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將星彙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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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宛城。
黑石峪糧倉被焚的陰霾尚未完全散去,蘇飛奇兵突襲三岔口大獲成功的捷報便已傳來。鎮北將軍府內,趙雲與馬謖等人皆感振奮。陳砥聞訊,蒼白臉上也泛起一絲血色,左肩的疼痛彷彿都減輕了幾分。
“蘇飛將軍果不負所托!”陳砥靠坐在軟榻上,眼中閃著光,“三岔口一炬,不僅焚燬魏軍大批糧秣,更打通了汶水下遊通路。若能順利與壽春取得聯絡,我荊北與江淮之間,便等於在魏軍汝南防線上撕開了一道隱秘縫隙!此功非小!”
馬謖笑道:“少主妙算,蘇將軍驍勇,方能建此奇功。趙將軍已命人飛鴿傳書壽春,告知汶水聯絡通道之事,請魏延、鄧艾將軍設法接應。同時,已派出精銳小隊,沿預定路線前去接應蘇飛將軍部回返。”
陳砥點頭:“蘇將軍深入險地,須確保其安全撤回。另,三岔口被襲,諸葛誕必雷霆震怒,恐會加強對東南方向的搜尋圍剿,並可能在其他方向進行報複。傳令石敢、輔匡、傅肜諸將,近日需加倍警惕,防備魏軍狗急跳牆,發動強攻或大規模滲透。”
“諾。”
就在這時,親衛隊長周霆神色凝重地快步而入,對趙雲和陳砥分彆行禮,低聲道:“將軍、少主,‘澗’組織宛城分舵剛剛截獲密訊,並擒獲一名可疑貨郎。經連夜突審,貨郎招供,他乃魏軍細作,奉命於三日前,將一批特殊‘藥材’混入普通貨物,送入城中‘回春堂’藥鋪。而那批‘藥材’中……可能藏有見血封喉的劇毒,以及一批精製弓弩部件!收貨人,是藥鋪掌櫃的一個遠方表親,但那人昨日已不知所蹤。”
趙雲與陳砥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特殊藥材、劇毒、弓弩部件……這絕非尋常細作活動所需。
“回春堂……”馬謖迅速翻查手中卷宗,“位於城西柳林坊,距此……不過四條街巷!其掌櫃姓胡,經營二十餘年,口碑尚可,未曾發現與北邊有牽連。”
“二十餘年……足以隱藏得很深了。”陳砥冷冷道,“‘澗’可曾搜查回春堂?”
周霆道:“已秘密控製胡掌櫃及其夥計,正在搜查。但胡掌櫃堅稱不知情,說他那表親隻是暫住兩日,已離開。搜查暫無發現,懷疑另有隱秘倉庫或通道。”
趙雲當機立斷:“立刻加派兵力,封鎖柳林坊及周邊街區,許進不許出,逐戶排查!重點搜查藥鋪、倉庫、地窖、夾牆!另,傳令四門,嚴格盤查出城人員貨物,尤其是攜帶藥材、木器、鐵器者!通知石敢、輔匡,其防區內亦需加強警戒,謹防城外有接應或同夥!”
“還有,”陳砥補充道,“加強府內護衛,尤其是夜間。我總感覺,魏軍的目標,或許不僅僅是製造混亂。”
馬謖心中一緊:“少主是說……”
“諸葛誕恨我入骨。黑石峪刺殺陳司馬,或許隻是試探。若能除掉我,荊北必然震動。”陳砥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傳令下去,我的飲食、用藥,需經三人以上查驗。日常居所,暗哨加倍。”
趙雲肅然:“少主放心,有老夫在,絕不容宵小近身!”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魏軍這次刺殺的決心與周密。那支由胡六率領、奉命刺殺陳砥的十五人魏軍死士小隊,早已在數日前便分批潛入宛城周邊山林,並利用早已潛伏多年的暗樁(如回春堂胡掌櫃表親)提供的渠道,將精良武器與毒藥秘密運入城中。他們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一直在等待最佳時機。
蘇飛奇兵的成功,以及隨之而來的宛城稍顯鬆懈的慶賀氣氛,被他們敏銳地捕捉到了。而“澗”組織截獲貨郎、搜查回春堂的行動,雖然打草驚蛇,卻也迫使這夥亡命之徒決定提前發動,以免失去機會。
六月二十五,夜,子時三刻。
鎮北將軍府邸,大部分區域已陷入寂靜。唯有陳砥養傷的後宅小院,以及趙雲居住的前院書房,還亮著燈火。府牆外,巡邏隊按時經過,腳步聲整齊。
距離將軍府西牆約五十步外,一處早已廢棄的染坊地窖中,胡六與十四名手下,如同蟄伏的毒蛇,正進行最後的檢查。
“弓弩三具,毒箭二十支,見血封喉‘鶴頂紅’三瓶,短刃、鉤索齊備。”一名手下低聲道,“府內佈局圖已熟記,西側花園圍牆最矮,且有兩棵大樹貼近,可借力翻入。陳砥居所,在後宅‘聽竹軒’,今夜燈火未熄。守衛分佈:院門外明哨四人,院內廊下暗哨估計兩人,屋頂應有瞭望。換崗時間,約在醜時初。”
胡六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閃爍:“醜時初,正是人最睏乏之時。換崗刹那,防衛會有短暫空隙。我們從西牆翻入,沿花園假山陰影潛行至聽竹軒側後。先用毒弩解決屋頂瞭望和院內暗哨,再強衝入室,格殺陳砥!無論成敗,立刻按原路撤回,出城後分散隱匿,三日後於預定地點集合。”
“頭兒,若是遇上趙雲或其他將領……”
“擋路者,殺!”胡六狠聲道,“但記住,首要目標是陳砥!得手便走,絕不戀戰!司馬大將軍有令,取其首級者,賞萬金,封侯!”
重賞之下,眾死士眼中皆燃起狂熱與決絕。
醜時將至。鎮北將軍府西牆外,巡邏隊剛剛走過。胡六一揮手,三條鉤索悄無聲息地拋上牆頭,牢牢掛住。三名身手最敏捷的死士如同狸貓般攀緣而上,伏在牆頭觀察片刻,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胡六等人隨即迅速攀上,翻入牆內,落在雜草叢生的廢棄花園中。此地果然僻靜,不遠處聽竹軒的燈光隱約可見。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翻入牆內的同時,聽竹軒屋頂的陰影裡,兩名身披偽裝、幾乎與瓦麵融為一體的“澗”組織暗哨,已通過特殊的銅管傳聲裝置,將極其輕微的異響傳給了下方軒內。
陳砥並未入睡。左肩傷處的不適和心中隱隱的不安讓他難以入眠,此刻正倚在榻上,就著燈火翻閱一本兵書。馬謖侍立在側。
忽然,榻邊一根極細的絲線微微震動,帶動一個小銅鈴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叮”聲。
陳砥與馬謖同時神色一凜。
“來了。”陳砥低聲道,眼中寒光一閃,不見絲毫慌亂,“幼常,按計劃。”
馬謖點頭,迅速吹熄了大部分燈火,隻留榻邊一盞小燈,並將一個披著陳砥外衣的草人安置在榻上,蓋好薄被。兩人則悄然退至內室與書房之間的厚重屏風之後,那裡有一條直通地下密道的暗門。
幾乎就在陳砥二人剛剛隱匿好的瞬間,聽竹軒屋頂傳來兩聲極其短促的悶哼!那是“澗”組織暗哨與魏軍弩手幾乎同時發動,但暗哨顯然早有準備,在對方扣動扳機的刹那閃避並反擊得手。
“暴露了!強攻!”胡六的怒吼在院中響起。
腳步聲、破門聲、兵刃撞擊聲、慘叫聲驟然爆發!
胡六率眾死士猛衝入聽竹軒外廳,卻見廳中空無一人,唯有內室榻上似有人影。他毫不猶豫,數支毒弩射向床榻,同時揮刀撲上!
刀刃斬入草人,觸感不對。胡六心知中計,急喝:“退!”
但為時已晚!外廳門窗猛然關閉,機括聲大作,數支強勁弩箭從牆壁暗孔中激射而出!兩名魏軍死士猝不及防,當即斃命。
“有埋伏!殺出去!”胡六目眥欲裂,揮刀砍向房門。
就在這時,院中火光驟亮,喊殺聲四起!趙雲親率數十名精銳親衛殺到!與此同時,院牆四周冒出無數弓弩手,箭矢如雨點般射向被困在聽竹軒內外及花園中的魏軍死士!
“一個不留!”趙雲白鬚戟張,手持長槍,如天神下凡,率先殺入敵群。槍影如龍,當者披靡!
魏軍死士雖悍勇,但陷入重圍,且失了先手,頓時陷入絕境。慘叫聲此起彼伏,不斷有人倒下。
胡六雙眼血紅,知道任務徹底失敗,今日難有幸理。他狂吼一聲,不顧箭矢,奮力向聽竹軒內室衝去,試圖在死前拉陳砥墊背。
然而,他剛衝入內室,腳下地板忽然翻陷!整個人跌入一個佈滿尖刺的陷阱坑中,頃刻間被刺成蜂窩。
殘餘的幾名死士見首領身亡,更無鬥誌,很快被趙雲親衛斬殺殆儘。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一刻鐘。十五名魏軍精銳死士,全軍覆冇。吳軍方麵,除兩名“澗”組織暗哨輕傷,數名親衛受傷外,無一陣亡。陳砥安然無恙。
火光映照下,趙雲看著滿地魏軍屍體,麵色冷峻。馬謖扶著陳砥從密道出口走出。
“好險……”馬謖心有餘悸。
陳砥看著胡六那死不瞑目的屍體,眼神冰冷:“諸葛誕果然賊心不死。可惜,他派來的人,還不夠看。”
趙雲收槍,走到陳砥麵前,關切道:“少主受驚了。”
陳砥搖頭:“有趙將軍與‘澗’周密佈置,何驚之有?此戰,正好藉此清理一批潛伏的毒蛇。傳令,‘澗’組織連夜行動,按這些死士可能供出的線索(雖未活口,但屍體、武器、來路皆可查),順藤摸瓜,將宛城內外魏國細作網絡,連根拔起!同時,將此番挫敗刺殺之事,明告全軍,以安軍心,更可震懾魏賊!”
“諾!”
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以魏軍全軍覆冇告終。這不僅確保了陳砥的安全,更沉重打擊了魏軍在宛城的情報與破壞能力。訊息傳出,荊北吳軍士氣大振,而諸葛誕聞訊,則氣得幾乎吐血。
然而,宛城的危機雖解,更大的戰局變動卻已悄然來臨。就在刺殺發生的同一日,一位白髮蒼蒼、卻精神矍鑠的老將,持著吳公陳暮的調兵虎符與親筆信,自襄陽北上,抵達了宛城。
六月二十六,清晨。
宛城北門大開,趙雲親率陳砥(乘坐肩輿)、馬謖及一眾將領,出城五裡相迎。晨光中,隻見一支約三千人的精銳步騎,軍容嚴整,旌旗鮮明,當先一麵大旗上書一個蒼勁有力的“黃”字。旗下,一員老將端坐馬上,鬚髮皆白如雪,麵如重棗,眉似臥蠶,雖年過七旬,但腰背挺直如鬆,目光開闔間精光四射,手持一柄似乎比人還高的厚背長刀,正是車騎將軍、襄陽鎮守,老將黃忠黃漢升!
“漢升兄!彆來無恙!”趙雲催馬上前,朗聲笑道,眼中滿是欣喜。
黃忠翻身下馬,動作矯健不輸壯年,抱拳洪聲道:“子龍!一彆經年,風采依舊!老夫在襄陽,聽聞荊北戰事吃緊,少主受傷,早按捺不住!幸得主公有令,命我北上助戰,今日終得與子龍並肩,痛擊魏狗!”
兩位老將把臂相視,豪情激盪。他們皆是最早追隨陳暮的父親陳到起家的元勳,曆經大小數百戰,情誼深厚。
陳砥在肩輿上躬身行禮:“陳砥見過黃老將軍!勞老將軍遠來,砥愧不敢當。”
黃忠連忙上前,虛扶道:“少主折煞老夫了!少主為護天子,身負重傷,仍心繫戰局,運籌帷幄,前日更挫敗魏賊刺殺,智勇兼備,真乃主公之福,大吳之幸!老夫此來,便是要助少主與子龍,早日掃平汝南魏寇,揚我大吳軍威!”
眾人寒暄畢,一同入城。至鎮北將軍府大堂落座。
黃忠取出陳暮虎符與書信,遞給趙雲:“子龍,主公手諭。”
趙雲與陳砥一同觀看。信中,陳暮首先關切陳砥傷勢與宛城安危,對挫敗刺殺之舉大加讚賞。繼而言明,鑒於荊北戰局膠著,魏延在江淮連戰連捷吸引魏軍注意力,正是荊北發力破局之良機。故特調車騎將軍黃忠,率襄陽精銳三千北上,歸趙雲節製,以增強荊北攻擊力量。信中囑托趙雲、黃忠、陳砥精誠合作,穩紮穩打,尋機給予汝南魏軍重創,力求打通與壽春聯絡,扭轉荊北戰略被動。
“主公思慮周全,漢升兄來得正是時候!”趙雲撫掌道,“前日蘇飛奇兵已成功襲擊三岔口,焚燬魏軍東南轉運倉,並可能打通汶水下遊通路。魏延在江淮再獲大勝,司馬懿注意力東移。如今漢升兄率生力軍至,我荊北兵力、士氣皆增,正可謀劃一場較大規模的反擊!”
黃忠撚鬚道:“老夫一路行來,亦聽聞蘇飛將軍奇功與魏文長睢陽之捷。魏賊連遭打擊,其汝南守軍雖有三萬,但分守諸縣,又要應對我軍襲擾,必然捉襟見肘。此時若能集中精銳,攻其一點,必有所獲。”他看向陳砥,“少主於汝南局勢洞若觀火,不知可有良策?”
陳砥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極為尊敬,聞言微微躬身:“老將軍垂詢,晚輩淺見。魏軍汝南防線,西重東輕。其主力與注意力,多在平輿以西,防備我宛城方向。東南安城、新息一帶,雖有三岔口之失,但諸葛誕必會增兵加強。其東北方向,吳房、濦強等地,毗鄰舞陰文欽部,防禦亦嚴。唯獨其正北方向,與潁川郡交界處,如定潁、召陵等地,看似為後方,實則因臨近魏國腹地,守軍或有懈怠,且地勢相對平緩,利於我軍騎兵突擊。”
他讓馬謖展開地圖,指點道:“晚輩以為,可效蘇飛將軍之法,再出一支奇兵,但規模更大,目標更明確。可選派精銳騎步混合,約五千人,由一位智勇兼備之上將統領,自比陽以東、舞陰以西的隙地悄然北進,避開魏軍主要防線,直插汝南北部定潁、召陵一帶!不攻大城,專打其屯田、倉廩、驛站,焚其糧,斷其路,掠其資,並廣散檄文,宣揚司馬懿篡逆之罪,動搖其後方民心。若魏軍從平輿或舞陰派兵來援,我可依托地形阻擊,甚至設伏殲之。此舉,如同在汝南北背插入一刀,雖不致命,卻可令諸葛瞻首尾難顧,極大緩解我正麵防線壓力,並可能迫使魏軍收縮,為我下一步行動創造條件。”
黃忠聽罷,眼中精光大盛,拍案讚道:“好!避實擊虛,直搗腋下!此策深合兵法!老夫觀此路線,山巒起伏,河道縱橫,正需熟悉地形、能騎善射之將。子龍,你看由誰統領此軍為佳?”
趙雲沉吟道:“此軍需深入敵後,獨立作戰,對統帥之勇略、應變要求極高。石敢勇猛,但稍欠機變;蘇飛剛立大功,且所部擅長山地,但騎兵非其所長……”他目光看向黃忠,“漢升兄老當益壯,騎射無雙,更兼數十年沙場經驗,統兵持重而又不乏奇謀。若漢升兄不辭勞苦……”
黃忠哈哈大笑,聲震屋瓦:“子龍何須激將!老夫此來,便是要上陣殺敵!這把老骨頭,還能開得三石硬弓,舞得動這口赤血刀!這穿插敵後之任,非老夫莫屬!隻需予我精兵五千,半月之內,必叫汝南北境,烽煙四起,讓那諸葛小兒,寢食難安!”
陳砥與趙雲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喜色與敬意。黃忠主動請纓,確是此任務的最佳人選。其威望、能力、經驗,足以獨當一麵。
“既如此,便有勞漢升兄!”趙雲鄭重道,“我撥與漢升兄兩千騎兵(其中五百為重騎),三千精銳步卒,皆配雙馬(步卒亦有代步馱馬),多帶箭矢、火油、乾糧。另,派‘澗’組織最熟悉汝北地形之嚮導隨軍。漢升兄可自行挑選副將、校尉。三日後,秘密開拔!”
黃忠抱拳:“領命!老夫這就去挑選兒郎,準備器械!”
黃忠的到來與主動請纓,如同一股強勁的東風,吹散了荊北吳軍連日苦守的沉悶,注入了強烈的進攻意識。一支由老將黃忠統帥的敵後穿插奇兵,即將如同鋒利的匕首,刺向汝南魏軍看似穩固的後背。
而就在宛城緊鑼密鼓籌劃新一輪攻勢時,汶水下遊,蘇飛率領的奇兵,在經曆了一番驚險的水路漂泊與短暫接戰後,終於成功與自壽春逆流而上接應的吳軍水師小隊彙合,攜帶部分戰利品與重要情報,安然返回比陽大營。汶水—淮水這條隱秘通道的首次聯絡成功,預示著吳國荊北與江淮兩大戰略區之間的協同作戰,邁出了實質性的一步。
訊息傳回建業,陳暮大喜,再次下詔褒獎,並令魏延、鄧艾加強與荊北的水路聯絡與策應。同時,嚴令“澗”組織,趁宛城挫敗刺殺、清掃細作之機,加大對汝南、洛陽的情報滲透,為接下來的軍事行動提供支撐。
吳國上下,同仇敵愾,反擊的浪潮一波高過一波。司馬懿麵臨的壓力,正在急劇增大。
六月二十七,壽春。
魏延與鄧艾接到宛城飛鴿傳書及蘇飛部成功通過汶水聯絡的訊息後,亦是精神大振。
“好!蘇飛這小子,乾得漂亮!”魏延拍案笑道,“不但燒了諸葛誕的糧倉,還真把水道給摸出來了!這下好了,咱們跟荊北的弟兄們,總算能說上悄悄話了!”
鄧艾仔細研究了隨信附上的汶水—汝水—淮水航道簡圖及沿途魏軍佈防概況(由蘇飛部偵察繪製),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汶水自三岔口以下至淮口,約百餘裡,其間有數處淺灘、急流,大型戰船難以通行,但走舸、艨艟等中小船隻可行。魏軍在沿岸設有三處戍壘,兵力不多,主要起警戒作用。若我能派水軍精銳,乘快船溯汶水而上,與荊北方麵建立定期聯絡,輸送少量精銳人員、情報、急需物資,甚至協同進行小規模襲擾,完全可行。此通道雖不能大規模運兵,但其戰略意義重大!”
魏延道:“那還等什麼?立刻派一隊水軍好手,帶上些箭矢、傷藥、江東新到的軍情簡報,還有老子給趙老將軍和黃老將軍的問好,沿著這條水道上去!順便,把咱們這邊魏軍的最新調動情況(主要是淮北增兵)也帶過去。對了,再問問他們,需不需要咱們在淮北這邊再搞點動靜,配合他們行動?”
鄧艾點頭:“正當如此。不過,此道初通,須隱秘。可令霍峻副都督精選熟識淮、汝水文的勇士五十人,乘五條快船,攜帶物資情報,即刻出發。約定暗號,來迴路線,沿途儘量夜間行船,避開魏軍耳目。至汶水上遊後,與荊北方麵派出的接應小隊彙合。”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在淮北配合……將軍前番睢陽之捷,已令司馬懿向東線增兵。若近期再有大動作,恐引來魏軍主力報複,於我固守江淮不利。不若……以襲擾、滲透為主。我可多派小股精銳,北渡淮水,不攻城,專事破壞春耕夏種,焚燒零星糧囤,襲擊小股巡邏隊,持續給淮北魏軍放血,使其無法全力西顧汝南。如此,既策應了荊北,又不至過度刺激司馬懿。”
魏延雖覺不過癮,但也知鄧艾所慮周全,點頭道:“便依士載。襲擾之事,你看著安排。老子這邊,抓緊操練人馬,整頓戰船,待荊北那邊有了大動靜,咱們再尋機乾一票大的!”
命令下達,壽春吳軍水陸兩師立刻行動起來。當日下午,霍峻親自挑選的五十人小隊,乘坐五條輕快堅固的“浪裡鑽”快船,滿載著物資與情報,悄然離開壽春水寨,沿淮水西進,而後轉入汝水,向著上遊的汶水口駛去。
與此同時,鄧艾調撥數十支精乾小隊,每隊十至三十人不等,配備強弩、短刃、火種,分批北渡淮水,像撒豆子般滲入淮北各郡縣,專事破壞與襲擾。淮北大地,本就因前兩次打擊而風聲鶴唳,如今更是處處烽煙,雖無大戰,卻讓魏軍地方守備部隊疲於奔命,惶惶不可終日。
訊息傳至洛陽,司馬懿的臉色越發陰沉。
“魏延襲擾不止,鄧艾小股滲透不斷,如今荊北趙雲又得黃忠增援,更打通了與壽春的隱秘水道……”司馬懿將幾份戰報重重摔在案上,“吳國這是要四麵開花,讓我首尾不能相顧!”
司馬昭小心翼翼道:“父親,諸葛誕將軍奏報,已加強汝南各地守備,尤其是北部,防備吳軍突襲。隻是吳軍襲擾越發猖獗,且手段多樣,清剿困難。是否……從關中或河北,再調部分兵力南下支援?否則,恐汝南有失。”
司馬懿緩緩搖頭:“關中郭淮要防薑維,河北兵馬要鎮撫幽並,皆不可輕動。許昌大營之兵,前已分調部分東援淮北,餘部需拱衛京師,震懾四方。”他走到地圖前,久久凝視,“陳明遠……這是要跟我拚消耗,拚韌性。他倚仗長江天險,江東富庶,水軍強大,又有荊北、江淮前線緩衝,可以從容調度,多路施壓。而我……新掌大權,內部未穩,四方不靖,戰線又長……”
他忽然轉身,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能再被動應付了。吳國既然想打,那便打一場大的!打疼他,打怕他,讓他知道,中原之地,不是他陳暮可以覬覦的!”
“父親的意思是……”
“集中力量,先破其一路!”司馬懿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的一個點,“荊北趙雲、黃忠,不是想反擊嗎?不是派奇兵襲擾嗎?好!我就以汝南為餌,設一個局,將荊北吳軍主力,誘出來,聚而殲之!隻要重創趙雲部,荊北必然震動,陳砥小兒獨木難支,屆時或可一舉奪回宛城,至少也能將吳軍趕回漢水以南!荊北一定,江淮魏延便成孤軍,不足為慮!”
司馬昭倒吸一口涼氣:“父親,此計雖妙,但風險極大。需調動多少兵力?由誰統軍?又如何確保吳軍會中計?”
司馬懿冷笑道:“風險?打仗哪有不風險?至於兵力……令諸葛誕全力固守汝南,尤其是北部,做出虛弱之態。調文欽部自舞陰東進,做出夾擊比陽石敢的態勢,迫使趙雲分兵救援。同時,秘密從許昌大營調兩萬精銳,由……毋丘儉統領,借道潁川,悄然運動至汝南北部召陵、定潁一帶山林中隱蔽待機。待趙雲為解石敢之圍,或為擴大戰果,派兵北進(無論是黃忠還是其他人)進入我預設戰場,毋丘儉大軍便突然殺出,與諸葛誕、文欽部前後夾擊,務必全殲這支吳軍!若能趁機誘出趙雲本部主力,更好!”
他看向司馬昭:“毋丘儉年輕,但頗有謀略,可當此任。你親自去許昌,持我兵符,調兵遣將,務必隱秘。同時,令‘影蛛’在江東,繼續散佈謠言,尤其是關於黃忠年邁、趙雲保守、陳暮猜忌功臣等言論,若能引發吳軍內部將帥不和,則此計成算更大!”
司馬昭聽得心潮澎湃,又覺壓力如山,肅然躬身:“兒臣領命!必不負父親重托!”
一場針對荊北吳軍主力的巨大陷阱,在司馬懿的精心策劃下,開始悄然佈置。而此刻的宛城,趙雲、黃忠、陳砥等人,正為即將展開的敵後穿插行動與鞏固防線而忙碌,對即將到來的危險,尚無所知。
斷魂崖下,暗河洞穴。
時間又過去數日。吳郎中在乙拚死取回的藥材和自己竭儘全力的救治下,終於將曹叡從鬼門關前,暫時拉了回來。
高熱已退,傷口雖未癒合,但潰爛流膿之勢得到控製,惡臭漸消。曹叡依舊昏迷,但呼吸已平穩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乙的傷勢因連日奔波冒險而加重,左臂傷口再次崩裂感染,高燒了一場,在吳郎中用剩餘藥材救治下,方纔挺過來,此刻虛弱地靠在石壁上,但目光始終未離開曹叡。
張阿樵(丙三)則負責照料二人飲食(主要是捕魚、采摘野果)和警戒,疲憊不堪,卻不敢有絲毫鬆懈。
“吳先生,陛下……何時能醒?”乙聲音沙啞地問。
吳郎中為曹叡換了最後一次藥,擦了擦額頭的汗,歎道:“這位貴人身體底子本不錯,但此次傷毒交加,損耗太大。如今命是保住了,但要甦醒,恢複神智,還需時日調理,更需要安靜的環境和更好的飲食藥物。這洞穴陰冷潮濕,絕非養傷之所。且……你們帶的乾糧和我的藥材,都已用儘。若再無補給,恐前功儘棄。”
乙與張阿樵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與決絕。陛下傷情稍穩,但處境依舊危險。此處雖隱秘,但非久留之地,且物資匱乏。必須儘快轉移,尋找更安全、更有補給的地方。
“先生可能判斷,陛下還需幾日,方可經受得起顛簸轉移?”乙問。
吳郎中沉吟道:“至少需再靜養五日,傷口結痂穩固,方可行走。若需擔架搬運,現在或可,但路途必須平穩,且需有遮風擋雨之物。”
乙點頭:“我明白了。有勞先生再照料五日。五日後,無論情況如何,我們必須離開此地。”
他看向張阿樵:“丙三,這幾日,你儘量多備些食物,魚乾、野果,能存則存。我傷未愈,外出風險太大。五日後,我傷勢應能好轉些,屆時由我探路,尋找新的藏身地。你與先生,負責護送陛下。”
張阿樵重重點頭:“乙哥放心!”
吳郎中看著眼前這兩個傷痕累累、卻對草堆上那位年輕“貴人”忠心耿耿的漢子,心中感慨萬千。他雖不知具體情由,但也猜到此番牽扯必是天大的乾係。自己捲入其中,是福是禍,實難預料。但醫者仁心,既然救了,便需救到底。
“老夫既已出手,便不會半途而廢。”吳郎中正色道,“隻是,離了此地,你們打算去往何方?這荊北之地,如今吳魏交鋒,處處兵荒馬亂,何處纔是安全之所?”
乙沉默片刻,低聲道:“往北,過桐柏山,入汝南,或許……有一線生機。”
“汝南?”吳郎中吃了一驚,“那裡如今是魏軍占著,聽說打得厲害!”
“正因為打得厲害,纔可能有機可乘。”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或許,能找到故人……或可利用亂局。”他冇有多說,但心中已有一個模糊的計劃。汝南曾是袁亮的地盤,袁亮雖敗,但其殘餘勢力或同情者未必儘滅。且如今吳魏在汝南激戰,混亂之中,或許能尋到一絲夾縫求存的機會,甚至……聯絡上可能仍在北方的“幽影”殘存勢力或曹魏忠臣。
這是險棋,但留在荊北山林,遲早會被吳軍搜山隊發現,或者困死餓死。向北,雖入虎狼之窩,卻也可能絕處逢生。
洞內一時寂靜,隻有暗河流淌的潺潺水聲。曹叡在昏迷中微微蹙眉,彷彿感應到了命運的又一次顛沛流離。
五日之期,轉瞬即至。乙的傷勢在吳郎中調理下好了不少,已可勉強活動。張阿樵準備了少量魚乾和酸澀的野果。吳郎中再次檢查曹叡傷勢,確認可以小心搬運。
六月三十,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乙揹著依舊昏迷的曹叡(用樹枝和藤條製成的簡易擔架),張阿樵持刀在前開路,吳郎中挎著簡陋的藥囊緊跟其後。四人(嚴格說三人一昏迷者)如同幽靈般,離開了棲身多日的暗河洞穴,沿著斷魂崖下遊的崎嶇河穀,向著北方,向著那片戰火紛飛、前途未卜的汝南大地,艱難前行。
他們的命運,將如同狂風中的落葉,飄向不可知的方向。而整個天下的棋局,在吳國多路反擊、司馬懿暗中設伏、蜀漢靜觀其變、以及這微小卻可能影響深遠的變量加入下,變得越發撲朔迷離,殺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