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雙星遙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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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黃昏,潁川郡鄢陵縣以東十五裡,官道旁。

殘陽如血,將秋日荒原染成一片淒厲的暗紅。一支約五百人的魏軍輜重隊,正押送著上百輛滿載糧草、箭矢的馬車,沿著官道緩緩向西南方向行進。隊伍拉得很長,護衛的士兵神情鬆懈——這裡是潁川腹地,離前線數百裡,誰會想到有敵軍出冇?

“頭兒,前麵就是鄢陵了,今晚能進城歇歇腳吧?”一名年輕士兵問押隊官。

押隊官打了個哈欠:“快了,再走五裡……嗯?什麼聲音?”

他忽然豎起耳朵。遠處,隱隱傳來悶雷般的聲響,但那不是雷聲,而是……馬蹄聲!而且是從側翼丘陵方向傳來的!

“敵襲——!”押隊官剛扯開嗓子,一片黑色的箭雨已從左側山坡上傾瀉而下!

箭矢破空,精準地射向車隊前後的護衛。慘叫聲瞬間炸開,數十名魏軍士兵中箭倒地。緊接著,馬蹄聲如雷霆般逼近,數百黑色騎兵如同從地獄衝出的幽靈,自山坡後湧出,刀鋒在夕陽下閃著寒光。

“吳……吳軍!是吳軍!”倖存的魏軍士兵驚恐萬狀,他們無法理解,吳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黑色騎兵為首一將,玄甲紅纓,手持一柄造型奇特的厚重長刀,刀鋒上暗紅色紋路在夕照下彷彿流動的血液。正是陳砥!

“殺!焚糧!”陳砥一聲厲喝,縱馬直衝車隊中段。身後騎兵如臂使指,分為數股,一股直衝護衛隊,一股撲向車隊首尾,還有一股專門攜帶火油罐的騎兵,開始向糧車投擲火種。

魏軍護衛隊倉促應戰,但麵對這些如狼似虎、戰術嫻熟的吳軍騎兵,幾乎毫無還手之力。陳砥一刀劈開一名試圖抵抗的魏軍隊正,刀勢沉猛,直接將對方連人帶槍斬為兩段。周霆率部左右衝突,刀光閃處,血花迸濺。

火勢迅速蔓延。乾燥的糧草遇火即燃,濃煙沖天而起。那些拉車的馱馬受驚,嘶鳴著四處亂竄,將車隊攪得更加混亂。

戰鬥在一刻鐘內結束。五百魏軍護衛,除少數跪地投降者,大部被殺或被俘。上百輛糧車陷入火海,劈啪作響,照亮了漸漸暗下的天空。

“清點戰果!搜查車隊文書!動作快!”陳砥勒馬,麵甲下撥出白氣。他的左肩舊傷在剛纔的衝殺中隱隱作痛,但被他強行壓下。

士兵們迅速行動。很快,周霆押著一個身穿低級文官服飾、嚇得渾身發抖的中年人過來:“少主,此人是輜重隊書佐,從他身上搜出這批糧草的調運文書。”

陳砥接過沾了點血跡的文書,藉著火光快速瀏覽。文書顯示,這批糧草是從河北鄴城調撥,經白馬津渡河,至許昌中轉,最終目的地是……荊北前線毋丘儉大營!

“鄴城調糧,許昌中轉……”陳砥眼中精光一閃,“繼續審問,問他許昌城內現在有多少守軍,糧倉位置,駐防情況。還有,類似這樣的輜重隊,多久一批,走哪條路線。”

周霆領命,將那名書佐拖到一旁。片刻後回來稟報:“少主,問清楚了。許昌現在隻有三千守軍,大部是郡兵,戰鬥力不強。城內最大糧倉在城西‘永豐倉’,據說囤積了可供五萬大軍食用半年的糧草。至於輜重隊,從河北來的大隊每半月一批,但平時也有零星補充。路線……他隻知道這一條官道,但提到有時為防意外,會走西邊靠潁水的小路,那條路更隱蔽,但難走些。”

陳砥心中快速盤算。三千守軍,空虛的許昌,龐大的永豐倉……還有另一條隱秘的糧道。這些情報太重要了!

“此地不宜久留。”陳砥當機立斷,“帶上俘虜和所有馬匹,焚燒所有帶不走的物資,立刻向北轉移!去我們之前勘察過的那個廢棄土堡!”

“諾!”

吳軍騎兵迅速行動,帶上有限的乾糧和箭矢補充,驅趕著繳獲的數十匹馱馬,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身後,糧車燃燒的熊熊大火,將半邊天空映得通紅。

這場襲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潁川郡激起了巨大漣漪。

訊息在第二天清晨傳到了許昌。

許昌太守府內,太守程延(程昱之子)麵色鐵青,聽著下屬的彙報。

“……鄢陵以東輜重隊遇襲,五百護衛僅存三十七人,糧草儘焚。襲擊者確係吳軍騎兵,約四五千人,為首者疑似吳公長子陳砥。彼等行動迅捷,戰力凶悍,襲擊後向北遁去,不知所蹤。”

“四五千騎兵……陳砥小兒!”程延又驚又怒。許昌作為魏國五都之一,中原重鎮,如今竟被敵軍騎兵深入腹地、如入無人之境!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更可怕的是,若永豐倉有失,或者陳砥這支騎兵繼續在潁川流竄破壞,他程延的腦袋恐怕都保不住!

“立刻關閉四門,全城戒嚴!加強永豐倉守備,增派一倍兵力!還有,立刻飛馬報知毋丘儉將軍,請其速速回師追剿!再派人向洛陽大將軍急報!”程延一連串命令下去,額角已滲出冷汗。

他走到窗前,望向城西永豐倉的方向,心中忐忑。那裡麵,可是供應整個荊北前線乃至部分中原駐軍的命脈啊……

同日午後,追擊陳砥的毋丘儉先頭部隊——三千輕騎,在主將張特率領下,抵達了襲擊現場。

看著一地焦黑的殘骸、未燒儘的糧草、以及橫七豎八的魏軍屍體,張特臉色陰沉。他是毋丘儉麾下得力騎將,奉命追擊陳砥已有數日,卻總是慢一步,如今對方竟敢在他眼皮底下襲擊輜重隊,簡直是對他的羞辱!

“將軍,看馬蹄印和車轍,吳軍向北去了,應是往潁水方向。”斥候回報。

“潁水……”張特眯起眼睛,“他們想渡河?還是想利用潁水沿岸地形周旋?傳令,全軍輕裝,隻帶三日乾糧,給我全力追擊!務必在潁水追上他們,纏住他們!毋丘將軍親率的主力已從黑風峪回師,不日即至,我們隻要拖住陳砥,便是大功一件!”

“諾!”

三千魏軍輕騎再度啟程,沿著吳軍留下的痕跡,向北疾馳而去。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前方,陳砥已經為他們準備了一份“厚禮”。

九月十七,隴右,西縣。

殘破的營寨依山而建,寨牆多是臨時砍伐的樹木捆紮而成,上麵沾滿泥汙和暗褐色的血漬。營中瀰漫著傷兵的呻吟、草藥的苦澀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頹喪氣息。

中軍大帳內,薑維獨自坐在粗糙的木案後,案上攤著一幅簡陋的隴右地圖,上麵用炭筆畫著淩亂的標記。他身上的甲冑未曾卸下,上麵佈滿刀箭痕跡和乾涸的血汙,臉頰瘦削,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卻佈滿了血絲和深沉的痛苦。

鹵城之敗,如同噩夢,每夜都纏繞著他。七千精銳,那是大漢在隴右數年積攢的心血,一朝喪儘。張嶷重傷昏迷,廖化失蹤,生死未卜……這些昔日的戰友、袍澤,因他的冒進決策而遭此劫難。朝廷的問責詔書已經到了,奪去征西將軍印綬,令他戴罪收攏殘部,固守待命——這已是蔣公琰費儘心力為他爭取的最好結果。

帳外傳來腳步聲,參軍怯生生地稟報:“將軍,傷兵營又……又冇了三個。藥不夠,醫官說……”

薑維揮手打斷,聲音嘶啞:“知道了。把……把我帳中那點私藏的人蔘,拿去給重傷的弟兄用。”

“將軍,那是您……”

“拿去!”薑維低吼,隨即又頹然,“人命關天,我留著何用。”

參軍不敢再言,默默退出。

帳內重歸寂靜。薑維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鹵城的位置,拳頭握緊,骨節發白。他不甘心!若非郭淮老賊狡詐,若非自己求勝心切……不,現在想這些已無意義。敗了就是敗了,他必須承擔後果。

“將軍!”忽然,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斥候踉蹌衝入,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有……有荊北的訊息!”

薑維霍然抬頭:“說!”

斥候喘著粗氣:“剛……剛從關中過來的商隊透露,吳國那個少主陳砥,在荊北先克舞陰,斬了文欽,然後……然後……”

“然後如何?”薑維起身。

“然後魏軍東西夾擊,兵力數倍於吳軍,圍困舞陰和黑風峪。那陳砥竟親率五千騎兵,向北突入魏國腹地,殺進潁川郡了!就在前幾天,還在鄢陵附近襲擊了魏軍糧隊,燒了上百車糧草!許昌震動!”

薑維愣住了。

五千騎,深入敵國腹地?在數倍敵軍圍攻下,不守不退,反而選擇最冒險的北進,去捅敵人的心窩?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一道模糊卻又真切的年輕身影——陳暮的長子,據說在白沙河失去了敬若祖父的黃忠,矢誌複仇。當時隻覺得是個被仇恨驅使的年輕人,如今……

“訊息確切?”薑維追問,聲音有些發顫。

“商隊的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還說許昌已經戒嚴,魏軍大將毋丘儉都從荊北分兵回援了!應該不假。”

薑維緩緩坐回,心中翻江倒海。震驚、難以置信、繼而是一股尖銳的刺痛和……強烈的不甘。

陳砥,年紀比他小,資曆比他淺,麵臨的局麵同樣凶險——甚至更糟,畢竟魏軍主力儘在荊北。可對方做了什麼?在所有人都認為該收縮固守時,他選擇了最激進、最不可思議的反擊,直插敵人心臟,不僅緩解了正麵壓力,更攪得魏國後方天翻地覆!

而他薑維呢?鹵城新敗,損兵折將,困守在這殘破營寨中,等待朝廷發落,沉浸在自責與痛苦裡。

“彼能為之,我何不能?”一個聲音在他心底轟然響起。

是,他敗了,敗得很慘。但大漢還冇有亡!他手中還有數千曆經血戰、對他依舊信任的將士!郭淮勝了,難道就高枕無憂了?隴右魏軍難道就冇有破綻?關中通往隴右的漫長補給線,難道就固若金湯?

一股久違的熱血,混合著屈辱、不甘和強烈的證明欲,猛地衝上頭頂。薑維眼中頹喪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重生般的銳利光芒。

“傳令!”他猛地站起,聲音鏗鏘有力,震得帳簾微顫,“所有軍侯以上將領,即刻來我帳中議事!傷兵營除外!”

片刻後,殘存的蜀軍將領們聚集在簡陋的大帳中,人人麵帶憂色,不知主將又有何命令。

薑維環視眾人,目光如電:“諸位,鹵城之敗,罪在我薑維一人。朝廷問責,我甘受其咎。但——”他話音一頓,語氣陡然激昂,“大漢將士的血,不能白流!我等的屈辱,不能就此吞下!郭淮老賊以為我等已無還手之力,可以高枕無憂了?我偏要讓他知道,漢家兒郎,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將領們被他的氣勢所懾,麵麵相覷。

“剛得到訊息,吳國陳砥,率五千騎深入魏國潁川,焚其糧,震其都,令魏軍主力不得不分兵回援!”薑維聲音拔高,“吳軍尚能如此,我大漢雄師,豈能龜縮於此,坐以待斃?!”

一名老成持重的將領遲疑道:“將軍,我軍新敗,兵力不足,士氣低落,如何能再戰?朝廷命我等固守待命啊。”

“固守待命,是等死!”薑維斷然道,“郭淮主力現分散於隴右諸城清剿、防備,其從關中至隴右的糧道長逾數百裡,正是最脆弱之時!我軍雖敗,尚有六千可戰之兵,皆為百戰精銳!我們不攻城,不占地,隻做一件事——襲擾!專挑他的糧道,專打他的軟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一條線:“從這裡,經祁山道北段,穿插至渭水上遊。郭淮大軍糧草,多從關中經陳倉、上邽轉運。我們就做一支幽靈之軍,神出鬼冇,燒他的糧隊,截他的信使,讓他後方不寧,首尾難顧!”

“可……風險太大了。若被郭淮主力咬住……”另一將領擔憂。

“所以更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薑維眼中閃爍著近乎狂熱的光芒,“我等戴罪之身,唯有拚死一搏,方能將功折罪,為朝廷爭取喘息之機!也讓天下人看看,我大漢,還冇有垮!我薑維,還冇有倒下!”

他掃視眾人:“此去,九死一生。不願隨我者,可留下守營,照顧傷員。願隨我者,今夜便輕裝出發,隻帶三日乾糧,一人雙馬,目標——郭淮的糧道!我要讓他知道,鹵城的債,大漢會一點一點討回來!”

帳內寂靜片刻,隨即,那些原本頹喪的將領眼中,也漸漸燃起火焰。敗軍的恥辱,袍澤的血仇,主將的決絕,還有那遠在千裡之外、同樣在絕境中奮戰的吳軍同胞的事蹟,混合成一種悲壯而激昂的力量。

“願隨將軍!死戰到底!”低吼聲在帳中響起。

當夜,西縣殘破的營寨中,六千蜀軍精銳悄然集結。他們卸下了沉重的甲冑(隻保留皮甲),丟棄了大部分輜重,每人隻帶武器、三日乾糧、備用箭矢,配備雙馬。如同一支即將離弦的箭,沉默而危險。

薑維最後望了一眼傷兵營的方向,那裡有昏迷的張嶷,有眾多無法行動的兄弟。他默默抱拳一禮,轉身翻身上馬。

“出發!”

六千騎兵,如同暗夜中的洪流,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寨,向北,向著魏軍控製的區域,向著那條維繫著隴右魏軍命脈的糧道,義無反顧地馳去。薑維一馬當先,寒風吹拂著他染血的戰袍,那雙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鹵城的灰燼尚未冷透,但灰燼深處,一點星火已然重燃,並且,即將燎原。

九月二十,建業,吳公府議事堂。

氣氛凝重。陳暮坐於主位,龐統、徐庶、陸遜、張昭、顧雍等重臣分列左右。案幾上攤著數份急報:一份來自荊北趙雲,詳述舞陰被圍、黑風峪苦戰之狀;一份來自水師文聘,提及已加大汶水襲擾力度;還有一份,是通過秘密渠道剛剛送達的、關於陳砥部在潁川活動的最新簡報。

“砥兒竟已突入潁川,焚燬魏軍糧隊,震動許昌……”陳暮看著簡報,手指微微顫抖,不知是擔憂還是激動,“此子……膽大包天!”

龐統捋須,眼中卻有讚賞之色:“少主此行險招,看似莽撞,實則精準狠辣。直插魏國腹地,攻其必救。毋丘儉已分兵回援,黑風峪朱桓將軍壓力大減。此乃真正的‘圍魏救趙’,非大智大勇者不敢為。”

徐庶補充道:“然險亦至極。孤軍深入,補給斷絕,四麵皆敵。若被魏軍合圍於潁川,恐有傾覆之危。當務之急,是設法支援,或助其脫身。”

陸遜沉穩道:“支援談何容易。陸路已被諸葛誕大軍阻斷。唯有兩條路:一,令文聘水師不惜代價,自汶水北上,做出威脅許昌以南、乃至直逼潁水之姿態,牽製部分魏軍,擾亂其部署;二,催促朱據將軍援軍,星夜兼程,儘早抵達宛城。隻要援軍至,舞陰、黑風峪壓力緩解,少主在潁川的活動空間或可增大,甚至有南返契機。”

此時,門外侍衛稟報:“主公,蜀漢使者鄧芝已至宮外,請求緊急覲見。”

陳暮與眾人對視一眼。蜀漢使者又來了,而且來的還是重臣鄧芝,可見成都之急切。

“宣。”

不多時,鄧芝快步而入,風塵仆仆,麵容憔悴,眼中佈滿血絲。他不及寒暄,深施一禮,聲音沙啞:“吳公!諸位明公!漢室危殆,懇請貴國伸出援手!”

他呈上蔣琬親筆國書。陳暮展開,字裡行間,言辭懇切哀慼,詳細陳述了隴右之敗後蜀漢麵臨的危局——北線王昶威脅,漢中震動,朝野恐慌。最後幾乎是以哀求的語氣,請吳國務必在荊北加強攻勢,牽製魏軍,緩解蜀漢壓力。作為回報,蜀漢願進一步開放邊境貿易,提供蜀錦三千匹、戰馬五百匹(這已是蜀漢能拿出的極限),並允許吳國商人有限度進入蜀中礦場采購。

張昭、顧雍等江東出身的老臣,聞言微微皺眉。蜀漢新敗,價值大減,卻要吳國在荊北硬扛魏軍主力,這買賣似乎不劃算。

陳暮沉吟片刻,緩緩道:“鄧尚書,隴右之事,寡人聞之亦感痛心。吳蜀聯盟,唇齒相依,此乃共識。然我荊北現狀,鄧尚書想必亦有耳聞。砥兒孤軍懸於外,舞陰、黑風峪被重重圍困,我軍亦在苦戰,牽製魏軍兵力已是不易。”

鄧芝急忙道:“外臣明白!吳公與貴國將士之苦戰,我主與蔣公亦深感於心!然……然魏賊勢大,若貴國荊北有失,則我大漢北線將承受全部壓力,屆時恐……恐社稷傾覆啊!懇請吳公念在同盟之誼,武侯遺誌,務必……務必鼎力相助!”說到最後,這位蜀漢重臣聲音哽咽,幾乎要跪下來。

龐統見狀,開口道:“鄧尚書請起。聯盟之事,我主自有考量。貴國誠意,我等已見。然援助需落到實處。除方纔國書所提,我另有一議:請貴國開放米倉山、金牛道部分關隘,允我吳國小股精銳部隊(不超過三千)進駐協防,以防魏軍自漢中方向偷襲荊西西線。同時,請派遣擅長山地作戰之將領(如王平將軍)及部分熟悉隴右、漢中地理的嚮導,協助我軍。如此,可保荊西西線無虞,使我主能更專注於荊北戰事。”

鄧芝聞言,麵露難色。允許他國軍隊入境協防,此乃事關主權的大事,且王平是蜀漢北線重要將領……

徐庶緩聲道:“鄧尚書,此非挾迫,實為共贏。荊西西線若穩,則貴國漢中壓力亦可間接緩解。且我軍隻需協防關隘,絕不深入蜀境。值此存亡之秋,非常之事,當行非常之法。”

鄧芝咬牙,知道己方已無多少談判籌碼:“此事……外臣需急報我主定奪。但外臣可先行答應,開放邊境貿易、提供物資之事,即刻便可辦理!”

陳暮終於點頭:“既如此,寡人答應,荊北方麵必全力與魏軍周旋,為貴國分擔壓力。所需糧草軍械,我建業府庫會設法籌措一批,經由水路運往荊西,可供貴國應急。至於協防之事,望貴國儘快決斷。”

鄧芝深深一拜:“多謝吳公高義!外臣這便返回驛站,立刻以密信稟報我主!”

待鄧芝離去,陳暮臉色沉下來:“蜀漢已如驚弓之鳥。我雖答應相助,然重心仍在荊北,在砥兒身上。伯言,立刻以寡人名義,傳令文聘:水師不必再拘泥於襲擾,可擇機集中戰船,北進潁水,做出登陸威脅許昌以南之態勢,聲勢越大越好!再傳令朱據:丟掉一切不必要的輜重,輕裝疾進,限其十日內必須抵達宛城!另,通知‘澗’,不惜一切代價,向潁川滲透,為砥兒提供情報,並規劃可能之撤退路線!”

“諾!”陸遜領命。

陳暮又看向龐統、徐庶:“內部監控,不可鬆懈。司馬懿絕不會坐視,必有後手。”

彷彿為了印證陳暮的話,同日,洛陽大將軍府中,司馬懿正聽著關於陳砥部最新動向及許昌程延告急的彙報。

“陳砥……竟真的在潁川鬨起來了。”司馬懿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臉上看不出喜怒,“焚糧隊,驚許昌,還探知了永豐倉和隱秘糧道?此子之膽略、機變,遠超其父當年。”

下首坐著的是其長子司馬師,他沉聲道:“父親,毋丘儉已分兵回援,但陳砥部飄忽不定,一時難以捕捉。是否從兗州、豫州再調兵馬,合圍剿殺?”

司馬懿搖頭:“不急。陳砥再能鬨,終究是孤軍,無根之萍。其目的在於牽製,解荊北之圍。我若調集重兵圍剿,正中其下懷,荊北壓力必減。”

他眼中閃過寒光:“我們的目標,始終是荊北主力,是舞陰,是趙雲,是儘快撲滅吳國在荊北的據點。陳砥……就讓他再蹦躂幾天。傳令毋丘儉:追剿陳砥之事,交由副將即可,他本人速率主力回返黑風峪,與諸葛誕合力,加緊對舞陰、黑風峪的攻勢!我要在十月之前,看到這兩顆釘子被拔掉!”

“那許昌和糧道……”司馬師問。

“令程延嚴守許昌,特彆是永豐倉。糧道暫時改走更隱秘的路線,或分批次、小規模運輸。陳砥區區幾千騎兵,還能把我偌大潁川翻過來不成?”司馬懿冷聲道,“此外,通知‘影蛛’,計劃可以啟動了。目標……就選在吳郡,顧雍的那個得意門生,現任建業令的朱據之侄,朱緯。手法要像‘北人報複’,要快,要狠,要留下足夠的‘證據’。”

司馬師眼中厲色一閃:“是!兒子親自去安排。定要讓江東內部,先亂起來!”

司馬懿靠回椅背,望向南方,喃喃道:“陳明遠,你有個好兒子。但可惜,這盤棋,終究是我司馬懿棋高一著。東西兩線,我要你首尾難顧,內外交困!”

九月二十二,潁川郡,潁水東岸一處名為“野王坡”的丘陵地帶。

此地距離鄢陵約八十裡,潁水在此拐彎,形成一片河灘和連綿的矮丘。一處前朝廢棄的土堡半塌在坡頂,藤蔓叢生。

陳砥的四千騎兵就隱蔽在土堡附近的樹林與丘陵背後。經過連日奔襲、戰鬥,又補充了少量繳獲,如今全軍尚有三千八百餘騎,箭矢經過補充,每人約有三十支,火油罐所剩無幾,乾糧還能支撐兩日。

此刻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星光黯淡。陳砥與周霆等將領伏在一處高坡上,望著東南方向。

“少主,斥候回報,魏軍追兵張特部三千輕騎,已至二十裡外,正沿潁水西岸向北搜尋。看其動向,尚未發現我們已渡河至此東岸。”周霆低聲道。

陳砥點頭:“那張特追了我們四天,人困馬乏,又屢次撲空,必然急躁。此處河道較窄,水流平緩,他們若要渡河繼續追,這裡是最近的渡河點之一。我們就在此設伏。”

他早已勘察過地形。野王坡麵對河灘,坡度較緩,適合騎兵衝鋒。坡後樹林可藏兵。河灘附近還有一片蘆葦蕩。

“周霆,你率一千五百騎,藏於坡後樹林,待魏軍半數渡河,陣型散亂時,聽我號箭為令,自山坡衝下,直擊其渡河部隊。”

“遵命!”

“李敢(原黃忠部曲將,現為陳砥麾下騎督),你率八百騎,多備弓弩,埋伏於右側蘆葦蕩。待正麵接戰,魏軍注意力被吸引,你部自側翼以箭矢覆蓋射擊,專射其馬匹、軍官。”

“得令!”

“其餘騎兵,隨我在此高坡,以強弓硬弩,覆蓋河灘,阻滯其渡河,並防備其後續部隊。記住,此戰不求全殲,旨在重創其先鋒,挫其銳氣,繳獲馬匹箭矢,然後立刻遠遁,不可戀戰!”

“諾!”眾將低聲應命,各自下去準備。

天色漸亮,晨霧在河麵瀰漫。遠處,終於傳來了沉悶的馬蹄聲。魏軍張特部三千輕騎,果然沿著西岸逡巡至此。望著對岸平緩的河灘和似乎無人的野王坡,張特勒馬觀望。

“將軍,此處可渡河。對岸地勢平緩,適合騎兵行進。”副將道。

張特眯眼看了半晌,未發現異常。連日追趕,人疲馬乏,心中焦躁,急於找到吳軍蹤跡。“派兩隊斥候,先行渡河探查。若無異樣,全軍依次渡河!”

兩隊斥候約二十人,小心策馬涉水,緩緩渡過齊馬腹深的河水,登上東岸,向坡地方向搜尋了一段,未發現伏兵,打出安全信號。

張特見狀,不再猶豫:“前軍一千,先行渡河,占據對岸灘頭!中軍、後軍依次跟進!快!”

魏軍開始渡河。馬蹄踏破平靜的河麵,水花四濺。因為河道不算太寬,千餘騎兵很快登上東岸,開始在灘頭整隊,警戒。中軍也開始下水。

就在這時——

“咻——!”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嘯音,從野王坡頂升起,劃破晨空!

“放箭!”陳砥一聲令下。

高坡上、蘆葦蕩中,早已張弓以待的吳軍弓箭手,瞬間將密集的箭雨傾瀉向河灘和正在渡河的魏軍!

噗噗噗!箭矢入肉聲、戰馬悲嘶聲、士兵慘叫聲驟然炸響!正在渡河的魏軍騎兵成了活靶子,人仰馬翻,河水瞬間被染紅。灘頭上正在整隊的魏軍前軍也遭到迎頭痛擊,陣型大亂。

“敵襲!穩住!結陣!”張特在西岸看得目眥欲裂,厲聲大吼。

但吳軍的攻擊纔剛剛開始。

“殺——!”周霆率領一千五百養精蓄銳的吳軍騎兵,如同決堤洪水,從野王坡後樹林中衝出,沿著緩坡,以雷霆萬鈞之勢,衝向亂成一團的魏軍灘頭部隊!

鐵蹄踐踏大地,刀光映照晨光。養精蓄銳對倉促應戰,伏擊對半渡而擊,優劣立判。吳軍騎兵狠狠撞入魏軍陣中,如同熱刀切油,瞬間將本就混亂的魏軍前軍撕裂。

幾乎同時,右側蘆葦蕩中箭矢再度密集射出,專門targeting魏軍軍官和試圖組織反擊的小股部隊。

張特在西岸,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前軍和中軍一部在東岸被屠殺、擊潰,卻因河道阻隔,難以有效支援,隻能急令後軍向對岸放箭,但距離稍遠,效果甚微。

“渡河!快渡河支援!”張特怒吼,親自率後軍試圖強行渡河。

但陳砥在高坡上看得分明,指揮弓弩手集中射擊渡口,同時令旗兵揮舞旗幟。周霆見狀,並不貪功,在擊潰魏軍前軍、斬殺數百、俘虜百餘後,迅速收攏部隊,帶上繳獲的馬匹、箭矢,呼嘯著向東北方向撤退,毫不戀戰。

李敢的弓箭手部隊也射出最後一輪箭雨,迅速隱入蘆葦蕩,消失不見。

待張特率後軍艱難渡河,登上東岸時,隻見滿地魏軍屍體、傷兵、無主戰馬,以及滾滾向東北而去的吳軍煙塵。吳軍主力早已遠遁,隻留下小股遊騎斷後,遠遠射出幾箭挑釁。

“陳砥——!”張特氣得幾乎吐血,三千輕騎,折損近半,卻連對方主力都冇咬住!他望著東北方向,那支吳軍騎兵似乎……不是向南或向東逃竄,而是繼續向北?他們到底要乾什麼?!

同一日,隴右,渭水上遊一條隱秘的山穀小道。

薑維率領的六千蜀軍騎兵,如同幽靈般潛行至此。他們晝伏夜出,避開魏軍主要城鎮和巡邏隊,專門挑選荒僻路徑,目標直指渭水沿岸的魏軍補給線。

前方斥候回報:“將軍,發現魏軍運糧隊!約兩百輛車,護衛八百人,正沿渭水南岸官道向西行進,距此五裡!”

薑維眼中寒光一閃:“終於等到了。傳令,全軍準備!照計劃,分三路:一路截頭,一路斷尾,中路突擊焚糧!動作要快,得手後立刻撤離,不留活口!把‘漢征西將軍薑’的旗幟,給我插在最高的糧車上!”

“諾!”

半個時辰後,寂靜的山穀外官道上,爆發了短暫的激烈戰鬥。養精蓄銳的蜀軍騎兵從三麵突襲毫無防備的魏軍糧隊。護衛的魏軍甚至冇弄清襲擊者是誰,就被迅速擊潰。糧車被點燃,濃煙滾滾。

薑維立馬高坡,冷眼看著下方烈焰升騰。他冇有絲毫喜悅,隻有一種冰冷的決絕。這隻是一點利息。郭淮,鹵城之債,我們慢慢算。

他特意讓人將一麵顯眼的“漢征西將軍薑”大旗,插在了燃燒的糧車堆上,任由火光將其吞冇。這是宣告,也是挑釁。

“撤!”薑維調轉馬頭,六千騎兵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群山之中,隻留下熊熊燃燒的糧車和滿地魏軍屍骸。

訊息很快傳到上邽郭淮軍中。郭淮先是愕然,隨即震怒:“薑維小兒,敗軍之將,安敢如此?!他哪來的兵力?哪來的膽子?!”

當看到那麵燒剩一半的“薑”字旗時,郭淮臉色陰沉下來。他知道,那條看似安全的補給線,再也不安全了。薑維就像一根刺,紮進了他的後方。他不得不分兵清剿、護衛糧道,而這,勢必會分散他在隴右壓製蜀軍殘餘、甚至趁勢南下的力量。

“傳令,調三千騎,專門巡防渭水糧道!再令各城加強戒備,搜捕蜀軍潰兵!”郭淮咬牙。東西兩線,陳砥和薑維,這兩個年輕人,竟然用相似的方式,給他和整個魏國,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麻煩。

九月二十五,夜。

潁川北部,陳砥率部駐紮於一間被遺棄的山神廟。他們剛剛襲擊了一處小型驛站,獲取了少許補給,但也暴露了行蹤,據斥候報,不止一股魏軍正在合圍而來。

陳砥靠在山神廟破敗的門柱上,望著北方星空。手中“複仇之刃”冰冷的刀鋒,映照著跳躍的篝火。他知道,自己這把火已經燒得夠旺,魏國後方已經震動。但孤軍的極限也快到了。箭矢將儘,馬匹疲憊,傷員增加。下一步,是繼續向北,冒險衝擊那條隱秘糧道甚至許昌?還是尋找機會,向南突圍?

他想起父親,想起黃忠,想起舞陰的趙雲,想起千裡之外那個同樣在絕境中奮戰的蜀漢將領薑維。一種奇特的共鳴,跨越山河,在他心中升起。

“稟少主,剛截獲魏軍信使,得知兩個訊息。”周霆快步走來,低聲道,“一,毋丘儉已率主力南返黑風峪,隻留部分兵力繼續追剿我們。二,隴右傳來訊息,蜀漢薑維收攏殘兵,襲擊了郭淮的糧道,焚燒糧草,還留下了旗號。”

陳砥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嘴角竟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薑維……果然也不是甘於沉淪之人。

他看向手中長刀,又望向南方。或許,該考慮回去了。這把插入敵人腹地的刀,已經讓敵人流了足夠的血,感到了足夠的痛。現在是該抽回,尋找下一個機會的時候了。

“傳令,明日開始,轉向東南移動。派得力之人,設法聯絡‘澗’,我要知道舞陰、黑風峪最新情況,以及……南返的最佳路徑。”

“諾!”

同一片星空下。

隴右群山之中,薑維裹著披風,靠著一塊山石假寐。夢中,是鹵城的火光與鮮血。他猛地驚醒,額角冷汗。

值夜的親衛低聲道:“將軍,剛聽到夜梟叫聲,像是荊北方向傳來的……”

薑維望向東方漆黑的夜空,什麼也看不見。但他彷彿能感覺到,千裡之外,另一團烽火在燃燒,另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將領,在同樣艱難地支撐、反擊。

“陳砥……”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東方的天際,漸漸透出一絲微光。漫長而血腥的一夜即將過去,但烽火,註定將繼續燃燒,直到一方徹底倒下,或者……新的格局在血與火中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