒吼。連一向謹慎的馬謖,也被這宏大的計劃激起了雄心。
“好!”趙雲拍案而起,“立刻起草聯名急報,以八百裡加急,分送建業與宛城!幼常(馬謖),你文筆最佳,由你執筆,務必將當前局勢、反擊方略、所需支援,陳明利害,言辭懇切而堅定!”
“蘇飛,你即刻整頓山地營,並協助砥兒,從各部挑選五千敢戰精銳,秘密集結,備足乾糧箭矢,準備南下!”
“周霆、李敢,你二人協助守城,整備防務,加固城牆,多備擂木滾石。我們要讓諸葛誕在舞陰城下,碰得頭破血流!”
“其餘諸將,各司其職,安撫士卒,鼓舞士氣!告訴兒郎們,援軍將至,反擊在即!大吳的兵鋒,絕不會止步於舞陰!”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達,整個舞陰城如同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戰爭機器,開始為一場空前絕後的反擊戰,全力運轉起來。
陳砥走到窗邊,望向東方初升的朝陽,拳頭緊握。左肩的傷口還在作痛,但心中的火焰卻越燒越旺。
“父王,魏延將軍,鄧艾將軍,文聘將軍……還有薑維……這一次,我要把天捅個窟窿!司馬懿,你準備好,下水了嗎?”
十月十二,建業,吳公府。
陳暮手中拿著那份由趙雲、陳砥聯名,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的急報,反覆看了三遍。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堂下,龐統、徐庶、陸遜、張昭、顧雍等重臣肅立,氣氛肅穆。他們已經知曉了急報內容,此刻都在等待君主的決斷。
“諸位都看過了。”陳暮放下絹帛,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子龍與砥兒,欲在荊北發動全麵反擊,奪汝南,逼許昌,將司馬懿徹底拉入戰局。所需者,是我舉國之力支援。爾等以為如何?”
龐統率先出列,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主公!此乃千載難逢之機!司馬懿東西用兵,看似得計,實則已顯疲態。薑維在隴右遊擊,牽製郭淮;陳砥少主穎川一行,震動魏國腹地,更探知其虛實;如今舞陰士氣如虹,正可一鼓作氣!若按此策,東線魏延、鄧艾西進,水師文聘北上,荊北主力東出,三路並舉,直指許昌,必令司馬懿首尾難顧!屆時,無論能否一舉攻克許昌,都足以將魏國拖入戰略被動,為我大吳爭取數年乃至十數年的主動!”
徐庶補充道:“然風險亦巨。此役若成,則中原震動,天下格局或將改寫;若敗,則荊北精銳可能儘喪,北伐之勢受挫,甚至危及淮南。關鍵在於協同與後勤。魏延、鄧艾西進,需保障其側翼與糧道;文聘水師北上,潁水魏軍必有防備;荊北主力東出,舞陰能否守住?汝南能否速克?皆是未知。”
陸遜沉穩道:“臣以為,可行,但需周密部署,留有後手。首先,須明確主次。荊北為主攻,淮南、水師為策應。策應之軍,以牽製、襲擾、製造壓力為主,不必強求攻城略地。其次,後勤保障至關重要。當集中江東、荊南之力,優先保障荊北戰場糧草軍械,尤其是攻城器械。再次,內部必須穩固。朱緯之案餘波未平,需嚴防‘影蛛’再施詭計,離間我軍心。”
張昭、顧雍對視一眼,由張昭開口:“主公,如此大戰,耗費錢糧民力不可計數。江東連年征戰,百姓已有疲態,府庫……”他話未說完,但意思明確。
陳暮抬手止住他,目光銳利如刀:“子布,元歎,寡人知道你們擔憂什麼。但如今已不是計較錢糧的時候!司馬懿亡我之心不死,內部‘影蛛’潛伏,外部強敵環伺。此戰,關乎國運!勝,則大吳北望中原,勢不可擋;敗,則可能退回江東,甚至……有覆巢之危!此時不搏,更待何時?!”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氣勢勃發:“傳寡人令!”
所有人躬身肅立。
“第一,即日起,全國進入戰時狀態!各郡縣糧草、丁壯、工匠,統一調度,優先供給北伐各軍!凡有推諉延誤者,斬!”
“第二,擢升魏延為征北大將軍,總領淮南軍事;鄧艾為鎮北將軍,副之。令魏延、鄧艾,接令之日起,留足守備兵力後,儘起淮北可用之兵,向西進攻譙郡、陳國!不求占地,但求製造最大聲勢,威脅許昌東翼,牽製豫州魏軍!所需糧草,由淮南諸郡全力供應!”
“第三,加文聘為水軍大都督,令其率水師主力,繼續北進潁水,擇機登陸襲擾,或運送精銳部隊上岸作戰,務必讓潁川、陳留魏軍不得安寧!另,命武昌、江陵水師,抽調部分戰船,沿漢水北上,支援宛城,並保障汶水糧道!”
“第四,宛城留守諸將,接令後,除必要守軍外,集結所有能戰之兵,押運糧草軍械,火速增援舞陰!朱據援軍,改變原定路線,不必至宛城,直接繞道東進,設法與陳砥部彙合,共圖汝南!”
“第五,以寡人名義,傳書漢中蔣琬、薑維,告知我大吳全麵反擊之決心,請其務必在隴右加大襲擾力度,死死拖住郭淮,若有餘力,可佯攻關中,使司馬懿不能從容調兵東援!”
“第六,廷尉、衛尉、‘澗’組織,繼續嚴查朱緯案及‘影蛛’,但不得乾擾前線軍務!凡有敢散佈謠言、動搖軍心、通敵叛國者,無論身份,立誅九族!”
一連串命令,如同雷霆萬鈞,展現出陳暮鋼鐵般的意誌和決斷力。他這是要押上國運,與司馬懿進行一場戰略決戰!
“主公聖明!”龐統、徐庶、陸遜等人激動拜倒。張昭、顧雍雖仍有憂慮,但見主公決心已定,且形勢確如所說,已無退路,亦隻能躬身領命。
“此外,”陳暮看向陸遜,“伯言,你素有韜略,更擅協調。寡人命你為督軍,持節,即刻前往宛城,統籌荊北、荊西戰事,協調各方,督運糧草,並有權臨機決斷!務必保證前線諸軍,同心協力,共破強敵!”
陸遜渾身一震,深感責任重大,肅然拜道:“臣,領命!必不負主公重托!”
建業的決策,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向整個吳國,乃至天下。
十月十五,壽春。
魏延接到建業加急詔令與兵符印信,看罷,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吳公終於要動真格的了!憋了這麼久,老子的大刀早就饑渴難耐了!傳令全軍,集結!目標——譙郡!老子要一路砍到許昌城下,問問司馬懿那老匹夫,脖子洗乾淨冇有!”
鄧艾更為冷靜,但眼中亦燃燒著戰意:“文長將軍,此乃國戰,需謹慎用兵。然主公既已下令,艾必效死力!當分兵兩路,一路由將軍親率,直撲譙縣;一路由艾率領,進攻陳國,互為犄角,看魏軍如何應對!”
十月十六,潁水,吳軍水師旗艦。
文聘撫摸著新授予的大都督印信,目光投向北方:“許昌……當年武皇帝(曹操)迎天子處。冇想到,我文聘有生之年,竟能率舟師兵臨其境。傳令,各艦檢查器械,多備火箭、拍杆。前鋒船隊,明日拂曉,強闖潁水隘口‘石梁堰’,打開北上通道!”
十月十八,宛城。
陸遜持節抵達,立刻召集留守將領,宣示吳公詔令,整合資源,組織了一支由八千兵馬和大量糧草軍械組成的支援縱隊,由老將程普之子程谘率領,即刻東進,繞道馳援舞陰。同時,飛鴿傳書已出發的朱據部,令其改變路線,向預定彙合點疾進。
一張覆蓋荊北、淮南、水路的巨大攻擊網絡,開始緩緩張開,鋒利的矛尖,直指魏國的心臟——許昌。而這場風暴的中心,舞陰城內的陳砥與趙雲,已經磨亮了刀鋒。
十月二十,洛陽,大將軍府。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司馬懿坐在案後,麵無表情,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深處,卻跳動著冰冷的火焰。案幾上,堆積著來自四麵八方的急報:
荊北急報:陳砥殘部突返舞陰,舞陰守軍士氣大振。吳軍似有異動,頻繁調動,疑有反擊意圖。
淮南急報:吳將魏延、鄧艾儘起淮北之兵,大舉西進,前鋒已入譙郡,攻勢猛烈!
潁川急報:吳水師文聘部猛攻石梁堰,雖未克,但沿河襲擾加劇,許昌以南人心惶惶。
隴右急報:薑維殘部活動越發猖獗,郭淮之子郭統搜剿不利,反遭伏擊,損兵折將。蜀地似有增兵漢中跡象。
汝南急報:各地出現小股吳軍斥候、山地部隊活動,疑為吳軍大規模進攻前兆。
最下麵,是一份來自“影蛛”的密報,詳細陳述了建業吳公府的最新決策動向——陳暮已下定決心,發動全麵反擊,目標直指汝南、許昌!
“好,好一個陳明遠!好一個陳砥!”司馬懿的聲音平靜,卻讓堂下侍立的司馬師、司馬昭兄弟感到脊背發寒,“隱忍多年,一朝發難,便是雷霆萬鈞。東西南北,四麵開花。這是要把我司馬懿,拖入戰爭的泥潭,耗儘我大魏的國力啊。”
司馬師咬牙道:“父親,吳狗猖狂!兒請率洛陽中軍精銳,南下許昌,親自督戰,必破吳軍,擒殺陳砥、趙雲!”
司馬昭較為冷靜:“兄長,洛陽乃根本,中軍不可輕動。然吳國此番傾力來犯,聲勢浩大,若僅靠毋丘儉、諸葛誕,恐難應付。是否……請陛下下詔,調河北或幷州兵馬南下增援?”
司馬懿緩緩搖頭:“幷州王昶要盯住蜀漢,不能動。河北兵馬……防備北胡,且遠水難救近火。”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輿圖前,目光深邃。
“陳暮父子,這是陽謀。他們看準了我大魏疆域遼闊,兵力分散,東西難以兼顧。他們集中力量,猛攻一點(荊北),同時多點策應,迫使我分兵,疲於奔命。”司馬懿的手指劃過地圖,“若我調重兵赴荊北,則隴右薑維可能坐大,蜀漢或再生異心;若我專注隴右,則荊北危矣,許昌震動。更彆說東線魏延、鄧艾,和水上的文聘。”
“那……如何是好?”司馬師焦急。
司馬懿沉默良久,眼中精光爆閃:“既然他們想把我拉下水,那我便下水!不僅要下水,還要把這潭水,徹底攪渾!看誰先淹死!”
他猛地轉身:“傳令!”
“第一,奏請陛下,以大將軍司馬懿都督中外諸軍事,總領對吳戰事!我要親赴許昌,坐鎮指揮!”
司馬師、司馬昭大驚:“父親!您要親征?!”
“不錯!”司馬懿斷然道,“陳暮敢壓上國運,我司馬懿有何不敢?!許昌若失,中原震動,洛陽亦難保全!此戰,關乎我司馬氏成敗存亡,我必須親臨前線!”
“第二,以陛下名義,詔令天下:吳國背盟棄義,大舉入寇,荼毒生靈。凡大魏臣民,需同仇敵愾,共禦外侮!令各州郡,加緊征發糧草丁壯,支援前線!尤其是冀、青、徐、兗等州,立刻組織第二批援軍,開赴豫州!”
“第三,飛鴿傳書郭淮:隴右之事,全權委於他。我不管他用什麼辦法,務必在一個月內,徹底肅清薑維殘部,穩定西線!若力有不逮,可許其調動部分關中駐軍!告訴他,西線穩,則我無後顧之憂,方可全力應對東線!”
“第四,通知毋丘儉、諸葛誕:我即日南下許昌。在我抵達之前,務必守住現有防線,尤其是舞陰、黑風峪,絕不能讓吳軍突破!同時,嚴密監視吳軍動向,尤其是陳砥部,若有異動,立刻報我!”
“第五,”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啟動‘影蛛’甲字三號預案。目標:陳砥。不惜一切代價,在戰場上,解決他!此子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鐵律,從洛陽發出。司馬懿這頭蟄伏已久的塚虎,終於被徹底激怒,決定親自出籠,撲向荊北戰場。
整個曹魏的戰爭機器,也在司馬懿的意誌下,開始全速運轉。來自河北、中原的糧草物資,開始向許昌、汝南彙聚。各地郡兵、豪強武裝,被陸續征調。一場規模遠超此前任何一次區域性衝突的全麵大會戰,已不可避免。
十月二十二,司馬懿以皇帝曹芳(曹叡養子,時年八歲)名義,釋出《討吳檄文》,曆數吳國“背信棄義”“侵我疆土”“屠戮百姓”等罪狀,宣佈禦駕親征(實為司馬懿都督諸軍)。同日,司馬懿留司馬師鎮守洛陽,攜司馬昭及三萬洛陽中軍精銳,誓師南下,旌旗蔽日,車馬轔轔,直趨許昌。
訊息傳出,天下震動。
吳國建業,陳暮聞報,冷笑:“司馬懿終於坐不住了!來得正好!傳令前線諸將,司馬老賊親至,正是我等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之時!凡有斬獲司馬懿首級者,封王,賜萬戶!”
蜀漢成都,蔣琬、費禕緊急商議。薑維在隴右的活躍,加上吳國全麵反擊的訊息,讓他們看到了牽製魏軍的絕佳機會。“立刻增兵漢中,做出北伐姿態!同時,密令伯約,可相機擴大行動,務必拖住郭淮,使其無法東援!”
隴右群山,薑維接到蜀中和吳國兩方麵的訊息,精神大振。“司馬懿南下,郭淮壓力必增。傳令各部,從即日起,襲擊目標升級!不僅要打糧道,還要伺機攻打兵力薄弱的縣城、塢堡!把聲勢造得再大一些!我們要讓郭淮,寸步難行!”
戰爭的規模,如同滾雪球般急劇擴大。從荊北一隅的攻防,迅速演變為吳魏之間,乃至牽動蜀漢的全麵戰略對決。而這場對決的焦點,已然聚焦於兩個地方:許昌,以及正在醞釀風暴的汝南。
十月二十五,汝南郡,平輿城。
作為汝南郡治,平輿城高池深,經諸葛誕多年經營,本是固若金湯。但自從舞陰失守、文欽敗逃,黃忠白沙河殉國、陳砥穎川揚威以來,這座城的空氣中,始終瀰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息。
如今,隨著吳國全麵反擊的訊息傳來,以及魏國大將軍司馬懿親征南下,這種不安更是達到了頂點。城內守軍不過五千,且多為郡兵,戰力有限。真正的精銳,早已被諸葛誕帶往舞陰前線。
太守府內,現任汝南太守(諸葛誕調任後接任)杜畿之子杜恕,正焦頭爛額。他並非無能之輩,但在此風雨飄搖之際,手中兵力薄弱,外有吳軍虎視眈眈(傳聞陳砥已率軍秘密東來),內有豪強百姓惶惶,更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包括“影蛛”和各方細作)在暗中窺伺。
“府君,剛得到訊息,吳將魏延已攻破譙郡之鄲縣,兵鋒直指譙縣!鄧艾亦攻入陳國,與陳國相激戰於苦縣!”屬官驚慌來報。
杜恕臉色更白。東線告急,許昌震動,哪裡還有餘力顧及汝南?
“府君,城外三十裡,發現小股吳軍山地部隊蹤跡,疑為前鋒斥候!”又一壞訊息。
“加強四門守備!多派斥候,探查吳軍主力動向!向許昌、向諸葛將軍急報求援!”杜恕連聲下令,心中卻知,無論是許昌還是諸葛誕,此刻都自身難保,援軍遙遙無期。
與此同時,平輿城內,一處不起眼的宅院密室中。
幾個人影在昏暗的油燈下低聲商議。為首一人,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一雙眼睛卻偶爾閃過精光。他正是“影蛛”在汝南地區的負責人,代號“地蛛”。
“甲字三號預案已啟動,目標:陳砥。”地蛛的聲音低沉沙啞,“大將軍已親赴許昌,嚴令我等,不惜代價,務必在陳砥攻汝南期間,將其刺殺。此子太過危險,絕不能再任其成長。”
一人問道:“陳砥行蹤詭秘,身邊必有親衛重重,如何下手?”
地蛛冷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陳砥若要攻汝南,必先取外圍縣城,蒐集糧草,探查虛實。我們的人,已經混入了幾個關鍵縣的吏員、守軍甚至……難民之中。隻要他出現,就有機會。”
他展開一幅簡陋的汝南地圖:“重點在三個地方:吳房、灈陽、上蔡。此三縣乃平輿屏障,陳砥若來,必先經此。我們在每處都準備了‘禮物’。毒箭、火藥、死士、甚至……偽裝成投降吳軍的‘自己人’。總有一款,適合他。”
另一人擔憂:“刺殺容易,但如何確保成功並脫身?陳砥若死,吳軍必瘋狂報複,屆時……”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地蛛打斷,“為了大魏,為了大將軍,些許犧牲,算得了什麼?執行任務者,皆已抱必死之心。爾等隻需做好接應、傳遞情報之事即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光芒:“此外,大將軍還有密令:若刺殺陳砥不易,或可嘗試……離間。目標,趙雲,或陳砥身邊重要將領。具體方法……見機行事。總之一句話,要讓吳軍內部,先亂起來!”
密議結束,幾人悄然散去,融入平輿城的夜色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在平輿東南方向百餘裡外,山林之中,陳砥率領的五千精銳(其中兩千為潁川舊部,三千為舞陰抽調及蘇飛山地營),正在秘密行軍。
他們晝伏夜出,避開大路,專走山間小徑。宛城程谘部八千援軍已與他們取得聯絡,正從南麵靠攏。朱據部一萬五千江東援軍,也正在改變路線,預計數日後可至預定彙合點——吳房縣以南的山區。
陳砥騎在馬上,望著前方蒼茫的群山,心中既充滿豪情,也縈繞著警惕。左肩的傷口已開始結痂,但隱隱的痛楚時刻提醒著他戰爭的殘酷。
“少主,前麵就是汝南地界了。”蘇飛策馬靠近,低聲道,“斥候回報,吳房、灈陽、上蔡三縣,守軍皆不過千人,且士氣低落。平輿杜恕手中兵力也有限。我軍若驟然而至,速克一兩座縣城,獲取補給,震懾敵膽,然後彙合援軍,直撲平輿,大有可為!”
陳砥點頭:“不錯。但魏軍非是蠢人,司馬懿既已南下,必會加強汝南防備,或設下陷阱。傳令全軍,加倍小心。尤其是接納降卒、接收糧草時,務必反覆查驗,嚴防奸細。”
他想起黃忠白沙河之敗,正是中了誘敵深入、四麵合圍之計。前車之鑒,不可不防。
“另外,”陳砥眼中寒光一閃,“攻城之時,優先使用我軍自己打造的簡易器械,對城中原有倉庫、府庫,尤其是糧食水源,要派最信任的兄弟把守、查驗。司馬懿的‘影蛛’,無孔不入。”
“末將明白!”蘇飛凜然。
隊伍繼續在夜色中潛行,如同一條無聲的巨蟒,悄然滑向汝南腹地。陳砥不知道的是,一張針對他的死亡之網,已經在吳房、灈陽、上蔡等地悄然張開。而更大的風暴——司馬懿親率的援軍,也正在日夜兼程,趕赴許昌。
汝南的天空,陰雲密佈,電閃雷鳴。一場決定荊北乃至天下命運的大戰,即將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轟然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