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雙星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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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隴右,鹵城。
晨霧尚未散儘,這座控扼東西通道的土城,已在震天的戰鼓與喊殺聲中顫抖。薑維親率的一萬五千蜀漢精銳,如同洶湧的潮水,從西、南兩個方向,向鹵城發起了猛攻。
雲梯如林,搭上並不算高的城牆;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織成死亡的雨幕;衝車轟鳴,撞擊著包鐵的木製城門。蜀軍將士呐喊著,前仆後繼地攀爬、衝鋒,不斷有人從雲梯上墜落,又不斷有人補上。
城頭,魏軍守將楊囂聲嘶力竭地指揮著。他手中隻有兩千守軍,麵對數倍於己、士氣高昂的蜀軍,壓力巨大。但他記得郭淮都督的密令:堅守!不惜代價,將蜀軍主力牢牢釘在城下!
“放箭!扔滾木!倒金汁!”楊囂赤紅著眼睛吼叫。滾燙的糞汁混合著沸油從城頭潑下,攀爬的蜀軍發出淒厲的慘嚎,帶著一身惡臭與火焰墜落。擂木滾石砸下,雲梯斷裂,慘叫不絕。
然而蜀軍攻勢太猛了!尤其是薑維親自督戰的南門,攻勢一浪高過一浪。蜀軍士兵似乎不知恐懼,頂著箭雨滾石,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已有數處城牆垛口發生了短兵相接。
“將軍!南門快頂不住了!請求支援!”傳令兵渾身是血地跑來。
楊囂咬牙:“頂不住也要頂!親衛隊,跟我上南門!”他拔出戰刀,親自率最後的預備隊衝向最危險的南牆。
與此同時,城外蜀軍中軍處。
薑維立馬高坡,麵沉似水地觀察著戰況。攻城已持續兩個時辰,傷亡不小,但城牆已有多處鬆動,南門更是搖搖欲墜。他心中既有一絲即將破城的興奮,又隱隱有些不安。郭淮的主力,真的如情報所示,已向街亭方向“潰退”了嗎?為何鹵城抵抗如此頑強?這不像兵力空虛的樣子……
“報——!”一騎斥候飛馳而來,滾鞍下馬,急聲道:“將軍!東北方向三十裡,發現大隊魏軍騎兵蹤跡!正急速向鹵城而來!看旗號……是郭淮本部!”
“什麼?!”薑維瞳孔驟縮,“郭淮主力未退?!距此還有多久?!”
“最多……一個時辰!”
薑維心中猛地一沉。中計了!郭淮是故意示弱,誘自己來攻鹵城,其主力就埋伏在附近!如今攻城未下,敵軍援兵已至,自己頓成夾擊之勢!
“將軍!快撤吧!趁魏軍合圍未成,速速退兵!”參軍急勸。
薑維眼中掙紮之色一閃而過。付出瞭如此代價,眼看鹵城將破,此刻撤退,前功儘棄!而且大軍撤退,若被魏軍騎兵銜尾追殺,後果不堪設想。
“不!”薑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傳令張嶷,分兵五千,於東北方向險要處列陣,阻擊郭淮援軍,至少給我拖住兩個時辰!其餘各部,加緊攻城!務必在郭淮趕到之前,拿下鹵城!隻要城破,據城而守,郭淮奈我何?!”
“將軍!這太冒險了!張嶷將軍未必能擋住郭淮主力!屆時我軍將陷死地!”副將廖化急道。
“險中求勝,方為大將!”薑維斷然道,“執行命令!告訴張嶷,就算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給我把郭淮拖住!”
“諾……”傳令兵艱難應命,飛馳而去。
薑維抽出佩劍,親自催馬上前,來到攻城部隊後方,厲聲高呼:“兒郎們!郭淮援兵將至,破城在此一舉!先登者,賞千金,官升三級!後退者,斬!隨我殺——!”
主帥親臨前線,蜀軍士氣大振,攻勢更加瘋狂。薑維命集中所有弩炮、投石機,不計損耗地轟擊南門及附近城牆。一段城牆在猛烈轟擊下,終於坍塌出一個數丈寬的缺口!
“缺口開了!殺進去!”蜀軍歡呼,如同決堤洪水,湧向缺口。
楊囂見狀,肝膽俱裂,親自率兵堵缺口。雙方在缺口處展開了最為慘烈的肉搏。刀劍相擊,血肉橫飛,每一寸土地都被鮮血浸透。
然而,蜀軍畢竟人數占優,且破城在望,士氣如虹。魏軍雖拚死抵抗,缺口仍在不斷擴大,湧入的蜀軍越來越多。
就在鹵城即將易手之際,東北方向,地平線上煙塵沖天而起!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郭淮的騎兵主力,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已然殺到!而負責阻擊的張嶷部,僅僅支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在魏軍騎兵的反覆衝擊下崩潰,殘兵敗退下來。
“報——將軍!張嶷將軍敗退!郭淮主力……已至五裡外!”斥候的聲音帶著絕望。
薑維臉色煞白,望向鹵城缺口處仍在鏖戰的將士,又看看越來越近的魏軍騎兵煙塵,心如刀絞。功敗垂成!此刻若再不撤,必將全軍覆冇!
“鳴金……收兵!”薑維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嘶啞。
淒厲的金鉦聲響起。正在攻城的蜀軍聞令,如潮水般退下,但退得倉促而混亂。城牆缺口處,來不及撤退的數百蜀軍,瞬間被反撲的魏軍吞冇。
“追!彆讓薑維跑了!”城頭楊囂劫後餘生,嘶聲大喊。城門洞開,殘餘守軍也衝殺出來。
前有潰兵,後有追兵,側翼是洶湧而來的魏軍騎兵。蜀軍撤退迅速演變成一場大潰敗。薑維在親兵死戰護衛下,拚命向西突圍。廖化率一部斷後,死死擋住從鹵城殺出的魏軍,卻無法阻擋側翼郭淮騎兵的衝擊。
潰散的蜀軍如同被狼群驅趕的羊群,在隴右的荒野上四散奔逃。郭淮騎兵縱橫馳騁,肆意砍殺,俘虜。鮮血染紅了秋日的枯草。
黃昏時分,薑維終於收攏起部分潰兵,退至一處有險可守的山穀,清點人數,僅剩不到八千,且人人帶傷,輜重丟失殆儘。張嶷身負重傷被搶回,廖化斷後生死不明。
鹵城之下,屍橫遍野,蜀軍遺棄的旗幟、兵器、雲梯殘骸隨處可見。郭淮與楊囂會師,雖未能擒殺薑維,但一舉擊潰蜀軍主力,殲敵俘虜超過七千,堪稱大勝。
“薑維小兒,終究是嫩了點。”郭淮駐馬鹵城外,望著西逃的蜀軍煙塵,撚鬚冷笑,“經此一敗,蜀漢數年之內,無力再擾我隴右矣。”
他隨即下令:“傳令各城,加強戒備,清剿蜀軍潰兵。另,速報洛陽大將軍,隴右大捷,薑維主力已破!”
訊息如同插上翅膀,飛向洛陽,也飛向成都。隴右的戰局,因薑維的冒進與郭淮的老辣,瞬間逆轉。而此刻,遠在荊北的陳砥,尚不知西線盟友已遭重創,他正麵臨著來自魏軍主力的、更為直接且凶猛的反撲壓力。
九月初九,舞陰。
城頭“吳”字大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但氣氛卻凝重如鐵。斥候如流水般回報:
“報——!平輿方向,諸葛誕親率步騎一萬五千,已出城西進,距此不足八十裡!”
“報——!北麵黑風峪朱桓將軍急報,發現大隊魏軍自潁川方向南下,旗號‘毋’,兵力約兩萬,正猛攻黑風峪營壘!朱將軍請求支援!”
“報——!象河關留讚將軍處遭魏軍猛攻,疑似平輿分兵,關隘危殆!”
壞訊息接踵而至。陳砥與趙雲立於城樓,麵色嚴峻。司馬懿的反撲,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凶狠!東西兩路,同時壓上,兵力遠超預期。
“毋丘儉兩萬主力已至黑風峪,諸葛誕一萬五千自東而來。加上圍攻象河關的兵力,魏軍總數恐近四萬。”趙雲沉聲道,“而我軍,舞陰守軍約一萬八千,黑風峪朱桓一萬,象河關留讚五千,總兵力不過三萬三千,且分散三處。”
陳砥凝視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魏軍這是要南北夾擊,先拔除黑風峪這顆釘子,打通南北通道,然後與諸葛誕東西合圍舞陰!一旦黑風峪失守,舞陰將徹底成為孤城,援軍與補給線被切斷。
“黑風峪絕不能丟!”陳砥斷然道,“朱桓將軍僅有萬人,麵對毋丘儉兩萬精銳猛攻,恐難持久。必須派兵增援!”
趙雲皺眉:“可舞陰兵力亦不富裕。若分兵北上,諸葛誕趁機來攻,如何應對?”
陳砥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分兵,但分的是‘疑兵’!趙將軍,請您坐鎮舞陰,統率全軍。我親率五千精騎,即刻北上,援救黑風峪!”
“不可!”趙雲與周圍將領齊聲反對。馬謖急道:“少主!您傷勢初愈,豈可親身犯險?且五千騎對兩萬魏軍,杯水車薪,恐是羊入虎口!”
陳砥抬手止住眾人話語,冷靜分析:“正因我親自去,才能起到‘疑兵’之效。魏軍知我身份,見我率精銳騎兵北上,必以為我軍主力欲與朱桓彙合,在黑風峪與毋丘儉決戰。如此,可極大緩解黑風峪壓力,甚至可能迫使毋丘儉分兵防備,暫緩攻勢。同時,也會讓東麵的諸葛誕產生誤判,或放緩進軍,或改變策略。”
他繼續道:“至於兵力,我並非要去與毋丘儉正麵硬拚。五千精騎,機動性強,可襲擾其糧道,側擊其營壘,與朱桓裡應外合,攪亂其部署,拖延時間。待江東第二批援軍抵達宛城,便可北上解圍。此乃以攻代守,險中求活!”
趙雲深深看了陳砥一眼,從這位年輕少主眼中,他看到了與其父陳暮如出一轍的果決、膽略,甚至更添一份銳氣與擔當。他明白,這或許是當前危局下,不是辦法的辦法。
“既如此,老夫不再阻攔。”趙雲肅然道,“但需多帶強弓硬弩,多備火油箭矢。記住,你的任務是牽製、襲擾、拖延,絕非決戰!一旦事不可為,立刻撤回,不可戀戰!舞陰,離不開你這位少主!”
“末將明白!”陳砥抱拳,隨即轉身點將,“周霆!點齊五千最精銳騎兵,一人雙馬,多帶箭矢火油,兩刻鐘後北門集合!”
“諾!”
陳砥又對馬謖道:“幼常,你速擬文書,飛報宛城及建業,稟明當前危局及我軍應對之策。請父王督促江東援軍速進!同時,以我的名義,傳令象河關留讚,可酌情放棄關隘,率軍向舞陰靠攏,儲存實力!黑風峪若失,象河關孤懸無益。”
“屬下遵命!”
命令迅速執行。半個時辰後,舞陰北門洞開,陳砥一身玄甲,手持“複仇之刃”重鑄的長刀,一馬當先,率五千鐵騎如同黑色旋風,衝出城門,向北疾馳而去,捲起漫天煙塵。
城頭,趙雲望著遠去的煙塵,蒼老的手緊緊握住劍柄,喃喃道:“漢升兄,你若在天有靈,請保佑此子,保佑我荊北將士,渡過此劫……”
陳砥的北上,果然引起了魏軍的警覺。訊息很快傳到正在猛攻黑風峪的毋丘儉耳中。
“陳砥親率五千精騎北上?”毋丘儉略感意外,隨即冷笑,“想與朱桓裡外夾擊?還是想襲擾我軍?區區五千騎,也敢來捋虎鬚?傳令,前軍繼續猛攻黑風峪,中軍收縮,加強兩翼警戒,多設絆馬索、陷坑。再派三千輕騎,由你(偏將)統領,前去截擊陳砥,務必將其纏住,若能擒殺,便是奇功一件!”
“諾!”
然而,陳砥並未直接衝向黑風峪主戰場。他率領騎兵,如同遊弋的狼群,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澗”組織提供的地圖),迂迴穿插,專挑魏軍兵力薄弱處下手。襲擊運糧隊,焚燬臨時營寨,射殺落單的斥候和軍官。一擊即走,絕不停留。
奉命截擊的三千魏軍輕騎,被陳砥帶著在山林河穀間繞圈子,疲於奔命,卻始終抓不住主力。偶爾追上,也會遭到一陣密集的箭雨襲擊,折損些人馬,吳軍又迅速遠遁。
陳砥的襲擾,雖不能根本上改變黑風峪戰場的力量對比,卻成功攪亂了魏軍的後方,分散了其部分精力,迫使毋丘儉不得不分兵應付,黑風峪正麵攻勢為之一緩。朱桓壓力稍減,得以喘息,加固營壘。
訊息傳回舞陰,趙雲等人稍稍鬆了口氣,但東麵的壓力卻驟然增大。諸葛誕探知陳砥北上、舞陰兵力空虛(相對),立刻加快進軍速度,前鋒已抵達舞陰以東三十裡處,開始紮營,似乎準備穩紮穩打,圍困舞陰。
一時間,荊北戰場形成了詭異的態勢:北麵黑風峪,朱桓萬餘兵馬苦苦支撐,陳砥五千騎在外圍襲擾牽製;東麵舞陰,趙雲率萬餘守軍麵對諸葛誕一萬五千大軍的步步緊逼;西麵象河關,留讚正按計劃放棄關隘,向舞陰靠攏。
勝負的天平,在魏軍絕對優勢的兵力下,依舊傾斜。而打破平衡的關鍵,或許就在於那支正在星夜兼程、趕往宛城的江東第二批援軍,以及……西線隴右戰敗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九月十二,成都。
鹵城慘敗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蜀漢朝廷頭上。當薑維敗退、損兵七千、張嶷重傷、廖化失蹤的戰報送到蔣琬手中時,這位素來沉穩的執政者,也眼前一黑,幾乎暈厥。
“七千精銳……七千精銳啊!”費禕捶胸頓足,痛心疾首,“伯約……伯約他……為何如此行險!為何不聽朝廷勸誡!”
董允臉色慘白:“隴右主力一朝儘喪,數年積蓄毀於一旦!郭淮必趁勢反撲,隴右諸城危矣!更可慮者,幷州王昶異動未消,若此時南北夾擊,漢中……漢中恐將不保!”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恐慌與絕望的情緒在蔓延。去歲隴右小勝積累的一點信心,在此刻蕩然無存。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蔣琬強打精神,聲音嘶啞卻堅定,“當務之急,是善後!是穩住局勢!”
他迅速下令:“第一,立刻飛鴿傳書漢中,著守將加強戒備,多派斥候,嚴密監視王昶及關中魏軍動向,但切記,冇有朝廷命令,絕不可主動出擊!可放棄部分外圍據點,收縮兵力,確保漢中、陽平關、劍閣等核心要地萬無一失!”
“第二,命人火速前往隴右,接應薑維敗軍,並探查張嶷、廖化等將領下落。若能收攏潰兵,即刻退守武都、陰平,依托險要,建立新防線,絕不能讓郭淮趁勢攻入蜀中!”
“第三,立刻遣使赴建業……不,此等敗績,遣使無益。立刻以我名義,親筆修書給吳公陳明遠,坦誠隴右之敗,告知我大漢眼下困境,懇請吳國看在聯盟份上,於荊北加強攻勢,至少牽製魏軍部分兵力,緩解我北線壓力。信中……言辭需懇切,甚至……可稍作哀求。”
蔣琬說到此處,聲音微微顫抖。作為一國執政,向盟友求援已屬無奈,言辭哀懇更是有損國格。但此時此刻,蜀漢確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若吳國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後果不堪設想。
費禕等人聽出蔣琬言外之意,皆是心中悲涼。蜀漢積弱,終究是難以獨抗強魏。武侯(諸葛亮)畢生心血,難道真要付諸東流?
“還有……”蔣琬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朝中對伯約……恐有嚴懲之議。然值此用人之際,伯約雖敗,其才尚在,其對大漢之忠心亦無可置疑。當如何處置,需慎重。暫且……奪其征西將軍印綬,令其戴罪收攏殘部,固守待命。待局勢稍穩,再行論處。”
這番安排,已是蔣琬在巨大壓力下,能為薑維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他知道,朝中必有要求嚴懲甚至處死薑維以謝天下的聲音。但他更知道,蜀漢再也經不起折損大將了。
詔令迅速發出。成都城內,恐慌情緒開始蔓延,流言四起。有傳言薑維已戰死,有傳言郭淮大軍不日將攻入漢中,甚至有人暗中議論,是否該考慮……另謀出路。
蔣琬、費禕等人雖竭力彈壓,但失敗帶來的陰影,已深深籠罩在這個偏安一隅的政權上空。
而薑維敗退、蜀漢危急的訊息,也很快通過各路渠道,傳到了洛陽司馬懿、建業陳暮,以及正在荊北苦戰的陳砥耳中。
司馬懿聞報,撫掌大笑:“郭淮乾得漂亮!薑維一敗,蜀漢膽寒,數年無力西顧。王昶在幷州再加把勁,做出南侵姿態,必令蔣琬、費禕寢食難安,將更多兵力調往北線!如此一來,荊北陳砥小兒,便更加孤立無援了!”
他立刻下令:“傳令毋丘儉、諸葛誕,加大攻勢!告訴毋丘儉,蜀漢已敗,吳國西線策應已失,正是全力解決荊北之時!務必儘快攻克黑風峪,拿下舞陰!若擒殺陳砥或趙雲,封萬戶侯!”
與此同時,建業吳公府中,陳暮接到蜀漢慘敗的訊息和蔣琬近乎哀求的求援信,也是心情沉重。
“薑維敗了……敗得如此之慘。”陳暮歎息,“蔣公琰信中,幾近哀鳴。看來蜀漢此番,真是傷了元氣。”
龐統道:“主公,此雖於蜀漢是噩耗,然於我大吳,或許是機會。”
“哦?士元此言何意?”
龐統分析:“司馬懿東西兩線用計,先破薑維,再圖我荊北。其意在各個擊破。如今西線已破,其必集中力量於東線。荊北壓力將空前巨大。然,禍福相依。蜀漢新敗,求我愈切,聯盟關係反而可能因此更加緊密——至少短期內,蔣琬絕無背盟之心與能力。我可藉此,要求蜀漢在力所能及範圍內,提供更多支援,比如開放邊境貿易,準許我采購戰馬、蜀錦,甚至……請求其派遣部分擅長山地作戰的部隊,協防荊西西線,以防魏軍自漢中方向偷襲。”
徐庶補充:“此外,蜀漢之敗,亦警示我荊北不可孤軍冒進。當督促陳砥少主與趙將軍,穩守舞陰、黑風峪等要點,以拖待變。隻要拖到江東援軍主力抵達,魏軍久攻不下,士氣必挫。屆時或可反擊。”
陸遜則提醒:“主公,蜀漢慘敗,恐影響天下人心。那些觀望的勢力,或許會更傾向於司馬懿。我大吳內部,原本因黃老將軍之事及少主北伐而暗藏的異議,也可能藉機抬頭。需未雨綢繆。”
陳暮聽罷,沉吟良久,緩緩道:“諸位所言俱是。回覆蔣琬:吳蜀盟好,唇齒相依。隴右之敗,我亦痛心。我大吳必在荊北全力牽製魏軍,為其分擔壓力。然我荊北亦麵臨魏軍重兵圍攻,急需糧草、軍械,尤擅山地作戰之精銳。望貴國能酌情支援。具體事宜,可遣使詳談。”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至於內部……伯言,你與子布、元歎,立刻著手,嚴密監控江東各郡,尤其是與會稽虞、魏等大族往來密切者。凡有異動,先控後查!非常時期,寧可錯抓,不可放過!告訴所有人,寡人與大吳,已無退路!唯有同心協力,擊破魏賊,方有生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建業的決策,帶著強硬與務實。而此刻,在荊北烽火前線,剛剛得知薑維慘敗、蜀漢危急訊息的陳砥,正麵臨著更為嚴峻的考驗。魏軍因西線勝利而士氣大振,攻勢更加凶猛。黑風峪告急,舞陰被圍,而他親率的五千騎,在毋丘儉增派兵力的圍追堵截下,活動空間被不斷壓縮,處境越發危險。
雙星耀世,卻皆陷危局。天下棋局,在血火淬鍊中,走向更加莫測的深淵。
九月十五,黑風峪以北二十裡,一處無名山穀。
陳砥率部剛剛擊退了一股魏軍輕騎的追擊,人困馬乏,在此短暫休整。五千騎兵,經過連日襲擾與激戰,已折損近千,箭矢火油消耗大半,戰馬也疲憊不堪。
更糟糕的是,他們與黑風峪朱桓部的聯絡已被魏軍切斷,對舞陰方向的情況也不甚明瞭。四周都是魏軍遊騎,如同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少主,箭矢隻剩每人不到二十支了。乾糧也快吃完。戰馬多有帶傷,速度已不如前。”周霆清點後,憂心忡忡地稟報。
陳砥靠在一塊山石上,左肩舊傷因連日顛簸廝殺而隱隱作痛,但他臉上卻不見絲毫慌亂。他默默啃著乾硬的餅,目光投向山穀外蒼茫的秋色。
“毋丘儉增兵了,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裡,或者逼我們與朱桓將軍一起,在黑風峪決戰。”陳砥緩緩道,“我們不能去黑風峪。去了,便是自投羅網,與朱桓將軍一起被圍殲。”
“那……我們撤回舞陰?”周霆問。
陳砥搖頭:“回不去。東麵諸葛誕大軍已圍困舞陰,我們這點兵力,衝不破封鎖。況且,若我們撤回,毋丘儉便可全力攻打黑風峪,朱桓將軍獨力難支。”
“那怎麼辦?難道困死在此地?”周圍將領麵露焦灼。
陳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塵土,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還有一條路——向北!”
“向北?!”眾將愕然。北麵是潁川郡,魏國腹地,去那裡不是自尋死路?
“對,向北。”陳砥語氣堅定,“突入潁川,直插魏軍後方!襲擾其糧草重地,焚燒其倉廩,甚至……威脅許昌!”
他解釋道:“毋丘儉、諸葛誕主力儘在荊北,潁川、許昌一帶必然空虛。我們這支騎兵,機動性強,目標小,突然北進,必出魏軍意料。隻要能造成足夠大的混亂,甚至隻是做出威脅許昌的姿態,毋丘儉就不得不分兵回援!屆時黑風峪、舞陰壓力自解!”
周霆急道:“可那是龍潭虎穴!我們人生地不熟,補給斷絕,一旦被圍……”
“留在原地,亦是坐以待斃!”陳砥斷然道,“向北,雖險,卻有一線生機,更能攪動全域性!諸位,可敢隨我,再行險招,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目光灼灼,掃過每一張疲憊而堅毅的臉。這些將士,許多是從宛城就追隨他,曆經白沙河之痛、舞陰之勝,如今又陷入絕境。但他們眼中,對這位年輕少主的信任,卻從未動搖。
“願隨少主!刀山火海,萬死不辭!”眾人齊聲低吼,雖疲憊,卻鬥誌未泯。
“好!”陳砥翻身上馬,長刀前指,“傳令,丟棄所有不必要的輜重,隻帶三日乾糧,每人留十支箭。重傷者、馬匹不繼者,留下隱蔽,若能倖存,自行設法返回。其餘將士,隨我向北!目標——潁川鄢陵!沿途遇小股魏軍則殲之,遇大隊則避之,專挑糧道、驛站、小城下手!記住,我們是火,是風,要燒得魏國後方不得安寧,要颳得司馬懿心驚膽戰!”
“諾!”
殘存的四千餘吳軍騎兵,如同絕境中撲向火焰的飛蛾,又如同投入深水的利刃,在陳砥的率領下,調轉馬頭,不再向南或向東,而是向著北方——那看似絕路的魏國腹地,義無反顧地衝去!
他們的行動,再次出乎魏軍意料。奉命圍堵的魏軍將領發現吳軍突然北竄,大驚失色,急忙上報。
訊息傳到正在黑風峪督戰的毋丘儉耳中,他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陳砥小兒……竟敢北竄潁川?!”毋丘儉又驚又怒。潁川是他的根基之地,許昌更是中原重鎮,若有失,他百死莫贖!更關鍵的是,若讓陳砥這支騎兵在後方鬨起來,必然震動朝廷,司馬大將軍怪罪下來……
“立刻分兵!不,我親自率一萬騎回師追擊!絕不能讓陳砥在潁川肆虐!”毋丘儉急令,“黑風峪攻勢暫緩,圍而不攻!告訴諸葛誕,舞陰方麵加緊壓迫,但需小心吳軍詭計!”
隨著毋丘儉分兵回援,黑風峪正麵壓力驟減。朱桓雖不知具體原因,但敏銳抓住機會,派出小股部隊反擊,奪回部分外圍陣地,穩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線。
而陳砥這支孤軍,已然如同一把燒紅的匕首,刺入了魏國看似穩固的後方腹地。他們晝伏夜出,避實擊虛,襲擊糧隊,焚燒驛站,甚至攻破了一座守備空虛的小縣城,開倉放糧,散播“吳公仁義,討伐國賊司馬懿”的言論,引起不小震動。
許昌震動,潁川告急!訊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司馬懿在洛陽聞訊,也是眉頭緊鎖。他冇想到,陳砥竟敢行此險招,而且效果如此顯著。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司馬懿眼中殺意凜然。但同時,他也意識到,東西兩線同時開戰的策略,似乎有些托大了。薑維雖敗,但陳砥這把火,卻在自己後院燒了起來。
天下棋局,因陳砥這步險棋,再次出現了微妙的變數。而疲憊不堪卻意誌如鐵的吳軍騎兵,正在魏國腹地,書寫著一曲悲壯而傳奇的絕境求生、以攻代守的戰歌。他們的命運,將如何?而荊北的主戰場,又會因此發生怎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