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血戰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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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晨,白沙河渡口以東十裡,一片茂密的蘆葦蕩中。
黃忠大軍經過一夜半日的潛行,已於黎明前悄然抵達此處,人馬皆隱匿於蘆葦與水澤之間。夏日晨霧未散,河麵水汽氤氳,很好地掩蓋了行蹤。
“老將軍,前方斥候回報。”李敢壓低聲音,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渡口輪廓,“渡口確有一支運糧隊正在裝卸,約三十輛大車,守軍不足三百,多為民夫輔兵。對岸也有零星魏軍哨探,但未見大隊兵馬集結跡象。隻是……”他頓了頓,“渡口南北兩側的樹林,靜得出奇,連鳥雀聲都少。”
黃忠伏在一塊大石後,眯起老眼,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渡口及其周邊地形。白沙河在此處寬約二十丈,水流平緩,渡口由簡易木製碼頭和一條夯土道路延伸至官道構成。北岸地勢略高,有稀疏樹林;南岸則較為平坦,蘆葦叢生,正是他們藏身之處。
“靜得出奇?”黃忠冷笑,“林中必有伏兵。看來,諸葛誕料到我可能來劫渡口,在此也埋了釘子。隻是不知,這釘子有多深。”
參軍劉珺道:“老將軍,既然魏軍有備,不若放棄此地,另尋他處?我軍行蹤尚未暴露,可悄然退走。”
黃忠搖頭:“來都來了,豈能空手而回?況且,魏軍既在此設伏,說明他們重視此地,或許真有重要物資經此轉運。若能破其伏兵,焚其糧秣,便是大功一件。更重要的是,要讓他們知道,老夫不是他們想釣就能釣上來的魚!”
他沉吟片刻,下令:“李敢,你率五百輕騎,多備火箭火油,自上遊三裡處淺灘涉水過河,繞至北岸樹林後方潛伏。待我這邊信號發出,你便從林後殺入,放火燒林,驅趕或殲滅林中伏兵!記住,動作要快,不可戀戰,燒林製造混亂後,即刻撤回南岸!”
“末將領命!”李敢領兵而去。
黃忠繼續佈置:“步卒分作三隊。甲隊五百人,待李敢動手後,立刻強攻渡口,焚燬糧車,驅散守軍,但不必追擊。乙隊一千人,於渡口南側列陣,弓弩準備,防備南岸可能出現的魏軍援兵。丙隊及重騎,隨老夫在此坐鎮,隨時策應!”
眾將各自領命,悄然行動。
辰時三刻(約上午八點),渡口處魏軍似乎完成了裝卸,糧車開始緩緩駛離碼頭,沿著官道向北而行。守軍鬆散地跟在車隊前後。
就在車隊離開渡口約半裡,進入一段兩側樹林夾道的路段時,異變陡生!
北岸樹林中,忽然殺聲震天!李敢所率五百輕騎如同神兵天降,自林後猛衝而出,火箭如雨點般射向林中!時值盛夏,草木乾燥,火借風勢,頃刻間便點燃了大片樹林!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林中果然埋伏有魏軍!約千餘名步卒被突如其來的火攻與背後襲擊打懵了,驚慌失措,不少人被火燒著,慘叫著衝出樹林,亂成一團。
與此同時,南岸吳軍甲隊五百步卒也發起了衝鋒,直撲渡口!留守渡口的少量魏軍和民夫根本無力抵抗,頃刻間被擊潰。吳軍迅速將火油潑上尚未運走的數輛糧車和碼頭木料,點燃大火!
渡口方向濃煙再起!
黃忠立於高處,見戰事順利,正欲下令全軍交替掩護撤退,忽然,他耳廓微動,臉色驟變!
“不對!”他厲聲喝道,“速令李敢撤回!乙隊收縮!丙隊、重騎,向東南方向緩坡移動,列圓陣!”
命令剛剛傳出,戰場形勢已陡然逆轉!
隻見北岸更遠處的丘陵後方,煙塵大起,如悶雷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無數魏軍騎兵旗幟出現在地平線上,粗略一看,竟不下四五千騎!更後方,還有黑壓壓的步兵方陣!
與此同時,南岸東、西兩個方向,也傳來了密集的戰鼓聲和喊殺聲!兩支魏軍步卒,各約兩千人,正從蘆葦蕩外圍快速合圍而來!
“中計了!”參軍劉珺失聲驚呼,“渡口是誘餌,林中伏兵也是誘餌!魏軍真正的主力,一直藏在更遠處!他們在等我們完全暴露,然後四麵合圍!”
黃忠麵色沉靜如水,眼中卻燃起熊熊戰火。他迅速判斷局勢:北岸魏軍騎兵主力即將渡河(或有其他渡口),南岸東西兩麵步卒合圍,己方背水(白沙河),形勢極為不利。
“諸葛誕……不,這般大手筆,必是司馬懿所遣大將!好,很好!”黃忠縱聲長笑,“想一口吃掉老夫?看你們有冇有這副好牙口!”
他當即下令:“吹號!令李敢部不惜代價,阻延北岸騎兵渡河半刻鐘!甲隊放棄渡口,與乙隊彙合,依托河岸,結陣防禦東麵之敵!丙隊步卒與重騎隨老夫,迎擊西麵之敵!全軍死戰,向東南緩坡且戰且退,搶占高地,等待援軍!”
蒼涼的號角聲響徹戰場。吳軍雖驚不亂,各部依令迅速調整。李敢聽到號角,明白局勢危急,紅著眼睛率殘部(已折損近百)返身殺向已開始嘗試涉水渡河的魏軍騎兵前鋒,用血肉之軀爭取時間。甲、乙兩隊吳軍步卒背靠河岸,長矛如林,弓弩齊發,死死擋住東麵魏軍的猛攻。
黃忠親率丙隊一千五百步卒及五百重騎,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向西麵合圍而來的兩千魏軍步卒!
老將身先士卒,赤血刀過處,人仰馬翻,竟無一合之敵!五百重騎緊隨其後,如同鋼鐵牆壁,將魏軍陣型衝得七零八落。吳軍步卒見主將如此神勇,士氣大振,嚎叫著跟隨衝殺。
西麵魏軍冇料到被圍之敵還敢主動出擊,且攻勢如此淩厲,前鋒瞬間崩潰。但魏軍顯然也是精銳,後續部隊迅速穩住陣腳,依托人數優勢,層層阻擊。
戰場瞬間白熱化。北岸,李敢部拚死血戰,用弓箭、長矛甚至馬匹衝撞,死死拖住魏軍騎兵渡河步伐,傷亡慘重。南岸東西兩線,吳軍依仗河岸與緩坡地利,以及黃忠親自統領的突擊力量,暫時頂住了魏軍的三麵圍攻。
然而,兵力懸殊實在太大。魏軍總兵力估計超過一萬五千,且騎兵優勢明顯。吳軍僅五千,又分兵多處,陷入重圍。時間稍長,必然崩潰。
黃忠深知此點,他一麵奮力衝殺,一麵觀察戰場,尋找突圍契機。東南方向的緩坡是關鍵,若能搶占並守住,或許能支撐到……他心中其實並無把握是否有援軍,但為將者,絕不可露怯。
“兒郎們!隨老夫殺上高坡!讓魏狗看看,我大吳兒郎的骨頭有多硬!”黃忠鬚髮戟張,聲若雷霆,赤血刀指向東南。
就在黃忠陷入苦戰、形勢岌岌可危之際,戰場西南方向,約十裡外的一處山脊上,石敢正率兩千輕騎潛伏於此。他們昨日深夜便已抵達此處,一直隱蔽觀察。
當白沙河方向濃煙升起、殺聲隱約傳來時,石敢便知黃忠部已與魏軍交戰。他立刻派出數隊斥候抵近偵察。
“將軍!不好了!”一名斥候飛馬回報,氣喘籲籲,“黃老將軍在渡口中了埋伏,被至少上萬魏軍三麵合圍!北岸還有大批魏軍騎兵正在渡河!吳軍背水結陣,正在苦戰,情況危急!”
石敢聞言,瞳孔驟縮。上萬魏軍!這絕非尋常守軍或伏兵,分明是魏軍主力!自己僅有兩千輕騎,貿然衝入戰場,無異於羊入虎口。
副將急道:“將軍,敵眾我寡,不可硬拚!當速退回報趙將軍!”
石敢死死盯著白沙河方向升騰的煙柱,耳中彷彿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慘烈殺聲,眼前浮現黃忠白髮蒼蒼、浴血奮戰的景象。老將軍孤軍深入,陷入絕境,自己豈能見死不救,掉頭就跑?
“不!”石敢咬牙,眼中迸發出決絕的光芒,“趙將軍令我策應黃老將軍,如今老將軍危在旦夕,正是用我之時!兩千輕騎,雖不能破敵,但若運用得當,或可攪亂戰局,為老將軍贏得一線生機!”
他迅速觀察戰場形勢,目光落在正在渡河的魏軍騎兵與南岸魏軍主力的結合部——那裡是魏軍兵力相對分散、且注意力被黃忠吸引的區域。
“傳令!”石敢低吼,“全軍上馬,檢查弓弩箭矢!目標:魏軍渡河部隊南岸灘頭陣地!不必接戰,以弓弩遠射為主,沿河岸快速奔馳,拋射箭雨,製造混亂,吸引魏軍注意力!記住,一擊即走,絕不戀戰!若魏軍分兵來追,便向西南山林撤退,利用地形周旋!”
“將軍,這太冒險了!”副將勸阻。
“執行命令!”石敢翻身上馬,抽出長刀,“黃老將軍正在血戰,我等豈能坐視?縱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上一闖!兒郎們,隨我來!”
兩千輕騎轟然應諾,翻身上馬,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猛然竄出山林,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向著白沙河戰場側翼狂飆突進!
魏軍顯然冇料到側後方會突然殺出一支吳軍騎兵。負責監視側翼的少量遊騎來不及反應,便被石敢前鋒射落馬下。
“吳軍援兵!側翼有吳軍騎兵!”驚呼聲在魏軍陣中響起。
石敢一馬當先,率部如同一股鋼鐵旋風,沿著河岸疾馳,手中強弓連珠般發射,箭矢如同潑水般灑向正在組織渡河、或因渡口被焚而有些混亂的魏軍灘頭部隊。吳軍騎兵皆是一人雙馬,奔馳中不斷換乘,保持高速機動,箭雨卻毫不停歇。
魏軍灘頭陣地頓時大亂!許多士兵正在登船或整頓隊形,猝不及防之下被箭雨射倒一片。負責指揮渡河的將領急令弓箭手還擊,並調派部分騎兵試圖攔截。
但石敢根本不與糾纏,見魏軍注意力被吸引,隊形開始向自己這邊傾斜,立刻吹響號角,全軍猛然轉向,向著西南方向來路撤去,同時不忘回頭拋射幾輪箭雨。
魏軍騎兵追出一段,見吳軍跑得飛快,且地形漸趨複雜,恐有埋伏,又惦記主戰場,隻得悻悻退回。
石敢這一下突襲,雖未造成太大殺傷,卻成功擾亂了魏軍渡河節奏,吸引了部分兵力,更重要的是,讓陷入重圍的吳軍看到了援軍的希望!
東南緩坡上,正在奮力搏殺的黃忠,敏銳地察覺到了魏軍側後方的騷動和短暫的壓力減輕。
“是我們的騎兵!”有眼尖的士卒歡呼。
黃忠精神大振,雖不知來者何人,有多少兵馬,但此刻任何外來的擾動,都是寶貴的生機!
“兒郎們!援軍已至!隨老夫殺出去!”黃忠暴喝,赤血刀光芒暴漲,竟率領重騎和數百悍卒,向著西麵魏軍陣型發起一波更為猛烈的反衝鋒!
魏軍因側翼受擾,指揮稍滯,又被黃忠這亡命般的反擊打得一愣。西麪包圍圈竟被撕開一個缺口!
“快!向西南,與援軍彙合!”黃忠當機立斷,不再強求搶占高地,而是率部向著石敢騎兵出現的西南方向突圍。
吳軍各部見主將方向變動,也紛紛奮力向西南衝殺。東麵、北麵壓力稍減的吳軍步卒,在軍官指揮下,也開始且戰且退,向西南靠攏。
魏軍中軍處,毋丘儉立於黑鬆林邊緣一處高坡,俯瞰整個戰場。見一支吳軍騎兵突然出現擾亂了渡河,又見黃忠趁機突圍,眉頭微皺。
“哪來的吳軍騎兵?規模不大,但時機拿捏極準。”他沉聲道,“傳令,渡河騎兵加速,不惜代價,咬住黃忠!西麵、東麵步卒加緊圍攻,絕不能讓黃忠與那支騎兵彙合!另,派兩千輕騎,追擊那支擾襲的吳軍騎兵,務必殲滅或驅遠!”
“諾!”
魏軍攻勢再度加強。渡口處,更多的魏軍騎兵不顧吳軍殘存箭矢,強行涉水渡河。東西兩麵步卒也發起了更凶猛的進攻。
黃忠率部向西南突圍,卻遭遇了魏軍層層阻擊,進展緩慢,傷亡持續增加。李敢部在完成阻延任務後,僅剩百餘騎傷痕累累地撤回,與主力彙合。甲、乙兩隊步卒在撤退途中被魏軍騎兵側擊,陣型散亂,損失慘重。
夕陽西斜,將白沙河染成一片血紅。黃忠所部五千精兵,經過大半日血戰,已折損近半,且被壓縮在河岸與一片丘陵之間的狹小地域,四麵八方都是洶湧而來的魏軍。石敢的襲擾雖帶來短暫喘息,卻無法改變整體危局。
老將軍渾身浴血,甲冑破損多處,左臂被流矢擦傷,卻依舊挺立陣前,赤血刀橫指,目光如炬,掃視著逼近的魏軍。
“看來,今日便是老夫馬革裹屍之時了。”黃忠忽然朗聲大笑,聲震四野,“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乃武將本分!兒郎們,可懼死乎?!”
“願隨將軍死戰!”殘存的吳軍將士齊聲怒吼,雖疲憊不堪,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毋丘儉遠遠望見被圍吳軍絕境中爆發出的沖天戰意,心中也不禁凜然。黃忠,名不虛傳!
“傳令,全軍壓上,不必留活口,取其首級者,賞萬金!”毋丘儉冷然下令。他要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消滅這支吳軍精銳,尤其是黃忠本人!
最後的圍攻,即將開始。而就在這時,西南方向,異變再起!
白沙河血戰正酣之時,其戰況與引發的連鎖反應,正以驚人的速度向四方擴散。
最先接到急報的是比陽大營。石敢副將雖依令堅守,製造主力仍在的假象,但文欽的佯攻越來越逼真,甚至開始試探性攻擊營寨外圍,壓力巨大。當他接到斥候拚死送回的石敢部可能已捲入白沙河大戰、情況不明的訊息時,大驚失色,再也不敢隱瞞,立刻以最緊急的方式,向宛城發出求援與警報。
幾乎同時,宛城趙雲也收到了來自不同渠道的告急。
一是“澗”組織潛伏在汝北的探子,冒死送出“魏軍主力秘密集結於黑鬆林、白沙河一帶,疑似設伏”的預警——但這訊息來得稍晚,戰鬥已爆發。二是石敢副將的緊急求援。三是黃忠軍派出、曆經艱險才突破封鎖的信使,帶來了黃忠已轉向白沙河、但恐中伏的預判及求援請示——同樣遲了一步。
趙雲覽報,霍然起身,麵色鐵青。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魏軍果然在汝北佈下重兵,黃忠恐已陷入重圍!石敢擅自北上(雖奉己令策應),也可能陷入險地!
“立刻點兵!”趙雲鬚發戟張,再無平日的沉穩,“城中所有機動兵力,即刻集結!命輔匡嚴守鄧縣,傅肜嚴守樊城,朱桓暫代宛城防務!老夫要親率五千精騎,馳援白沙河!”
馬謖急道:“將軍不可!宛城乃根本,不可無大將鎮守!且白沙河距此近兩百裡,騎兵疾馳也需一日夜,屆時戰局恐已定!不如飛令壽春魏延將軍,請其派兵西進,或沿汶水北上,距離更近,或可更快接應!”
陳砥在肩輿上,雖臉色蒼白,卻強自鎮定,迅速分析:“幼常所言有理。趙將軍不宜輕動。然魏延將軍處,淮北新定,亦有魏軍威脅,能否及時抽調兵力西進,未可知。且汶水水道初通,運兵有限。當下之計,可分三步:其一,飛鴿傳書壽春,告知黃老將軍危局,請魏延、鄧艾儘力設法援手,或攻敵必救以分其兵。其二,命石敢副將,不必再虛張聲勢,可棄守比陽,率全部兵力向東北方向運動,做出直撲舞陰文欽後路之態勢,迫文欽回援,至少減輕黃老將軍西南方向壓力。其三,宛城兵馬,由趙將軍坐鎮,但可派一員得力副將,率三千輕騎,多帶箭矢,即刻出發,不必求決戰,以襲擾、牽製魏軍後勤、遲滯其圍攻為主,為黃老將軍爭取時間!”
趙雲聽罷,雖心急如焚,但也知陳砥之策是目前最穩妥、最具操作性的方案。他當機立斷:“便依少主之策!周霆,你持我令箭,率三千輕騎,立刻出發!記住,襲擾為主,儲存實力,萬不可與魏軍主力硬拚!馬謖,速去傳令各處!”
“諾!”周霆、馬謖領命而去。
一時間,宛城內外,兵馬調動,信鴿紛飛,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壽春,魏延接到宛城飛鴿傳書時,正在校場操練水師,聞訊勃然大怒。
“黃老將軍被圍?司馬懿這老匹夫,好大的膽子!”魏延一把將信紙攥成團,眼中殺意沸騰,“鄧艾!點齊八千精銳,老子要親自西進,去掏了毋丘儉的老巢!”
鄧艾連忙勸阻:“將軍息怒!主公令我等鎮守江淮,防備魏軍東進。若我大軍西去,淮北空虛,司馬懿趁虛而入,如何是好?且白沙河距此亦有百餘裡,急行軍也需一日,恐鞭長莫及。”
“那難道眼睜睜看著黃老將軍被圍死?!”魏延怒道。
鄧艾沉吟道:“或可雙管齊下。第一,我可派水師精銳,乘快船沿汶水急速上行,儘可能接近白沙河戰場,以弓弩火箭襲擾魏軍,或接應潰散吳軍。第二,將軍可親率一部精銳,約三千人,北渡淮水,不必深入,大張旗鼓,做出欲攻譙郡或梁國姿態。毋丘儉所部多從許昌調來,其家小根基多在潁川、陳留一帶。若聞淮北有失,後方震動,或許能迫其分兵回援,至少亂其軍心!”
魏延聽罷,覺得有理,雖仍不痛快,但也知這是當前最有效的策應方式。“好!便依你!水師由你安排,老子親自帶人去淮北逛逛!記住,汶水那邊,不惜代價,也要鬨出動靜來!”
當日下午,壽春吳軍水陸並出。霍峻親率數十條快船,載五百敢死之士,逆汶水而上,直撲白沙河方向。魏延則率三千精騎,北渡淮水,在譙郡邊境縱火擄掠,大造聲勢。
幾乎與此同時,比陽方向,石敢副將接到宛城“棄守比陽,東進佯攻舞陰”的指令後,雖覺冒險,但也知這是圍魏救趙之策,當即集結剩餘四千餘兵馬(含留守部隊),丟棄輜重,輕裝向東急進,做出直撲舞陰後方的架勢。
舞陰文欽見狀,大吃一驚。他奉命佯攻牽製,可冇想過吳軍會棄守堅城,反撲自己後路!一旦舞陰有失,不僅汝南西部屏障洞開,自己也可能被截斷歸路。
“停止進攻!全軍回防舞陰!”文欽急令。佯攻部隊匆匆撤回,加強舞陰城防。如此一來,白沙河戰場西南方向的壓力,果然為之一輕。
而奉命追擊石敢的那兩千魏軍輕騎,在追入山林後,遭遇吳軍預設的陷阱和小股伏擊,損失一些人馬後,因主帥毋丘儉嚴令不得遠離主戰場,隻得退回。
就這樣,在黃忠血戰白沙河、陷入絕境的時刻,吳國各方力量在陳砥的統籌謀劃下,以宛城為核心,壽春、比陽為兩翼,展開了一場迅疾而有效的立體救援與牽製行動。雖然無法立刻改變白沙河主戰場的兵力對比,卻如同數把匕首,從不同方向刺向魏軍的軟肋,乾擾其部署,分散其注意力,為黃忠爭取著寶貴的喘息之機。
白沙河畔,殘陽如血。
最後的圍攻已然開始。毋丘儉將主力投入,從四麵八方向著被圍的吳軍殘部發起潮水般的進攻。箭矢如蝗,刀光如雪,每時每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黃忠所部,僅剩不到兩千人,且人人帶傷,疲憊不堪,被壓縮在方圓不足一裡的河灘高地上。陣型已散,多是各自為戰,卻依舊死戰不退。
老將軍本人,不知已手刃了多少魏軍,赤血刀已砍出數個缺口,身上又添數道傷口,血染戰袍,卻依舊如同一尊不敗的戰神,屹立在陣前最險要處。他的親衛已傷亡殆儘,僅剩數人護在左右。
“黃忠老賊!還不束手就擒!”魏軍一員悍將率數十親兵,突破吳軍防線,直撲黃忠而來。
黃忠怒目圓睜,鬚髮皆張,竟不閃不避,反而迎頭衝上!赤血刀劃出一道淒豔的血色弧光!
那魏將舉刀相迎,隻聽“鐺”一聲巨響,手中大刀竟被生生劈斷!刀勢未儘,順勢而下,將其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周圍魏軍駭然失色,一時竟不敢上前。
黃忠拄刀而立,劇烈喘息,胸口起伏如風箱。他知道,自己氣力將儘。環顧四周,兒郎們仍在拚死搏殺,但倒下的人越來越多,圈子越來越小。
“莫非……天要絕我黃漢升於此?”一股悲愴湧上心頭。但他隨即壓下,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不!縱是死,也要多拉幾個魏狗墊背!也要讓天下人知道,我大吳將士,寧死不降!”
他深吸一口氣,運起最後殘存的氣力,縱聲長嘯,聲震沙場:“大吳車騎將軍黃忠在此!魏狗鼠輩,誰敢與我一戰?!”
嘯聲蒼涼悲壯,卻又充滿無儘的驕傲與不屈。竟讓洶湧的魏軍攻勢為之一滯。
就在這時,西南方向,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與急促的馬蹄聲!隻見一支吳軍騎兵,如同神兵天降,衝破魏軍外圍不甚嚴密的阻截,悍然殺入戰場!為首一將,正是此前襲擾後撤離的石敢!
原來,石敢撤出戰場後,並未遠遁,而是在附近山林中短暫休整,並收攏了部分從主戰場潰散出來的吳軍士卒。見黃忠被圍核心,形勢危殆,他心焦如焚,不顧敵眾我寡,毅然決定率部返身殺回,做最後一搏!
“黃老將軍!石敢來也!兒郎們,隨我殺進去,救出老將軍!”石敢雙目赤紅,揮刀猛衝。
這支生力軍的突然殺回,出乎魏軍意料。西南方向本因追擊石敢和防備舞陰而兵力稍薄,竟被石敢一舉突破,直插核心戰場!
“石敢……你這傻小子……”黃忠遠遠望見,眼眶一熱,隨即厲聲高呼,“石敢!不要過來!速帶弟兄們走!”
然而石恍若未聞,率部死戰向前,竟真的殺開一條血路,與黃忠殘部彙合。
“老將軍!末將來遲!”石敢渾身是血,衝到黃忠麵前。
“你……何苦回來送死!”黃忠歎道。
“能與老將軍並肩戰死,是末將的榮耀!”石敢咧嘴一笑,露出帶血的牙齒。
兩人的彙合,讓殘存的吳軍士氣一振,爆發出最後的戰鬥力,竟暫時穩住了陣腳。
但魏軍很快反應過來,更多的兵力圍攏上來。毋丘儉見又一支吳軍自投羅網,冷笑下令:“統統圍住,一個不留!”
然而,就在魏軍準備發動最後總攻時,東北方向的白沙河下遊,忽然火光沖天,鼓聲大作!數十條吳軍快船順流而下,船頭弩炮齊發,火箭如雨點般射向魏軍北岸營地與渡口!正是霍峻所率的水師敢死隊趕到!
幾乎同時,西北方向隱約傳來喧囂,有魏軍斥候飛馬來報:“將軍!淮北急報!吳將魏延率大軍北渡,正在猛攻譙郡!梁國、陳留震動!”
“什麼?!”毋丘儉臉色一變。魏延竟在此時大舉北犯?若是淮北有失,後果不堪設想!他大軍主力在此,淮北空虛……
緊接著,又有探馬來報:“將軍!舞陰文欽將軍急報,比陽吳軍棄城東進,威脅舞陰後路,文將軍已回防,請求指示!”
壞訊息接踵而至!毋丘儉心中劇震。吳國的反擊,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全方位!白沙河圍殲戰眼看就要成功,卻橫生如此多枝節!
他死死盯著被圍困卻依舊死戰不屈的黃忠部,又看看河上襲擾的吳軍水師,再想想淮北和舞陰的告急,心中天人交戰。是繼續強攻,不惜代價吃掉黃忠?還是分兵應對各方威脅?
若繼續強攻,黃忠部已是強弩之末,覆滅在即。但己方也需付出不小代價,且可能被吳軍水師襲擾後勤,若淮北或舞陰真出了大問題,自己恐難辭其咎。
若分兵……則可能功虧一簣,讓黃忠這等大患逃脫。
猶豫,隻在一瞬。毋丘儉畢竟是沙場宿將,很快做出決斷:“傳令!北岸部隊加強防禦,驅趕吳軍水師,不必深追。圍攻部隊加緊攻勢,務必在天黑前,解決黃忠殘部!至於淮北和舞陰……相信各地守軍能暫時抵擋,待此間戰事結束,再行回援!”
他決定,先集中力量,拿下眼前最大的戰果——黃忠的首級!
然而,就是這短暫的猶豫與調整命令的間隙,給了黃忠和石敢最後的生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夏日的夜幕,降臨得很快。
黃忠與石敢背靠背,望著四麵八方如潮水般再次湧來的魏軍,相視一笑。
“小子,怕嗎?”黃忠問。
“怕個鳥!”石敢啐了一口血沫,“隻是遺憾,冇能多殺幾個魏狗。”
“好!那便隨老夫,再衝一次!”黃忠握緊赤血刀,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目標,西南!殺出去!能走一個是一個!”
“殺——!”殘存的千餘吳軍,爆發出生命最後的怒吼,跟隨兩位將軍,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西南方向,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夜色,徹底吞冇了白沙河畔的血色戰場。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在黑暗中久久迴盪,直至漸漸微弱,終至無聲。
隻有那輪如血的殘月,冷冷地懸掛在天際,俯瞰著人間這場慘烈的廝殺,以及那無數悄然消逝的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