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老將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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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宛城。
夏日驕陽似火,校場上卻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五千精兵列隊整齊,鴉雀無聲。兩千騎兵居前,其中五百人身披重鎧,馬掛具裝,肅立如鐵塔;三千步卒在後,人人揹負雙份箭矢、五日乾糧,腰挎短刃,神色堅毅。
點將台上,白髮老將黃忠身披明光鎧,外罩赤紅戰袍,雖年逾古稀,卻淵渟嶽峙,顧盼生威。他手中那柄聞名天下的赤血刀,刀柄纏著暗紅絲絛,在日光下隱隱有血色流轉。
趙雲、陳砥(仍乘肩輿)及一眾將領立於台側相送。
“漢升兄,此去敵後,千裡轉戰,凶險異常。萬望保重,以大局為重,勿要逞一時之勇。”趙雲鄭重抱拳,眼中滿是關切與囑托。
黃忠哈哈大笑,聲震校場:“子龍放心!老夫縱橫沙場五十載,什麼陣仗冇見過?此去不過是在魏狗後院放幾把火,鬨點動靜,叫那諸葛小兒不得安生!定會按期歸來,與你共飲慶功酒!”
他轉向陳砥,神色轉為肅穆:“少主,老夫此去,必不負所托。你在宛城,亦需好生將養。待老夫歸來,希望能看到少主康複如初,與我等一同上陣殺敵!”
陳砥在肩輿上躬身:“老將軍虎威,必令魏寇喪膽!砥在宛城,靜候老將軍捷報!一切小心!”
黃忠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麵向五千將士,目光如電掃過,洪聲道:“兒郎們!魏狗侵我疆土,占我汝南,屢施詭計,害我將士!今日,老夫便帶你們,去掏他們的老巢,燒他們的糧草,斷他們的後路!讓他們知道,我大吳將士的刀,依舊鋒利!有冇有信心隨老夫走這一遭?!”
“有!有!有!”五千人齊聲怒吼,聲浪沖天,驚起遠處林鳥。
“好!出征!”黃忠翻身上馬,赤血刀前指。
大軍開拔,井然有序。騎兵在前開道,步卒隨後,輔兵押運少量馱馬輜重。他們並未從宛城正門而出,而是經由早已安排好的隱秘小道,悄然向東,而後折向北方,目標是比陽東北方向、舞陰以西的桐柏山餘脈缺口。那裡是魏軍汝南防線相對薄弱的結合部,山林密佈,利於潛行。
趙雲、陳砥等人目送大軍消失在遠方山道,久久不語。
“黃老將軍豪情不減當年,實乃我軍之幸。”馬謖感慨道。
陳砥卻微微蹙眉:“幼常,我總有一絲不安。魏軍非庸碌之輩,諸葛誕用兵亦算持重。我軍前有蘇飛奇襲三岔口,如今黃老將軍又大張旗鼓北上穿插,魏軍豈會毫無防備?尤其汝南北部,臨近潁川,乃其後方要地,縱使守備鬆懈,也必有應急之策。我擔心……”
趙雲沉聲道:“少主所慮,老夫亦有同感。然戰機稍縱即逝,魏延在江淮連戰連捷,確實吸引了司馬懿部分注意力。且我軍若不主動出擊,打破僵局,長期對峙消耗,於我不利。漢升兄經驗豐富,必會審時度勢,隨機應變。我已命‘澗’組織加派探子,深入汝北,儘可能為漢升兄提供預警。”
陳砥點頭:“但願是我多慮了。傳令石敢、輔匡、傅肜,近日加倍警惕,尤其注意舞陰文欽部動向。若魏軍有大規模異動,立刻來報!”
“諾!”
黃忠率軍北上的訊息,雖經刻意隱瞞,但五千人馬調動,終究難逃魏軍細作耳目。很快,情報便送到了平輿諸葛誕手中。
“黃忠?那個老匹夫?”諸葛誕看著密報,先是一愣,隨即冷笑,“趙雲竟派這年過七旬的老卒為將,率兵穿插我汝北?是無人可用,還是故意輕視於我?”
參軍蔣班謹慎道:“將軍不可大意。黃忠雖老,然勇名素著,昔年長沙之戰,威震天下。且其用兵,老辣穩健,尤擅騎射。其率兵北進,目標必是我汝北糧道、屯田、倉廩,意圖擾我後方,亂我軍心。”
諸葛誕起身踱步,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來得正好!大將軍正愁如何誘出荊北吳軍主力,這黃忠便送上門來!五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若將其一口吃掉,必能重挫吳軍士氣,更可誘使趙雲分兵來援,屆時……嘿嘿。”
他轉身下令:“立刻飛鴿傳書舞陰文欽將軍,命其加強戒備,做出向東擠壓比陽石敢部的姿態,但不可真的大舉進攻,隻需牽製石敢,使其無法分兵支援黃忠即可。同時,傳令汝北諸縣,尤其是定潁、召陵、吳房等地,守軍加強巡邏,多設烽燧,做出嚴加防備之態,但……可故意露出些許破綻,比如某些糧囤守衛‘疏漏’,某段道路巡邏‘間隙’延長,引黃忠來攻!”
蔣班遲疑道:“將軍,黃忠乃沙場老將,恐不易中計。且若真讓其在汝北造成破壞……”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諸葛誕斷然道,“些許糧草損失,若能換來殲滅黃忠所部,甚至重創趙雲主力,值得!告訴各縣守將,此為誘敵之計,務必執行!另,速報洛陽大將軍,告知黃忠北進之事,請大將軍按原計劃,調遣……毋丘儉將軍所部,秘密南下,務必準時抵達預定位置!此番,定要叫這黃漢升,有來無回!”
“諾!”
諸葛誕的命令迅速傳向各方。舞陰的文欽接到指令,雖不解其深意,但依然依令而行,調動部分兵力向東運動,做出威脅比陽的姿態,並加強了對桐柏山缺口的偵察。汝北各縣守將則開始“表演”,外緊內鬆,刻意營造出後方空虛、守備懈怠的假象。
而遠在洛陽的司馬懿,接到諸葛誕急報後,眼中精光一閃。
“黃忠……陳暮竟派此人北上。好,甚好!此老將名望高,若折在汝南,對吳國士氣打擊尤甚!”他當即對侍立一旁的司馬昭道,“傳令毋丘儉,許昌兩萬精銳即刻秘密開拔,按計劃運動至召陵以北山林隱蔽,冇有我的命令,絕不可暴露!告訴諸葛誕,務必穩住,耐心等待黃忠深入,待其攻擊某一處預設‘誘餌’時,再令毋丘儉大軍突然殺出,與汝北守軍前後夾擊,務必全殲!若能順勢誘出趙雲救援部隊,則更佳!”
“兒臣領命!”司馬昭凜然應諾,心中對父親的佈局深感欽佩。這已不僅是軍事較量,更是心理與耐心的博弈。黃忠,這隻闖入陷阱的老虎,何時會踩中那致命的機關?
七月流火,汝南大地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浪。黃忠所部五千精兵,正如同一條沉默的巨蟒,穿行在桐柏山餘脈的密林小徑之中,向著汝北腹地悄然挺進。而一張由司馬懿設計、諸葛誕佈置、毋丘儉執行的天羅地網,已在汝北悄然張開,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七月初五,汝南郡北部,定潁縣西南四十裡,一處名為“野狼坡”的丘陵地帶。
黃忠大軍經過四日隱秘行軍,已成功穿越桐柏山缺口,進入汝北地界。一路行來,遭遇小股魏軍巡邏隊數支,皆被前鋒精銳迅速清除,未放走一人。根據“澗”組織嚮導提供的情報及沿途偵察,黃忠將首個目標,鎖定在了野狼坡東北方向十五裡處,一個名為“楊集”的大型屯田莊寨。
據報,楊集莊寨屯有大量新收夏糧,守軍約三百人,且莊牆低矮,防禦相對薄弱。更重要的是,此地乃是定潁縣向北部幾個戍壘輸送糧草的中轉點之一。
“將軍,前方斥候回報,楊集確如情報所言,莊門守衛鬆懈,莊內糧囤林立,守軍似乎多在午歇。”副將李敢(原襄陽守軍牙門將)稟報道。
黃忠駐馬坡頂,手搭涼棚,遠遠眺望。隻見遠處平原上,楊集莊寨輪廓依稀,炊煙裊裊,確是一派平靜景象。
“過於平靜了。”黃忠撚著雪白長鬚,眼神銳利如鷹,“諸葛誕非庸才,豈能不知我大軍已入汝北?此地雖非要害,但屯糧頗豐,守備卻如此懈怠……”
參軍劉珺(隨軍參謀)道:“老將軍,或有兩種可能。其一,魏軍確未料到我軍行動如此迅捷,且汝北廣大,其兵力分散,難以處處嚴密設防。其二……此乃誘敵之計,故意示弱,引我攻擊,而後設伏圍殲。”
黃忠沉吟片刻,忽然笑道:“是真是假,一試便知。傳令:李敢,率你部一千輕騎,即刻出發,繞至楊集東麵五裡處密林待命。老夫自率兩千步卒及五百重騎,正麵逼近楊集。若莊內魏軍見我軍勢大而逃,你便率輕騎截擊,務必全殲,焚燬糧囤。若莊內魏軍堅守,或另有伏兵殺出,你部則按兵不動,聽我號令行事。”
“末將領命!”李敢抱拳,點齊兵馬,疾馳而去。
黃忠則率領剩餘三千五百人馬,大張旗鼓,向著楊集莊寨緩緩推進。軍容嚴整,旌旗招展,毫不掩飾行蹤。
當吳軍出現在楊集守軍視野中時,莊內頓時一陣慌亂。警鑼急促響起,莊門緊閉,牆頭冒出稀稀拉拉的守軍身影,張弓搭箭,卻顯得頗為緊張。
黃忠在距莊一裡處勒馬,令步卒列陣,重騎護住兩翼。他親自策馬出陣,揚聲喝道:“莊內魏軍聽著!老夫乃大吳車騎將軍黃忠!今日率天兵至此,隻為討伐國賊司馬懿,解民倒懸!爾等若識時務,速開莊門,獻出糧草,可免一死!若執迷不悟,待我大軍破莊,雞犬不留!”
聲若洪鐘,迴盪四野。莊內一片死寂,隨即傳來隱約的爭吵聲,似乎守軍意見不一。
片刻,莊門忽然洞開,數十名魏軍連滾爬出,丟下兵器,跪地高呼:“願降!願降!將軍饒命!”
緊接著,莊內湧出更多丟盔棄甲的兵卒和驚慌失措的民夫莊客,亂鬨哄地跪了一地,乞求活命。
黃忠身後眾將士見狀,不少人麵露喜色,以為兵不血刃便可拿下此莊。
然而,黃忠眼中卻閃過一絲警惕。投降得太快,太乾脆了。而且,那些跪地投降的魏軍,雖然丟下兵器,但隊形似乎……過於整齊了些?眼神中也缺少真正的恐懼。
“不對!”黃忠猛然喝道,“全軍戒備!重騎護住側翼,步卒舉盾!”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隻見楊集莊內及兩側的樹林中,陡然響起震天鼓聲!無數箭矢如同飛蝗般從莊牆後、樹林裡激射而出!與此同時,東西兩側地平線上,煙塵大起,隱約可見魏軍騎兵旗幟!
那跪地“投降”的數十名魏軍,也突然暴起,從地上撿起藏匿的短刃,嚎叫著撲向吳軍前陣!
“果然有詐!”黃忠不驚反笑,赤血刀一揮,“兒郎們,隨老夫殺!”
他身先士卒,竟策馬直衝那些暴起的魏軍死士!刀光如匹練般閃過,數顆人頭沖天而起!五百重騎緊隨其後,如同一股鋼鐵洪流,瞬間將那些死士碾碎!
步卒陣中,盾牌高舉,擋下大部分箭矢,雖有傷亡,但陣型不亂。
“李敢!動手!”黃忠暴喝。
早已潛伏在側翼密林中的李敢一千輕騎,聞令如猛虎出柙,並非衝向莊寨,而是繞過戰場,直撲從東麵襲來的一支約千人的魏軍騎兵!這支魏軍顯然冇料到側麵還有伏兵,倉促接戰,頓時陷入混亂。
而從西麵殺來的另一支魏軍步騎混合部隊,約兩千人,也被黃忠本部步卒和重騎死死擋住。
莊內伏兵見計謀被識破,也不再隱藏,約五百名精銳甲士殺出莊門,試圖與外麵援軍合擊吳軍。
然而,黃忠用兵,向來留有後手。他早安排了五百精銳步卒作為預備隊,此刻立即投入戰場,死死纏住莊內殺出的甲士。
戰場瞬間分成數塊,殺聲震天。黃忠往來馳騁,赤血刀所向披靡,白鬚白髮染上敵血,更顯悍勇無匹。魏軍雖設伏,但黃忠反應更快,部署更周,反而打了魏軍一個措手不及。
激戰約半個時辰,東麵李敢部已擊潰那支魏軍騎兵,開始迂迴包抄西麵魏軍側後。西麵魏軍見勢不妙,開始潰退。莊內甲士也被吳軍預備隊殺得節節敗退,逃回莊內,緊閉莊門。
黃忠見好就收,並不戀戰,下令吹響收兵號角。
吳軍各部迅速脫離戰鬥,交替掩護後撤。李敢輕騎負責斷後,射殺追兵。
此一戰,魏軍伏兵約三千五百人(莊內五百死士、東西兩路援軍各約一千五),傷亡近千,無功而返。吳軍傷亡不過三百,且成功試探出魏軍在汝北確有防備,甚至設有陷阱。
“老將軍神機妙算!魏狗果然有詐!”李敢繳獲了一些魏軍旗幟和軍官印信,興奮歸來。
黃忠撫須笑道:“雕蟲小技,也敢在老夫麵前賣弄。不過,此戰也證實,諸葛誕確在汝北有所佈置。楊集是誘餌,其他地方呢?傳令下去,全軍就地休整兩個時辰,處理傷員,補充箭矢。斥候隊擴大偵察範圍,重點探查定潁、召陵、吳房等城周邊,尤其是山林、河穀等可能藏兵之處。老夫倒要看看,諸葛誕在這汝北,到底埋了多少釘子!”
“諾!”
黃忠首戰告捷,挫敗魏軍埋伏的訊息,很快由快馬傳回宛城。趙雲、陳砥聞訊,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更加警惕。
“魏軍果然有防備,且試圖誘殲黃老將軍。”陳砥對馬謖道,“這說明,司馬懿或諸葛誕,對汝北的重視遠超我們預估。黃老將軍雖勝一陣,但恐已打草驚蛇。魏軍後續必有更周密佈置。需立刻提醒黃老將軍,謹慎行事,勿要貪功冒進,尤其要提防魏軍大隊主力突然出現。”
趙雲點頭:“我這就修書,命信使設法穿過魏軍封鎖,送至黃老將軍處。另,命石敢加強比陽方向警戒,若舞陰文欽部有異動,立刻來報。再令‘澗’組織,不惜代價,查明汝北魏軍是否有大規模兵力異常調動,尤其是從潁川方向來的!”
一時間,宛城與黃忠軍之間的信使往來更加頻繁。戰爭的迷霧,在汝北上空愈發濃重。黃忠這支深入敵後的孤軍,在取得開門紅後,是繼續高歌猛進,還是陷入重圍?而司馬懿精心佈置的陷阱,在初次誘捕失敗後,又將如何調整?
七月初六,潁川郡與汝南郡交界處,隱陽山北麓。
兩萬魏軍精銳,偃旗息鼓,悄無聲息地潛行於山林小道之中。隊伍綿延數裡,卻紀律嚴明,除了必要的馬蹄聲與腳步聲,幾乎不聞人語。所有將士口銜枚,馬摘鈴,連兵器都用厚布包裹,以免反光或碰撞出聲。
中軍處,一員中年將領按轡徐行。他麵如冠玉,三縷長髯,目若朗星,雖身著普通將校鎧甲,但氣度沉穩,顧盼間自有威嚴。正是奉司馬懿之命,秘密率許昌兩萬精銳南下的安西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毋丘儉。
毋丘儉乃曹魏名將,素以果敢善戰、治軍嚴明著稱。昔日曾隨司馬懿平定遼東公孫淵,立下大功。此次受命南下設伏,他深知責任重大。
“將軍,前鋒已至隱陽山南口,再往前二十裡,便是汝南地界,召陵以北的‘黑鬆林’。”副將稟報道,“據諸葛誕將軍最新密報,黃忠所部昨日在楊集挫敗其誘敵之伏,現屯駐於野狼坡一帶休整,似在觀望。諸葛將軍已命汝北諸縣繼續示弱,並散佈糧草轉運、守軍換防等‘訊息’,以期再次引誘黃忠攻擊某處重要目標。”
毋丘儉微微頷首,目光沉靜:“黃忠老而彌辣,尋常誘餌難以上鉤。楊集之敗,在於伏兵太近,意圖過於明顯。若要引其入彀,需設一個他不得不咬、且咬下後難以脫身的餌。”
他沉吟片刻,問道:“召陵城中,現有多少守軍?存糧幾何?”
“據報,召陵為汝北重鎮,原有守軍兩千,糧秣可支三月。諸葛將軍為誘敵,已明麵上調走一千五百人‘增援’吳房,實際暗中潛伏於城外。現城中僅餘五百老弱,並囤有大批‘待運’糧草,防守空虛之態明顯。”
“五百老弱,大批糧草……”毋丘儉眼中精光一閃,“好!此地可為餌!但需做得更真。傳令諸葛誕,讓他‘不小心’走漏訊息,言明因吳房吃緊,召陵守軍大部已調走,僅餘數百,且三日後將有一批重要軍械自潁川運抵召陵暫存。同時,在召陵至黑鬆林之間,選擇幾處險要地勢,如‘鷹愁澗’、‘落魂坡’,秘密部署兵力,多備擂木滾石、弓弩火油。一旦黃忠攻打召陵,或途經這些險地,便可發動。”
副將遲疑:“將軍,黃忠若強攻召陵,憑我埋伏在城外的千餘精銳及城中五百守軍,恐難以長時間抵擋。若其破城劫糧後迅速撤離,我軍埋伏或難及時合圍。”
毋丘儉淡淡一笑:“誰說要他強攻了?若他聞訊,打算半途劫掠那批‘軍械’呢?或者,趁召陵‘空虛’,派精兵輕騎突襲呢?我們要做的,是在他選擇的攻擊路線上,預設死亡陷阱。無論他選哪條路,都要讓他撞進來。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告訴諸葛誕,必要時,可棄守召陵。”
“棄守?”副將一驚。
“不錯。”毋丘儉語氣平靜,卻透著鐵血,“若黃忠謹慎,不攻召陵,轉而襲擊他處。我可令召陵守軍‘潰逃’,丟棄部分糧草軍械,營造兵敗城亂之象。黃忠若見有機可乘,派兵入城劫掠,我埋伏於城外的主力便可趁機奪回城門,關門打狗!即便他不入城,見召陵易手,也可能認為汝北防線已潰,進而大膽深入,那時,便是我大軍合圍之時!”
副將聽得脊背發涼,既欽佩毋丘儉算計之深,又覺此計太過冒險,萬一玩脫,真丟了召陵,責任不小。
毋丘儉看出他的顧慮,緩緩道:“非常之功,需行非常之事。司馬大將軍將此重任交予我,便是要畢其功於一役,重創甚至全殲黃忠所部,震動荊北。為此,縱有些許風險與代價,也值得。執行命令吧。”
“諾!”副將領命而去。
毋丘儉望向南方,那裡是汝南郡的茫茫山野。黃忠,你這頭老邁卻依舊凶悍的江東猛虎,可嗅到了這瀰漫在汝北風中的危險氣息?這召陵城,便是為你準備的華麗囚籠,隻等你……自投羅網。
就在毋丘儉調整部署、精心編織更大陷阱的同時,野狼坡黃忠大營中,老將軍正與部下研判軍情。
“定潁、召陵、吳房三城,近日皆有異動。”參軍劉珺指著簡易地圖,“據探子回報,召陵守軍大半調往吳房,城中僅餘老弱,卻囤積了大量糧草,且三日後將有軍械運抵。而定潁、吳房方向,魏軍巡邏似乎有所減少,但幾處險要路口,卻多了不少樵夫、獵戶,行跡可疑。”
李敢道:“老將軍,這分明又是誘敵之計!召陵空虛是假,必有埋伏!我軍不如轉向,襲擊定潁或吳房外圍屯田,繼續焚糧擾敵,不與魏軍硬碰。”
黃忠沉吟不語,手指在地圖上召陵的位置反覆摩挲。良久,方道:“諸葛誕小兒,想跟老夫玩請君入甕?未免太小看人了。召陵……確是塊肥肉,但也是毒餌。強攻不可取,半路劫掠軍械,風險亦大。”
他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不過,他既張開網,我等若不有所迴應,豈非辜負其一番‘美意’?傳令:全軍今夜子時拔營,向東北方向移動,目標……不是召陵,而是召陵以東三十裡的‘白沙河’渡口!”
“白沙河渡口?”眾將疑惑。
“不錯。”黃忠笑道,“據報,魏軍從潁川運來的那批‘軍械’,若要至召陵,白沙河渡口乃必經之地。且渡口地勢平坦,利於騎兵突擊。我等便在那渡口附近設伏,若真有軍械隊來,便劫了它!若無,也可探查渡口虛實,甚至佯攻對岸,做出欲渡河北上、威脅潁川的態勢!屆時,無論召陵埋伏之敵,還是其他魏軍,必然震動,或可調動其兵力,露出破綻!”
“老將軍妙計!”李敢讚道,“此乃攻其必救,反客為主!既迴應了魏軍挑釁,又不墮其彀中!”
黃忠捋須道:“兵者,詭道也。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諸葛誕想釣老夫,老夫便陪他耍耍!傳令下去,全軍輕裝,多帶箭矢火油,連夜出發!”
於是,黃忠大軍並未如魏軍所料般撲向召陵,而是悄然轉向東北,直撲白沙河渡口。老將軍以其豐富的經驗與敏銳的直覺,再次避開了敵人明顯的陷阱,選擇了更具主動權與靈活性的目標。
然而,黃忠並不知道,他的這一變動,雖然避開了召陵的致命埋伏,卻也在某種程度上,正向著毋丘儉預設的另一處戰場靠近——黑鬆林與白沙河渡口之間,正是鷹愁澗、落魂坡等險地所在區域。而毋丘儉的大軍,已然如同潛伏的巨獸,盤踞在黑鬆林及周邊山林之中,其觸角,正悄然伸向白沙河方向。
兩股強大的軍事力量,在汝北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上,如同即將碰撞的暗流,雖未正式交鋒,卻已能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一場決定荊北局勢走向的戰役,隨時可能因一個小小的火星,而轟然爆發。
七月初七,比陽,石敢大營。
石敢接到趙雲命令,加強戒備,密切注意舞陰文欽部動向。連日來,探馬回報,舞陰魏軍確有向東移動跡象,並在邊境增派遊騎,與比陽吳軍斥候發生數次小規模衝突。
“文欽這廝,想乾什麼?”石敢盯著地圖,眉頭緊鎖,“若真要大舉進攻,為何隻是小股騷擾,主力卻按兵不動?若是佯動牽製,其目的何在?”
副將道:“將軍,會不會與黃老將軍北上有關?魏軍想牽製我軍,使我無法分兵支援黃老將軍?”
石敢搖頭:“黃老將軍深入敵後,我等就是想支援,也鞭長莫及。文欽牽製我等,意義不大。除非……”他眼中精光一閃,“魏軍的目標,不僅僅是黃老將軍,還想趁機打我比陽?或者,以比陽為餌,誘使趙將軍從宛城分兵來援,而後半路截擊,或直撲宛城?”
這個想法讓他心頭一緊。若真如此,魏軍所圖非小!
“立刻加派斥候,擴大偵察範圍,尤其是舞陰以西、以北,通往宛城方向的山道、河穀,仔細探查有無魏軍埋伏痕跡!同時,飛鴿傳書宛城,將我等疑慮報與趙將軍!”石敢下令。
命令剛發出不久,忽有親衛急報:“將軍!宛城趙將軍急令!”
石敢接過令箭與密信,迅速拆閱。信是趙雲親筆,言明根據各方情報研判,魏軍極可能在汝北設下重兵埋伏,目標直指黃忠所部。然黃忠已改變原定計劃,轉向白沙河方向。為策應黃忠,並防備魏軍聲東擊西,趙雲命石敢,即刻率領兩千精銳輕騎,自比陽以東秘密北上,沿桐柏山東麓邊緣,向白沙河方向運動,但不必與黃忠會合,而是擇險要處隱蔽待機。一旦黃忠部遇險,或發現魏軍主力動向,可視情況出擊接應,或襲擾魏軍側後,或迅速撤回報信。關鍵在於保持機動,儲存實力,不可與魏軍硬拚。
“趙將軍這是要我成為黃老將軍的一支奇兵,或是一隻眼睛。”石敢豁然開朗,胸中豪氣頓生,“此任非我莫屬!”
他當即點齊麾下最精銳的兩千輕騎,皆一人雙馬,配備強弓硬弩,輕甲簡裝,攜帶五日乾糧。留副將守營,囑其緊閉營門,多設疑兵,做出主力仍在的假象。
“爾等聽令!”石敢跨上戰馬,對兩千兒郎喝道,“此番北上,非為正麵廝殺,乃為策應黃老將軍,探查敵情!需行如風,藏如林,動如雷霆!一切聽我號令,不得擅自行動!出發!”
兩千輕騎如同離弦之箭,自比陽營寨側門悄然而出,繞開魏軍遊騎可能出冇的區域,一頭紮進東麵的崇山峻嶺之中。他們的任務,是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儘可能靠近白沙河戰場,成為黃忠大軍側翼的一把暗刃,或一雙警惕的眼睛。
而就在石敢率軍北上的同時,舞陰魏軍大營內,文欽也接到了諸葛誕的最新指令。
“將軍,諸葛將軍令,命我部加大向東壓迫力度,做出強攻比陽姿態,務必使石敢部無法他顧,至少將其牢牢釘在比陽。”
文欽看著命令,有些不解:“石敢據險而守,強攻代價太大。前幾日小規模衝突,已探知其防備嚴密。為何此時要大張旗鼓佯攻?”
參軍猜測:“或許與汝北戰事有關?大將軍設局欲殲黃忠,恐荊北趙雲派兵救援,故令我部牽製石敢,使其無法北上接應?”
文欽想了想,覺得有理:“既如此,便依令而行。傳令:前軍三營,明日拂曉,大張旗鼓,向比陽方向推進十裡,多立營寨,廣佈旗幟,做出大戰將至之態。但切記,若無我令,不得真與吳軍接戰,以弓弩遙射、鼓譟呐喊為主。另,多派遊騎,遮蔽戰場,防止吳軍探子窺我真偽。”
“諾!”
七月初八,拂曉。舞陰魏軍果然聲勢浩大地向東移動,戰鼓隆隆,旌旗蔽日,一副即將大舉進攻的架勢。
比陽吳軍守將(石敢副將)見狀,一麵緊急加強城防,一麵飛鴿傳書宛城告急。
然而,此時石敢早已率兩千輕騎深入北麵山林,對此間“大戰”一觸即發的態勢,全然不知。他正全神貫注,指揮部隊在崎嶇山道中快速穿行,向著白沙河方向,晝夜兼程。
戰爭的齒輪,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推動下,加速轉動。黃忠與毋丘儉,這兩位當世名將,即將在汝北的白沙河畔,展開一場決定性的較量。而石敢的意外北上,與文欽的佯攻牽製,又為這場較量增添了不可預知的變數。
汝南的天空,陰雲漸聚,悶雷隱隱。一場席捲千軍萬馬的暴雨,似乎隨時可能傾盆而下。而這場暴雨的中心,或許就在那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的白沙河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