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各方盤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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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白沙河戰場,死寂籠罩。血腥氣與焦糊味混合,在潮濕的晨霧中瀰漫,令人作嘔。河灘上、緩坡上、蘆葦蕩中,到處是層層疊疊的屍體,吳軍玄甲與魏軍褐衣混雜,殘破的旗幟、折斷的兵刃、無主的戰馬,勾勒出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魏軍士兵正在打掃戰場,收殮己方屍體,補刀未死的吳軍傷兵,收集有價值的戰利品。火光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麻木的臉。
主將毋丘儉在一眾親衛簇擁下,策馬緩緩巡視戰場。他麵色沉靜,眼中卻無多少喜色。這場圍殲戰,雖然成功將黃忠所部主力擊潰,殲滅大半,但自身傷亡亦是不輕,更重要的是……
“找到黃忠冇有?”毋丘儉沉聲問道。
負責清理核心戰場的偏將上前,臉色難看:“回將軍,已反覆搜尋那片高地,發現數百具吳軍屍體,其中確有多位將領,但……並未找到黃忠,亦未找到其副將石敢。隻在戰場邊緣,發現了疑似黃忠的斷刀。”說著呈上一柄佈滿缺口、血跡斑斑的赤血刀殘骸。
毋丘儉接過斷刀,入手沉重,刀身雖殘,仍能感受到其鍛造精良,刃口處暗紅斑駁,彷彿飲血無數。這正是黃忠威震天下的佩刀。
“隻有刀?人呢?”毋丘儉眉頭緊鎖。
“據最後參與圍攻的士兵稱,天黑前,黃忠與石敢率殘部向西南方向決死衝鋒,我軍層層阻截,混戰中,似乎有人見黃忠落馬,但隨即被親兵拚死搶回,趁夜色與混亂,可能……突圍出去了。西南方向山林密佈,我軍追擊部隊因天黑地形不熟,未能咬住。”
“廢物!”毋丘儉低聲怒斥,“數萬大軍圍困,竟讓主將逃脫!”
參軍小心翼翼道:“將軍息怒。黃忠即便逃脫,也必是重傷垂危,其麾下精銳儘喪,已不足為患。此戰我軍斬首近四千,俘獲數百,焚燬其大量輜重,更奪得黃忠佩刀,已是前所未有之大勝!足以震動荊吳,大漲我軍士氣!”
毋丘儉冷哼一聲,並未因此釋懷。他要的不是擊潰,是全殲,尤其是黃忠的首級!此老將聲望太高,若讓其生還,哪怕隻剩一口氣,對吳國士氣的提振、對魏軍心理的打擊,都不可估量。更何況,還跑了一個石敢。
“傳令,派出所有輕騎斥候,以白沙河西南方向為中心,輻射方圓五十裡,仔細搜山檢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尋找吳軍潰兵可能留下的痕跡、血跡、丟棄的物資。同時,嚴密封鎖通往宛城、比陽方向的所有大小道路、山隘,凡有形跡可疑者,一律擒拿審問!”毋丘儉下令。
“諾!”
“另外,”毋丘儉頓了頓,“將此戰戰果,詳細呈報大將軍。強調我軍殲敵主力,奪其大將佩刀,黃忠生死不明,大概率重傷遁逃。同時,詢問大將軍,下一步是繼續清剿汝南境內吳軍殘部,還是回師應對淮北魏延之威脅。”
他知道,淮北魏延鬨出的動靜不小,雖然相信地方守軍能暫時抵擋,但終究是個隱患。而舞陰文欽那邊,也被比陽吳軍的佯攻牽製。繼續在汝南擴大戰果固然誘人,但也要考慮全域性。
“還有,嚴密監視汶水方向,那支襲擾的吳軍水師雖已退去,但難保不會捲土重來。加強沿岸戍壘,多設烽燧。”
一道道命令發出,魏軍開始有條不紊地打掃戰場、調整部署。勝利的喜悅,因主將逃脫而蒙上了一層陰影。
與此同時,在白沙河西南方向約二十裡的一片隱秘山穀中。
篝火被嚴格控製在最小範圍,火光映照下,是僅存的百餘名吳軍殘兵。人人帶傷,衣甲破爛,神情疲憊而悲愴。
穀口處,幾名傷勢較輕的士卒正緊張地警戒著。
穀內深處,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鋪著幾件從死馬身上剝下的皮墊。黃忠躺在上麵,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如金紙,呼吸微弱而急促。他身上的鎧甲已被卸下,露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尤以左胸一處槍傷最為觸目驚心,雖經簡單包紮,仍有血水滲出。右臂也有箭傷,左腿骨折,用樹枝勉強固定。
石敢半跪在一旁,他亦身負數傷,但都是皮肉之傷,此刻正紅著眼睛,用撕下的衣襟蘸著泉水,小心翼翼地擦拭黃忠臉上的血汙。
“老將軍……您一定要撐住啊……”石敢聲音哽咽。昨夜那場決死衝鋒,若非黃忠拚死斷後,吸引了大批魏軍,他根本不可能帶著這百餘人殺出重圍。而黃忠自己,卻落馬重傷,是幾名親兵拚死搶回,一路輪流揹負,才逃到此地。
隨軍醫官(已戰死)的徒弟,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顫抖著手,試圖給黃忠的傷口上藥止血,但草藥早已用儘,隻能用火燒過的布條按壓。
“咳咳……”黃忠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黑血。他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過了片刻才聚焦在石敢臉上。
“石……石敢……”聲音微弱嘶啞。
“老將軍!您醒了!”石敢大喜,連忙湊近。
“我們……出來了多少人?”黃忠艱難問道。
石敢鼻子一酸:“隻剩……一百二十七人,還能動的不到八十。”
黃忠閉了閉眼,臉上肌肉抽搐,不知是傷痛還是心痛。“五千兒郎……老夫……愧對主公,愧對子龍……”
“老將軍切莫如此說!若非老將軍神勇,指揮若定,又拚死斷後,我等早已全軍覆冇!”石敢急道,“如今既已突圍,便有生機!末將已派人設法聯絡附近山民,或可尋得草藥,並探明通往比陽或宛城的安全路徑。隻要老將軍傷勢穩住,我們定能回去!”
黃忠緩緩搖頭,目光望向東方微露的魚肚白,聲音更加微弱:“老夫……怕是不成了。傷口……入腑,失血過多……咳咳……石敢,你……聽我說。”
石敢強忍淚水,附耳過去。
“你……是員虎將,但……性子太烈,往後……要多用腦子,聽趙將軍……和陳砥少主的……他們……是明白人。”黃忠斷斷續續道,“這把刀……你拿著。”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指向放在身旁的斷刀(石敢拚死搶回的),“若……能回去,交給主公或少主……就說……黃忠無能……未能克竟全功……有負……重托……”
“老將軍!您彆說了!您一定會好起來的!”石敢淚如雨下。
黃忠不再言語,目光漸漸渙散,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昔年長沙城下的烽火,看到了與趙雲、魏延等人並肩馳騁的歲月,看到了陳暮殷切期待的眼神……
“主公……漢升……先走一步了……”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後,老將軍的眼睛,緩緩閉上,氣息斷絕。
“老將軍——!”石敢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嚎,山穀中殘存的吳軍將士,無論傷勢輕重,聞聲皆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晨光刺破黑暗,照進山穀,卻驅不散那瀰漫的悲涼與肅殺。威震天下的老將黃忠,是否就此隕落在汝南的荒山野穀之中?他留下的斷刀與百餘名殘兵,又將何去何從?而白沙河慘敗的訊息,此刻正如同插上翅膀的噩耗,飛向宛城,飛向建業,即將在整個吳國,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七月十一,建業,吳公府。
正午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陳暮正與龐統、徐庶、陸遜等人商議江淮秋糧征收與荊北增兵事宜,氣氛尚算平和。
突然,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緊接著,內侍幾乎是連滾爬入殿中,手中高舉一封插著三根染血雉羽的加急軍報,臉色慘白如紙。
“主……主公!宛城八百裡加急!白沙河……白沙河……”
陳暮心中猛地一沉,霍然站起:“呈上來!”
龐統、徐庶、陸遜亦同時色變。八百裡加急,染血雉羽,這是最緊急、最凶險的戰報規格!
陳暮一把奪過軍報,迅速拆開,目光掃過。隻看數行,他的臉色便由紅轉白,由白轉青,捏著信紙的手劇烈顫抖起來,左肩舊傷處傳來鑽心疼痛,但他恍若未覺。
“黃忠……五千精銳……中伏……血戰……全軍覆冇……黃老將軍力戰重傷,下落不明……石敢率殘部百餘人生死未卜……”陳暮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這些字眼,每念一句,殿內的空氣便凝固一分。
“哐當!”陳暮猛地將麵前案幾掀翻,筆墨紙硯灑落一地!他雙目赤紅,鬚髮戟張,如同暴怒的雄獅:“全軍覆冇?!黃老將軍下落不明?!石敢生死未卜?‘澗’組織的探子是瞎子嗎?!不是說魏軍主力被吸引在淮北嗎?!這毋丘儉的兩萬大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暴怒的吼聲在大殿中迴盪,震得梁柱嗡嗡作響。所有人都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龐統、徐庶、陸遜等人亦是心如刀絞,臉色鐵青。
黃忠!那可是追隨陳暮起家的元老重臣,吳國軍中的定海神針之一!其威望、能力、忠心,無人能及。五千精銳,更是荊北野戰部隊的精華!一朝儘喪,不僅意味著荊北機動兵力遭受重創,更是對吳國軍心士氣的沉重打擊!
“主公息怒!保重身體!”龐統率先反應過來,強忍悲痛勸道,“戰事凶險,勝負難料。黃老將軍身經百戰,或能逢凶化吉。當務之急是查明詳情,調整部署,應對魏軍可能趁勢發動的進一步進攻!”
徐庶也急道:“主公,趙將軍信中言明,已派周霆率輕騎馳援,並令石敢副將東進佯攻舞陰,魏延將軍也在淮北策應。或許……局勢尚有挽回餘地。眼下需立刻增兵荊北,穩固防線,同時嚴查情報失誤之責!”
陸遜則更冷靜一些,沉聲道:“主公,白沙河之敗,暴露出我軍對汝北魏軍實力嚴重誤判,情報確有重大疏漏。司馬懿用兵老辣,此番以黃老將軍為餌,設下重圍,誌在必得。如今其雖勝,但自身損失亦不小,且淮北、舞陰方向受我牽製,短期內未必能發動更大規模南侵。我軍新敗,士氣受挫,確需穩固防守,但亦不可一味退縮,示敵以弱。當整軍再戰,以雪前恥!”
陳暮胸膛劇烈起伏,半晌,才強行壓下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悲慟。他緩緩坐下,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士元、元直、伯言所言,俱是正理。”陳暮聲音低沉,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黃老將軍之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傳令趙雲,不惜一切代價,搜尋黃老將軍及石敢所部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同時,荊北防線全麵轉入守勢,宛城、鄧縣、樊城、比陽、泌陽,所有城池戍壘,加固城防,囤積糧草,冇有寡人命令,不得擅自出戰!”
“第二,徹查!‘澗’組織汝南、潁川方向所有探子,凡有失職、誤報、甚至通敵嫌疑者,一律嚴懲不貸!相關責任人,押送建業受審!情報係統,必須整頓!”
“第三,增兵。從江東大營,抽調兩萬精銳,由……朱桓之弟朱據統率,即刻乘船西進,馳援荊北,歸趙雲節製。糧草軍械,優先供應荊北。”
“第四,江淮。令魏延、鄧艾,停止對淮北的襲擾,收縮兵力,確保壽春、合肥萬無一失。但可派水師,繼續沿汶水襲擾汝南魏軍側後,策應荊北。”
“第五,昭告天下。”陳暮眼中寒光更盛,“將司馬懿設伏殺害黃老將軍(暫稱)、屠戮我將士之罪行,公之於眾!重申我大吳‘討國賊,安天下’之誌!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討司馬逆賊!同時,寡人要親寫祭文,追悼黃老將軍及白沙河陣亡將士,撫卹其家眷,從優從厚!”
一道道命令,從最初的震怒,轉為冷酷而周密的應對。陳暮知道,此刻不是一味悲傷憤怒的時候,他必須穩住局麵,反擊,複仇!
龐統等人凜然應諾,迅速分頭安排。
“還有,”陳暮叫住即將離去的陸遜,“伯言,你親自去一趟江東各郡,尤其是會稽、吳郡大族聚居之地。黃老將軍之事,恐引動盪。你去宣慰,陳明利害,穩定人心。告訴他們,司馬懿越是猖狂,我大吳上下越需同心!待寡人重整旗鼓,必為黃老將軍和陣亡將士,討回血債!”
“臣,領命!”陸遜深深一揖,他知道,主公這是要將悲痛與憤怒,轉化為凝聚內部、一致對外的力量。
建業的驚雷,迅速化為行動的風暴。吳國這台戰爭機器,在遭受重創後,非但冇有崩潰,反而在陳暮的強硬領導下,迸發出更強烈的複仇意誌與求生慾望。
然而,內部的裂痕,真的能靠高壓與複仇口號完全彌合嗎?江東大族在黃忠敗亡、北人將領接連受挫(陳砥重傷、黃忠失蹤)後,又會作何感想?暗處的“影蛛”,是否會趁機興風作浪?
就在建業緊鑼密鼓應對白沙河之敗時,宛城趙雲處,承受的壓力更是如山崩海嘯。
七月十一,同日傍晚,宛城。
鎮北將軍府大堂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趙雲端坐主位,麵沉如水,但緊握扶手、微微顫抖的手,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下方,馬謖、朱桓(已從襄陽調回協助)、周霆(馳援未及,半路接敗報而回)等將領謀士,皆垂首肅立,神色悲憤。
“詳細情況,再說一遍。”趙雲的聲音嘶啞。
馬謖強忍悲痛,再次稟報:“據陸續逃回的潰兵及周霆將軍沿途探查綜合,黃老將軍率部於白沙河渡口遭魏軍毋丘儉部主力(估計超過兩萬)伏擊圍困。黃老將軍血戰大半日,予敵重創。石敢將軍率部突入接應,與黃老將軍彙合。傍晚時分,黃老將軍率殘部向西南突圍,突圍戰中重傷落馬,被親兵搶回。最終,僅有石敢將軍率百餘人疑似突圍成功,黃老將軍……下落不明,凶多吉少。我軍五千精銳,陣亡者逾四千,被俘、失蹤者數百,僅零星潰散。”
“魏軍方麵,傷亡亦當在四五千之數。其主力目前仍駐白沙河一帶休整清掃戰場,並未立即大舉南侵。舞陰文欽部已退回舞陰,比陽之危暫解。淮北魏延將軍襲擾動作已按主公新令停止。”
趙雲閉目良久,方睜開眼,眼中佈滿血絲,卻已恢複了清明與堅毅:“黃老將軍……老夫有負主公所托,有負漢升兄啊!”一聲長歎,飽含無儘的愧疚與悲涼。
“將軍切莫自責!”朱桓急道,“此戰之失,在於敵情不明,魏軍隱蔽極深。非戰之罪!”
周霆亦道:“未將馳援不及,亦有罪責!”
趙雲擺手:“現在不是論罪之時。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主公明令已至,命我全麵轉入守勢,搜尋黃老將軍下落,並待江東援軍。”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朱桓,你負責宛城城防,即刻起,四門戒嚴,許進不許出,盤查一切可疑人員。城內宵禁提前,多派巡邏。加固城牆,深挖壕溝,多備擂木滾石、火油金汁。”
“周霆,你率現有全部騎兵,分成數隊,以白沙河西南方向為重點,擴大搜尋範圍,聯絡可能躲藏的山民獵戶,不惜代價,尋找黃老將軍及石敢所部蹤跡!記住,若遇小股魏軍,可擊之;若遇大隊,不可硬拚,以探查為主。”
“馬謖,你統籌‘澗’組織宛城分舵所有力量,配合周霆搜尋,並加強對汝南、舞陰、乃至潁川方向的情報滲透。此次失誤,情報係統難辭其咎,需戴罪立功!”
眾將凜然領命。
趙雲又看向一直沉默坐在側席肩輿上的陳砥。自聽聞敗報,陳砥便臉色煞白,緊握拳頭,指甲幾乎掐入肉中,卻始終未發一言。
“少主,你有何見解?”趙雲問道。
陳砥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趙將軍部署周詳。然,砥以為,搜尋黃老將軍固然緊要,防備魏軍乘勝來襲更是急務。毋丘儉新勝,士氣正旺,雖暫時休整,但難保不會挾大勝之威,南下攻我。其目標,可能是比陽,也可能是宛城。”
他頓了頓,繼續道:“比陽石敢副將處,雖逼退文欽,但其兵力不足,且新棄城池,士氣受損。需立刻增兵比陽,至少需派一員穩重之將,率三千兵馬前往協防,穩固東南門戶。至於宛城……除了固守,或可……主動示弱。”
“示弱?”眾人一怔。
“不錯。”陳砥眼中閃過冷光,“可故意散佈流言,誇大我軍損失,渲染黃老將軍戰死、荊北震動之態。甚至,可偽裝部分宛城守軍‘士氣低落’,出現‘逃兵’。同時,暗中將部分精銳,悄悄調往鄧縣、樊城等外圍據點,加強其防禦。若毋丘儉真以為宛城空虛,貿然來攻,我堅城以待,外圍據點精銳伺機出擊,或可反咬其一口,至少挫其鋒芒。”
朱桓遲疑:“此計雖妙,但若弄巧成拙,真動搖了我軍心民心……”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陳砥斷然道,“魏軍新勝,必驕。我軍新敗,需時間恢複元氣。示弱驕敵,爭取時間,穩固防線,等待援軍,是當前最現實的選擇。至於軍心民心……可同時明發告示,坦誠黃老將軍力戰不屈、下落不明,號召軍民化悲痛為力量,共守家園,為主公、為黃老將軍報仇!真相反覆言明,流言自破。”
趙雲聽罷,沉吟片刻,點頭道:“少主之策,深合兵法虛實之道。便依此辦理。朱桓,城內流言之事,由你暗中安排,務必要‘自然’。周霆,搜尋之事,仍按計劃。馬謖,比陽增兵,你可推薦人選?”
馬謖道:“偏將軍留讚,沉穩善守,可當此任。”
“好!命留讚率三千步卒,即刻馳援比陽,受石敢副將(現為主將)節製,務必守住比陽,不得有失!”
一道道命令迅速落實。宛城內外,悲憤與緊張交織。將士們既為黃忠之事悲痛,又因魏軍威脅臨近而同仇敵愾。陳砥的“示弱驕敵”之策開始悄然實施,而搜尋黃忠下落的行動,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黃忠此刻是生是死。那百餘名殘兵,又能否在魏軍的天羅地網與嚴酷的自然環境中,找到一線生機,將老將軍的訊息,帶回宛城?
七月十二,洛陽,大將軍府。
毋丘儉的捷報與詳細戰報,已擺放在司馬懿案頭。書房內,隻有司馬懿與司馬昭父子二人。
“父親,毋丘儉將軍大獲全勝!雖讓黃忠逃脫,但殲滅吳軍精銳近五千,奪其大將佩刀,黃忠生死不明,已不足為患。此乃我軍近年來對吳最大勝仗!可喜可賀!”司馬昭難掩興奮。
司馬懿卻並未如兒子般喜形於色。他仔細閱讀著戰報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己方傷亡數字、吳軍潰敗後的動向、以及淮北、舞陰方向的牽製情況。
“殲敵五千,自損四千有餘……”司馬懿緩緩放下戰報,“毋丘儉雖勝,亦是慘勝。且讓黃忠走脫,遺患無窮。此老賊聲望太高,隻要一日未見其屍,吳國上下便有一口心氣在。”
司馬昭道:“父親,毋丘儉將軍已派兵大肆搜捕,黃忠重傷,必然逃不遠。或已死於荒山野嶺也未可知。”
“但願如此。”司馬懿不置可否,轉而問道,“淮北魏延,有何新動向?”
“據報,魏延聞白沙河之敗後,已停止襲擾,縮回壽春。但其水師仍不時沿汶水遊弋,威脅汝南側後。舞陰方向,文欽將軍已擊退比陽吳軍佯攻,穩住了防線。”
司馬懿走到地圖前,目光在汝南、荊北、江淮之間遊移:“陳明遠此刻,想必是震怒交加,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穩固防線,調兵遣將。他必會向荊北增兵。江東援軍,估計已在路上。”
“父親,我軍是否應乘勝追擊,一舉拿下比陽,甚至威逼宛城?如今吳軍新敗,士氣低落,正是良機!”司馬昭躍躍欲試。
司馬懿卻搖了搖頭:“不可。其一,我軍雖勝,但傷亡不小,需時間休整補充。其二,吳軍雖敗,然宛城、鄧縣、樊城等核心據點未損,趙雲尚在,陳砥雖傷,心智未失。強行攻堅,代價太大。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他指了指江淮方向,“魏延虎視眈眈,水師襲擾不斷。若我主力深陷荊北攻堅,魏延趁機大舉北犯,淮北有失,則中原震動,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四,朝中……未必安穩。”
司馬昭心中一凜,低聲道:“父親是指……那些依然心向曹氏的老臣?還有太尉蔣濟、司徒王觀等人,近日似乎對父親調兵遣將、尤其是調動許昌大營兵力頗有微詞,認為過於冒險,耗損國力。”
司馬懿冷笑:“他們懂什麼?亂世用重典,不擊潰吳國,何來安穩?不過,此刻確不宜過度刺激他們。新帝(曹芳)年幼,朝堂需要平衡。”
他做出決斷:“傳令毋丘儉,嘉獎其功,準其部在汝北休整補充。但責令其加緊搜捕黃忠殘部,尤其是黃忠本人,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同時,嚴密監視宛城吳軍動向,若其有隙,可伺機奪取比陽,但不可強求,更不可貿然進攻宛城。主力,準備逐步回撤許昌,以震懾四方,並應對可能來自江淮或……其他方向的威脅。”
“其他方向?”司馬昭疑惑。
司馬懿目光投向西方:“蜀漢。蔣琬、費禕,看似保守,但非庸碌。吳國新遭大敗,其必重新評估局勢。薑維在隴右,可從未消停。需防其趁火打劫,或與吳國達成新的密約。”
“父親考慮周全。兒臣這便去傳令。”司馬昭躬身。
“還有,”司馬懿叫住他,“‘影蛛’在江東的活動,要繼續加強。黃忠敗亡,北人將領接連受挫,正是離間江東士族與陳暮關係的大好時機。要讓他們覺得,陳暮窮兵黷武,重用北人,卻損兵折將,遲早會拖垮江東,甚至……鳥儘弓藏。”
“兒臣明白!”
司馬昭退下後,司馬懿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鬱鬱蔥蔥的樹木,目光幽深。
“陳明遠,這一刀,夠痛了吧?”他低聲自語,“但想就此倒下,還早得很。這亂世的棋局,還長著呢……”
洛陽的決策,迅速傳向汝南。毋丘儉接到命令,雖覺有些遺憾,未能擴大戰果,但也知司馬懿所慮深遠。他一麵繼續派兵搜山,一麵開始整頓兵馬,準備擇機後撤。
而隨著魏軍暫停大規模南侵,荊北戰事暫時進入了短暫的相持與搜尋期。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靜的水麵下,是洶湧的暗流。吳國的複仇之焰,魏國的威懾之網,蜀漢的觀望之眼,以及那失蹤老將的命運,都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會驟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