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餘波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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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黎明。
斷魂崖下,霧氣瀰漫。湍急的河水撞擊著嶙峋怪石,發出轟隆巨響,水汽蒸騰,與晨霧混合,使得穀底光線昏暗,視野模糊。數十名吳軍精銳,在蘇飛的親自帶領下,腰繫繩索,手持刀斧火把,正在這險惡的河灘與亂石堆中艱難搜尋。
血跡、布條、甚至一塊疑似冠冕碎片的金飾……零零散散的痕跡,指引著他們向下遊方向推進。然而,越往下遊,河道越發曲折險峻,兩側是濕滑的峭壁,腳下是深淺難測的急流和鋒利的亂石,搜尋工作異常艱難。
“將軍!這裡有發現!”一名士兵在河灣處一塊稍顯平坦的巨石旁高喊。
蘇飛快步趕去。隻見巨石邊緣,散落著幾片被荊棘刮破的玄色布料,顏色質地與曹叡昨日所穿禮服內襯極為相似。旁邊還有一灘已經半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目。
“看這血量,傷得不輕。”蘇飛蹲下身,用手指蘸了點血跡撚開,又看了看巨石下方奔騰的河水,“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又被急流沖走……就算當時未死,恐怕也……”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瞭。
“繼續往下遊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蘇飛站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水汽,沉聲下令。儘管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但軍令如山,必須有個確切的結果。
士兵們繼續沿著河岸,在亂石和灌木中跋涉搜尋。然而,除了零星的血跡和布料碎片,再未發現更明確的蹤跡。曹叡和可能一同墜落的物品,彷彿被這滔滔河水徹底吞噬。
日上三竿時,石敢也率部分輕騎從崖上繞路下到穀口彙合。聽完蘇飛的彙報,石敢眉頭緊鎖:“這斷魂崖下河水終年不絕,下遊二十裡外彙入白河,水勢更急,河道複雜,多有暗漩渦和地下潛流。若是被捲進去,莫說屍體,就是鐵塊也能衝得無影無蹤。這般搜尋,無異於大海撈針。”
蘇飛歎氣:“趙將軍嚴令,不得不搜。至少……要給上麵一個交代。”
兩人正說著,一騎快馬從穀口奔來,正是趙雲派來的傳令兵。
“報——!趙將軍有令:崖下搜尋,再持續半日。若無確鑿發現,可暫告一段落,留部分人手駐守穀口及下遊要道,繼續留意。蘇飛將軍所部,即刻撤回臥龍崗,參與內查及防務。石敢將軍所部,繼續外圍封鎖警戒,嚴查過往行人,尤其注意是否有重傷或形跡可疑者試圖離開荊北地界!”
顯然,趙雲在久尋無果後,已開始調整策略,將重點從搜尋可能已死的曹叡,轉嚮應對眼前更緊迫的危機——內查奸細、穩定防務、防範司馬懿趁虛而入。
蘇飛與石敢領命,立刻分頭行動。
半日後,搜尋無功而返。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跡,曹叡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個曾貴為天子、又淪為傀儡的年輕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激起驚天波瀾後,自身卻消失在了幽暗的水底,隻留下無儘的猜測與懸念。
當搜尋暫止的訊息傳回臥龍崗中軍帳時,趙雲沉默了許久。他站在帳中懸掛的荊北地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斷魂崖”那個刺目的標記上。
“將軍,”副將低聲道,“是否……釋出曹叡墜崖身亡的公告?”這是最直接了當的做法,可以儘快給事件定性,結束不確定狀態。
趙雲緩緩搖頭:“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如何能斷言身亡?司馬懿正等著我們坐實‘逼死天子’的罪名。”他轉過身,眼中閃著冷峻的光,“傳令下去:曹叡公子於端陽大典遭司馬懿奸細毒害,神誌昏亂,不幸於混亂中失足墜崖,下落不明。我軍正全力搜救,並嚴查凶手。一日未尋得公子確鑿下落,便以‘失蹤’論處。對外,尤其對建業、對成都,皆按此口徑。”
“是!”副將領會了其中深意。“失蹤”比“死亡”留有更多迴旋餘地,既避免了立刻坐實罪名,也為將來可能的變化(比如曹叡突然出現,或被他人找到利用)埋下伏筆。
“那個護衛乙呢?可有蹤跡?”趙雲又問。
提到乙,副將臉上露出凝重之色:“據報,昨夜接應乙逃脫的神秘弩箭手,在山林中與我軍追兵周旋片刻後,便藉助地形和煙霧消失無蹤,隻留下少量血跡。乙本人負傷極重,按理說走不遠,但連同接應者一起,如同人間蒸發。蘇飛將軍懷疑,山中可能有我們尚未掌握的密道或隱蔽據點。”
“又是‘幽影’……”趙雲喃喃道。這支由曹丕留下的神秘力量,儘管在幷州遭到重創,但其殘存的影響和手段,依舊令人忌憚。曹叡的逃脫、乙的被接應,恐怕都與他們脫不了乾係。
“繼續加派人手,暗中調查宛城及周邊,特彆是西市一帶,與鐵匠、木匠、草藥等行當有關的可疑人物。那個張氏鐵匠鋪的學徒張阿樵,要重點盯防,但不要打草驚蛇。”趙雲吩咐道,“另外,將曹叡‘失蹤’、乙被神秘力量接應逃脫的訊息,密報主公與龐令君。請他們定奪。”
處理完這些,趙雲才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端陽一日,變故迭起,陳砥重傷,曹叡失蹤,大典失敗,內奸未清,外敵虎視……千頭萬緒,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但他不能倒下,荊北的安危,繫於他一身。
他走出中軍帳,望著遠處漸漸沉入山巒的夕陽。晚霞如血,染紅了半邊天空,也染紅了臥龍崗上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血跡。
“曹元仲,你到底……是死是活?”他低聲自語,聲音消散在晚風中。
而此刻,在距離斷魂崖下遊三十餘裡、一處極其隱蔽的河灣洞穴內。
洞內昏暗潮濕,僅有洞口藤蔓縫隙透入的些許天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血腥氣。
曹叡躺在一堆乾燥的茅草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幾不可聞。他身上簡陋包紮著多處傷口,最嚴重的是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是骨折。額頭上也有撞擊的痕跡,血跡已乾涸。
一個身形瘦削、臉上帶著幾道新鮮擦傷的青年,正小心翼翼地用搗碎的草藥敷在曹叡的傷口上,正是張阿樵(丙三)。他動作熟練,眼神專注,但眉宇間滿是憂慮。
洞口光影一晃,一個渾身濕透、臉色同樣蒼白、肩頭纏著浸血布條的身影閃了進來,正是影乙。他手中提著用荷葉包裹的幾條小魚和一隻野兔。
“陛下情況如何?”乙將食物放下,急步走到草鋪前,聲音沙啞。
張阿樵搖頭,低聲道:“高熱未退,一直昏迷。腿骨斷了,我已用木棍固定,但這裡缺醫少藥,恐會留下殘疾。額頭撞擊,不知是否傷及顱內……若再這樣燒下去,隻怕……”他冇再說下去。
乙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昨夜他拚死斷後,身負重傷,本以為必死無疑,卻被突然出現的張阿樵和另外兩名“幽影”殘部(丁七死後,他們在宛城暗中聯絡上的另外兩個倖存者)拚死救出,藏入這處早年“幽影”佈置的應急密點。隨後,他們又冒險沿河搜尋,竟在距離墜崖處十餘裡的淺灘,發現了被衝上岸、奄奄一息的曹叡!
這簡直是奇蹟!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又被急流衝撞,陛下竟然還留有一口氣!
然而,這奇蹟般的生還,代價是沉重的傷勢和持續的昏迷。在這荒僻的洞穴中,缺醫少藥,陛下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必須想辦法弄到更好的藥,尤其是退熱和治傷的。”乙沉聲道,“還有,此地雖隱蔽,但吳軍搜查不會停止,遲早會找到這裡。我們需要儘快轉移,尋找更安全的地方,為陛下療傷。”
張阿樵苦笑:“乙護衛,荊北現在是天羅地網,吳軍和‘澗’組織正在全力搜捕我們。帶著重傷昏迷的陛下,如何轉移?又能轉移到哪裡去?”
乙沉默。張阿樵說的是實情。前路茫茫,後有追兵,陛下命懸一線……這幾乎是絕境中的絕境。
他走到洞口,撥開藤蔓,望著外麵奔流的河水和遠處層疊的群山,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如鐵。
“總會有辦法的。”他低聲道,像是在對張阿樵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和昏迷的曹叡發誓,“陛下能從那萬丈懸崖下活著出來,便是天命未絕!我們‘幽影’既然找到了陛下,就一定要護他周全!哪怕是闖龍潭虎穴,尋神醫仙藥,我也一定要讓陛下活下來!”
他轉過身,對張阿樵道:“你在此照看陛下,儘量幫他降溫。我去弄些必需的藥材和食物,順便……探探路。”
“乙護衛,你的傷……”
“死不了。”乙打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彆忘了,我們是‘幽影’。影子,是不會輕易死在陽光下的。”
說完,他再次閃身出了洞穴,身影迅速消失在河岸的亂石與灌木之後。
張阿樵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草鋪上昏迷不醒的年輕皇帝,心中湧起一股悲壯的情緒。他們這些人,如同黑夜中的餘燼,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希望,在這絕境中,掙紮著,燃燒著。
洞穴外,河水奔流不息,彷彿在訴說著命運的無常與殘酷。而洞內,微弱的生命之火,仍在頑強地跳動。
五月初七,建業,吳公府。
氣氛比起前日更加凝重。曹叡“墜崖失蹤”、乙被“幽影”殘部救走的訊息,已由趙雲飛鴿傳至。這無疑是最壞的結果之一——人冇死透,下落成謎,還落在了可能敵對的秘密組織手中。
“好一個‘幽影’!好一個曹元仲!”陳暮怒極反笑,“當眾演了一出‘發瘋跳崖’的好戲,轉頭就被自己人接應藏了起來!這是要把天下人當猴耍嗎?!”
龐統相對冷靜,分析道:“主公息怒。從現有跡象看,曹叡墜崖應是真,傷勢極重也是真。否則‘幽影’殘部冇必要冒險暴露救人。他們救走的,很可能是一個重傷垂死、甚至昏迷不醒的曹叡。這對我們而言,未必全是壞事。”
徐庶介麵:“士元所言有理。一個活著的、但失去行動和話語能力的曹叡,比一個死了的曹叡,對我們更有利。死了,坐實‘逼死’罪名;活著但無法露麵,則主動權在我。我們可以宣稱曹叡‘失蹤’‘搜救中’,將輿論焦點轉向司馬懿下毒害人,同時暗中全力搜捕,若能搶在‘幽影’或其他人之前控製住曹叡,則危機可解,甚至可能因‘救駕’之功,扭轉部分不利影響。”
陳暮聽罷,怒氣稍平,沉吟道:“你們的意思是……將計就計?”
“正是。”龐統點頭,“當前關鍵有四。第一,輿論上,咬死司馬懿下毒害人,我是受害方和搜救方,占據道德高地。第二,軍事上,荊北、江淮防線不能亂,甚至要擺出更強硬的姿態,防備司馬懿藉機動兵,也震懾內部宵小。第三,暗線上,動用‘澗’及一切力量,在荊北及周邊全力秘密搜捕曹叡及‘幽影’殘部,務必搶得先手。第四,外交上,尤其是對蜀漢,要加強溝通,主動通報‘司馬懿毒害曹叡致其失蹤’之事,爭取其理解,至少保持中立。”
陳暮在廳中踱了幾步,緩緩道:“輿論、軍事、暗線,就按士元、元直所言去辦。至於蜀漢……”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蔣琬、費禕都是聰明人,不會輕易相信一麵之詞,但也絕不會為了一個生死不明的曹叡,立刻與我翻臉。可遣一能言善辯、分量足夠之人再赴成都,詳陳端陽之事,重點突出司馬懿之毒辣,並暗示將來北伐,利益可重新劃分……總之,要穩住他們。”
“主公,派誰去合適?”徐庶問。
陳暮略一思索:“陸伯言箭毒已愈,可以理事。他身份足夠,又曾鎮守荊州,與蜀漢打過交道,且沉穩多智。就讓他走一趟吧。不過,他身體初愈,不宜長途勞頓,可先乘船至江陵,再換車馬入蜀。”
“陸都督確是上佳人選。”龐統讚同,“此外,主公,關於‘奉天子’戰略……經此一事,恐怕需暫時調整。”
陳暮神色一黯。這是他最不願麵對,卻又不得不麵對的問題。耗費巨大心血準備的端陽大典,本欲以此為契機,高舉“奉天子”大旗,凝聚人心,開啟北伐新階段。如今“天子”冇了,旗子倒了,戰略基礎動搖。
“士元有何建議?”陳暮聲音有些乾澀。
“竊以為,‘奉天子’之名,短期內已不可用,強行使用反受其害。”龐統直言不諱,“然,討伐司馬懿、匡扶社稷之大義,不可丟。可暫將口號調整為‘討國賊,安天下’,淡化具體‘奉’誰,強調司馬懿篡逆害民之罪,我吳國弔民伐罪之責。待將來局勢明朗,或尋得曹叡,或……有其他變化,再作調整。”
徐庶補充:“同時,內部需加強整肅,統一思想。尤其要防範江東某些人藉機生事,質疑主公權威。可請張公、顧公等元老出麵安撫,重申大局。對個彆跳得高的,必要時,需施以雷霆手段。”
陳暮閉目沉思良久,終於緩緩點頭:“就依二位之策。‘奉天子’暫緩,以‘討國賊’為首要。內部整肅,由元直負責,‘澗’配合。陸伯言出使蜀漢之事,即刻安排。荊北那邊,告訴子龍,朕授他全權,務必穩住局勢,搜捕曹叡,朕不日也將親書慰問陳砥。”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鬱鬱蔥蔥的草木,語氣重新變得堅定:“一時挫折,何足道哉!司馬懿以為毀了曹叡,就能毀我大勢?癡心妄想!這天下,終究要靠實力說話!傳令各軍,加緊操練,囤積糧草。待朕穩住內部,廓清迷霧,必親提大軍,北定中原,與那司馬老賊,決一死戰!”
“主公英明!”龐統、徐庶肅然應諾。他們知道,主公並未被擊垮,反而被激起了更強烈的鬥誌。這亂世爭雄,本就是你死我活,一時的勝負得失,確實不足為慮。隻要核心實力和進取之心猶在,便有翻盤的資本。
淩雲閣中的決策,迅速化作一道道命令,傳向四方。吳國這台龐大的戰爭機器,在經曆短暫混亂後,開始調整方向,重新加速運轉。
五月初八,洛陽大將軍府。
司馬懿聽著司馬昭關於各地反饋的彙報,枯瘦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吳國已釋出公告,咬定是我方下毒害瘋曹叡,致其失足墜崖失蹤,並將端陽刺殺也歸咎於‘影隊’。其輿論聲勢不小,尤其在荊北、江東一帶,許多百姓信以為真,對我方頗有微詞。”司馬昭語氣帶著一絲不甘。
“陳明遠反應不慢。”司馬懿淡淡道,“這是預料之中。他必須將自己摘乾淨。我們散播的‘吳國逼死天子’的流言呢?效果如何?”
“流言傳播甚廣,尤其在北方士族和部分與吳國有隙的蜀地官員中,引起不少議論。但吳國官方口徑統一,反駁有力,加之曹叡隻是‘失蹤’而非確認死亡,許多人也持觀望態度。”司馬昭答道。
“嗯。”司馬懿點點頭,“‘失蹤’比‘死亡’更麻煩,但也更有趣。這說明,陳明遠自己也吃不準曹叡是死是活,或者……他知道曹叡可能還活著,卻不在他掌控之中。”他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那個護衛乙,還有接應的‘幽影’殘部,查到什麼了嗎?”
“尚未有確切訊息。宛城及荊北吳軍搜查甚嚴,‘影隊’在那邊的活動也受到限製。隻知乙重傷被救走,曹叡墜崖後下落成謎。父親,您說曹叡會不會真的已經……”司馬昭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司馬懿搖頭:“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又被急流沖走,生還希望渺茫。但世事無絕對,尤其是涉及‘幽影’這種老鼠般的組織。不過,無論他是生是死,現在都不重要了。”他頓了頓,語氣轉冷,“重要的是,端陽之事,已經成功地在吳國內部埋下了猜疑的種子,在吳蜀之間劃下了裂痕,也讓我司馬氏‘被迫害忠良’的形象,在北方更加穩固。這,就夠了。”
“父親,那我們下一步……”
“下一步,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司馬懿眼中寒光閃爍,“陳明遠此刻焦頭爛額,內部需整肅,外部需安撫蜀漢,荊北防務也可能因陳砥重傷、曹叡失蹤而出現短暫混亂。這正是我們的機會。”
他走到密室一側的沙盤前,手指點向幾個位置:“第一,令郭淮在隴右,加大對薑維防區的壓力,做出隨時可能南下的姿態,牽製蜀漢兵力,使其無暇東顧,更無力響應吳國可能的求援或聯合行動。”
“第二,令王昶在幷州,繼續以‘剿滅幽影殘部、追查刺殺天子真凶’為名,加強對邊境的控製,並‘偶然’發現一些新的‘蜀漢勾結’證據,繼續給蜀漢添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司馬懿的手指重重落在汝南、潁川一線,“令文欽(新任汝南太守)、諸葛誕(潁川鎮將)等部,集結兵力,做出欲大舉南下,報複吳國‘害死’曹叡的姿態!要聲勢浩大,讓陳明遠和趙雲以為,我要趁機奪取荊北!”
司馬昭眼睛一亮:“父親是要聲東擊西?”
“不,是虛虛實實。”司馬懿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大軍壓境,是真。但首要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逼迫吳國將更多兵力、注意力集中在荊北、江淮防線。同時,以‘為曹叡複仇’為名,可以進一步收攏北方曹魏舊部的人心,打擊那些暗中同情或聯絡吳國之人,比如……汝南的袁亮。”
他頓了頓,繼續道:“待吳國兵馬調動,防線緊繃之際,我們再……另有動作。”
“另有動作?”司馬昭好奇。
司馬懿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江東那邊,我們的人,最近有什麼收穫嗎?”
司馬昭精神一振:“正要稟報父親。據潛伏在江東的‘影蛛’回報,吳國內部,尤其是部分江東本土士族,對陳暮‘奉天子’失敗、以及可能因此加重對淮泗、荊北人士依賴的不滿情緒,正在悄然滋長。雖然張昭、顧雍等人極力安撫,但暗流湧動。‘影蛛’已成功接觸了幾個對陳暮不滿的家族邊緣子弟,正在試探……”
“很好。”司馬懿滿意地點點頭,“告訴‘影蛛’,不要急於求成,繼續潛伏,收集情報,散播疑慮。關鍵時刻,這些人或許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江東,纔是陳明遠的根本。若根本動搖……”
他冇有說下去,但司馬昭已然心領神會,臉上露出興奮之色。父親這是要雙管齊下,甚至多管齊下!明麵上大軍壓境施壓,暗地裡在吳國腹地攪動風雲!這盤棋,越下越大了!
“昭兒,你要記住,”司馬懿看著兒子,語重心長,“爭天下如弈棋,不能隻盯著眼前一子一地得失。曹叡這顆棋子,廢了,但廢得很有價值。它打亂了陳明遠的佈局,暴露了他的弱點,也給了我們更多的落子空間。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抓住這個機會,將優勢一點點擴大,直至……將他將死!”
“兒臣謹記父親教誨!”司馬昭躬身,眼中充滿崇敬與野心。
密室中,燭火跳躍,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巨大而幽深,彷彿預示著更加洶湧的暗流與更加激烈的碰撞,即將在這動盪的天下棋局中,全麵展開。
五月初九,成都,尚書檯。
氣氛比起宛城和建業,少了些劍拔弩張,多了些凝重與深思。蔣琬、費禕、董允、鄧芝等重臣齊聚,案頭擺放著來自吳國(陸遜即將作為正式使節抵達,先有文書通報)和北方(通過各種渠道流入)的關於端陽之變的諸多資訊。
“公琰,元直(龐統字)、伯言(陸遜字)皆來書,言辭懇切,詳述司馬懿下毒害瘋曹叡、致其墜崖失蹤之事,並附部分‘證據’,請求我大漢明察,勿中司馬懿離間之計。”費禕將吳國的文書推到蔣琬麵前,“然則,北方流言亦盛,皆言吳國逼死曹叡,掩蓋真相。雙方各執一詞,真偽難辨。”
蔣琬緩緩捋須,沉聲道:“端陽之事,撲朔迷離。曹叡是瘋是詐?是死於毒還是死於逼?刺殺是司馬懿所為還是吳國自導自演?皆無確鑿實證。然,有幾處關節,卻可細思。”
他看向鄧芝和董允:“伯苗、休昭,你們親曆宛城,觀吳國佈置、陳砥言行、乃至曹叡狀態,有何印象?”
鄧芝沉吟道:“吳國防備森嚴,陳砥年輕乾練,趙雲老成持重,皆非庸碌之輩。曹叡……簽署檄文時,確有悲憤無奈之色,但配合度頗高。其發病突然,狀若瘋癲,不似作偽。然其與護衛乙逃脫、跳崖、乃至被‘幽影’所救,這一連串事情,又透著蹊蹺。若曹叡真有異心,其偽裝與謀劃之深,恐非常人所能及。”
董允補充:“吳國上下,對‘奉天子’一事極為看重,投入巨大。按理說,他們最不願看到曹叡出事。司馬懿下毒害之,動機充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吳國內部有人慾除曹叡,或曹叡不堪受辱自行了斷之可能。”
蔣琬點頭:“這正是疑點所在。雙方皆有可能,也皆有破綻。然於我大漢而言,糾結於曹叡究竟死於誰手,並非首要。”
費禕介麵:“文偉所言甚是。關鍵在於,此事對我大漢利弊如何?對吳蜀聯盟影響如何?”
杜瓊在一旁沉聲道:“無論曹叡死於誰手,吳國‘奉天子’之策已遭重挫,短期內難以以此號令天下。此對我大漢,未必是壞事。至少,無需擔憂吳國借曹叡之名,將來淩駕於我之上。然,司馬懿若因此事氣焰更盛,加緊對吳壓迫,甚至可能南侵,則我大漢亦難免被波及。唇亡齒寒啊。”
蔣琬緩緩道:“杜公所慮,正是要害。與吳聯盟,是為共抗強魏。司馬懿乃我兩家共敵。吳國若因曹叡之事內亂或遭重創,於我有害無利。然,若吳國藉此進一步坐大,乃至有吞魏之心,亦非我願見。”
他頓了頓,總結道:“故,眼下之策,當以‘靜觀’為主,輔以‘謹慎支援’。”
“靜觀者,不急於對端陽之事下結論,不公開偏袒任何一方,以免捲入是非,授人以柄。可回覆吳國,對其遭遇表示關切,對司馬懿之行徑予以譴責,但要求其提供更確鑿證據,並望其儘快尋回曹叡,查明真相。”
“謹慎支援者,在軍事、經濟上,可保持現有合作水平,甚至在某些不敏感領域略作傾斜,以示聯盟穩固,共抗外敵之決心。但需明確,我大漢不會無條件支援吳國任何軍事冒險,尤其在北伐時機、目標、利益分配等核心問題上,需有明確共識。”
費禕讚同:“此策穩妥。既不讓吳國寒心,亦不使其藉機捆綁我大漢。陸伯言此番前來,正好可與之深入溝通,探明吳國真實意圖與後續規劃,並劃清我雙方合作底線。”
鄧芝道:“還需提醒伯約(薑維),加強隴右防務,警惕郭淮異動。幷州王昶近來小動作不斷,亦需留意。”
“嗯。”蔣琬一一記下,最後道,“傳令各處,端陽之事,我官方不予置評,但暗中加強情報收集與分析。待陸伯言至,我親自與之會談。天下之勢,因曹叡一墜,恐生大變。我大漢需步步為營,穩守益州,靜待時局明朗,再圖進取。”
眾人領命。蜀漢的決策者們,選擇了最為穩妥持重的道路。不冒進,不背盟,在迷霧中守住自己的根本,冷靜觀察著吳、魏兩家因曹叡失蹤而引發的連鎖反應。
他們知道,這場風暴,還遠未到平息的時候。而益州這片相對安寧的土地,能否在接下來的驚濤駭浪中繼續保持超然與主動,取決於他們此刻的每一個判斷與選擇。
端陽的餘波,正以宛城為中心,向著天下每一個角落擴散。吳國在調整,魏國在進逼,蜀漢在觀望。而失蹤的曹叡與殘存的“幽影”,則如同投入水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中心那一點微不可察的暗影,無人知曉他們將會把這曆史的河流,引向何方。
新的棋局,已在舊的廢墟上,悄然擺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