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波瀾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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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宛城,鎮北將軍府(陳砥養傷期間,趙雲暫駐於此)。
藥香瀰漫的臥房內,陳砥麵色蒼白地靠在軟墊上,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箭傷雖未及要害,但失血過多加之傷口頗深,使他異常虛弱。馬謖侍立床前,正低聲彙報著各項軍政要務。
“……蘇飛、石敢兩位將軍已按部署,加強了臥龍崗及周邊山林、要道的封鎖與巡邏,暫未發現曹叡及‘幽影’殘部新蹤跡。宛城城內,經數日嚴查,共拘押可疑人員百餘名,正在逐一甄彆,其中三人疑似與外界有異常聯絡,已移交‘澗’組織深入訊問。”馬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城防方麵,文仲業將軍增派了戰船巡視漢水,霍仲邈將軍亦加強了長江-漢水交彙處的水寨守備。鄧縣、樊城等前沿據點,均已進入臨戰狀態。”
陳砥微微頷首,聲音有些沙啞:“子龍將軍那邊……壓力很大吧?”
馬謖輕歎:“趙將軍這些時日幾乎未曾閤眼。既要主持大局,搜捕曹叡,整肅內部,又要應對北方可能來的壓力。據探馬報,司馬懿在汝南、潁川一帶集結兵馬的跡象愈發明顯,打著‘為曹叡複仇、討伐吳國’的旗號,聲勢不小。趙將軍已傳令各營,加緊修築工事,囤積滾木礌石,並下令動員部分屯田兵,以備不時之需。”
“為曹叡複仇?”陳砥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弧度,“司馬老賊倒是會找藉口。父親和龐令君那邊,可有新指示?”
“主公鈞令已至。”馬謖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陳砥,“主公明令:荊北防務,由趙將軍全權統轄,務必確保無虞。對內,繼續秘密搜捕曹叡及‘幽影’,但不可大張旗鼓,以免自亂陣腳,授人口實。對外,以‘討國賊、安天下’為號,嚴陣以待,若魏軍來犯,務必給予迎頭痛擊,挫其銳氣。至於‘奉天子’之策,暫緩施行,待局勢明朗再議。”
陳砥仔細看罷密信,沉默片刻,道:“父親這是要以靜製動,先穩住基本盤。司馬懿想藉端陽之事攪亂風雲,我們偏要讓他看到,荊北防線,固若金湯。”他看向馬謖,“幼常,你以為,司馬懿真會大舉南下嗎?”
馬謖沉吟道:“以司馬懿之奸猾,未必會立刻發動全麵進攻。端陽之變,他雖占得先機,但吳國根基未損,我軍主力猶在。他更可能的是以大軍壓境為恫嚇,迫使我軍緊張調動,疲於奔命,同時尋找我防線的破綻,或策動內亂。若真要大舉南下,糧草、民夫、時機,皆需籌備,非一時之功。然,小規模的試探、騷擾,甚至製造邊境衝突,以此進一步打擊我軍士氣、離間民心,卻是極有可能。”
“也就是說,真正的考驗,或許不是正麵決戰,而是這種鈍刀子割肉般的騷擾與滲透?”陳砥若有所思。
“正是。”馬謖點頭,“尤其需警惕其‘影隊’及收買的亡命之徒,潛入後方製造事端,如焚燒糧倉、刺殺官員、散播謠言等。趙將軍已命‘澗’組織與各城防軍加強對此類隱患的排查。”
正說著,門外親兵稟報:“將軍,趙將軍到訪。”
“快請。”陳砥欲起身,被趙雲一步搶入按住。
“叔至(陳砥字)有傷在身,不必多禮。”趙雲聲音略顯疲憊,但目光依舊銳利。他示意馬謖不必迴避,直接在床邊椅子上坐下,開門見山道:“剛收到邊境急報,魏軍前鋒已至舞陰以北三十裡,約有步騎五千,正在築營。看旗號,是文欽部。”
舞陰在宛城東北方向,是荊北屏障之一。魏軍前鋒抵近至此,挑釁意味十足。
“文欽?”陳砥對魏軍將領並不陌生,“此人勇猛有餘,謀略稍遜,但其麾下多為汝南、潁川兵,熟悉地理。司馬懿派他打頭陣,是想試探我軍反應,還是另有所圖?”
趙雲道:“不管他意圖如何,兵臨城下,必須做出迴應。我已令舞陰守將加固城防,閉門不出。同時,命石敢率一千五百輕騎,前出至舞陰以南二十裡處遊弋,監視魏軍動向,並伺機騷擾其糧道、斥候,挫其銳氣。蘇飛山地營一部,亦已秘密運動至舞陰側翼山林,以為策應。”
“趙將軍佈置周詳。”陳砥讚同,“隻是,我軍主力不宜輕動,以免被司馬懿調虎離山。重點仍應放在宛城、鄧縣、樊城這條核心防線上。”
“我也是此意。”趙雲點頭,“司馬懿若真想大打,必先拔除宛城外圍據點,直逼城下。舞陰方向,更多是牽製。不過,我們也不能讓他太輕鬆。石敢性子烈,打仗猛,有他在外圍盯著,文欽日子不會好過。”
他又看向陳砥,語氣緩和了些:“你的傷,需好生將養。荊北離不開你,主公也對你寄予厚望。莫要留下病根。”
陳砥心中一暖,鄭重道:“謝將軍關懷。砥必儘快痊癒,再為將軍分憂,為主公效力。”
趙雲欣慰地點點頭,又囑咐了馬謖幾句政務上的事,便起身匆匆離去。軍務繁重,他無法久留。
望著趙雲離去的背影,陳砥對馬謖低聲道:“幼常,我總有種感覺,司馬懿的殺招,或許不在北邊。”
馬謖一怔:“少主是指……”
“江東。”陳砥緩緩吐出兩個字,“父親暫停‘奉天子’,必然觸動一些人的利益。司馬懿擅長離間,豈會放過這個機會?端陽之事,傳到江東,那些本就對父親重用北人、銳意北伐不滿的士族,會如何想?會如何做?”
馬謖臉色微變:“少主所慮極是!‘澗’組織近日確有密報,提及建業坊間有些不利於主公的流言在悄悄傳播,雖被張公、顧公等人壓製,但恐未絕根。若司馬懿暗中煽風點火,甚至勾結內應……”
“這隻是猜測。”陳砥打斷他,“但不可不防。你擬一封密信,將你我此慮,呈報父親與龐令君,請他們留意江東內部,尤其是與北方有勾連嫌疑的家族。非常時期,寧可信其有。”
“臣立刻去辦。”馬謖肅然應道。
房間內恢複安靜,隻剩下陳砥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他望向窗外,陽光明媚,卻照不散他心頭的陰霾。肩頭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對局勢的憂慮。父親的大業,正處在一個微妙而危險的關口。前有司馬懿大軍壓境,後有內部隱憂暗藏,而原本作為重要棋子的曹叡,如今也成了一個未知的變數。
“這盤棋……越來越難下了。”他低聲自語,眼中卻燃起更旺盛的鬥誌,“但再難,也要下下去!我陳叔至,倒要看看,這荊北之地,誰能踏破!”
五月十二,成都郊外驛道。
一支規模不大但旗幟鮮明的吳國使團隊伍,正在蜀軍護送下,緩緩向著成都城行進。隊伍中央的馬車內,陸遜(字伯言)正閉目養神。他年約四旬,麵容清臒,氣質儒雅,雖因箭毒初愈,臉色尚有些蒼白,但眼神開闔間,依舊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沉穩與睿智。
此次奉命出使蜀漢,對他而言,既是重任,也是一次難得的觀察與溝通機會。端陽之變,影響深遠,吳蜀聯盟麵臨考驗。主公與龐令君希望他能穩住蜀漢,至少維持現狀,共同應對司馬懿的壓力。而他自己,也需要親眼看看,經曆了漢中、隴右一係列戰事,又在諸葛亮去世後由蔣琬、費禕執政的蜀漢,如今究竟是何等氣象。
“都督,前方就是成都了。”車外隨從低聲稟報。
陸遜睜開眼,掀開車簾一角望去。隻見遠處平原之上,一座雄偉的城池輪廓漸次清晰,城牆高厚,旌旗招展,正是益州核心——成都。城郭之外,田疇井然,村落星布,雖不及江東水鄉之富庶靈秀,卻自有一種蜀地特有的沉穩與生機。
“蜀中天府之國,名不虛傳。”陸遜心中暗歎。僅從這沿途所見民生、道路、城防來看,蔣琬、費禕理政,確有其能。這樣的蜀漢,絕非可以輕視或隨意拿捏的盟友。
車隊抵達城門,早有蜀漢禮部官員在此迎候。雙方見禮已畢,使團被引入城中,安排至專供外使居住的雅緻驛館。一切禮數週全,無可挑剔,但陸遜能感受到,蜀漢官員禮貌之下那份審慎的疏離與探究。
休整半日後,便有宦官前來宣詔,言尚書令蔣琬、侍中費禕,將於明日於尚書檯正廳會見吳使。
翌日,尚書檯。
氣氛莊重而肅穆。蔣琬端坐主位,費禕、董允、鄧芝等重臣分坐兩側。陸遜在蜀漢禮官引導下,步入廳中,依禮相見。
“吳使陸伯言,奉我主吳公之命,特來拜會蔣公、費君及諸位。”陸遜言辭懇切,姿態放得頗低,“前番端陽之變,逆賊司馬懿陰毒卑鄙,竟以詭計謀害曹魏公子,致其失蹤,更嫁禍我吳國,意圖離間兩家,其心可誅!我主驚聞噩耗,震怒悲痛,已嚴令徹查凶徒,並全力搜救曹公子。特命遜前來,向貴國詳陳始末,以證清白,共商應對之策。”
蔣琬神色平和,抬手示意陸遜入座,緩緩道:“陸都督遠來辛苦。端陽之事,我大漢亦有所聞,深感驚愕與關切。曹公子之遭遇,令人扼腕。司馬懿倒行逆施,天下共知。然此事牽涉甚廣,真假混雜,我大漢身處局外,實難遽斷。不知吳公處,可有確鑿證據,證明此事純係司馬懿構陷?”
陸遜早有準備,從容道:“蔣公明鑒。證據有三:其一,曹公子發病前所飲參茶,經醫官查驗,內含極隱秘的惑神藥物,非中原宮廷秘方不可得,司馬懿曾任魏官,執掌宮禁,嫌疑最大。其二,端陽當日,混入祭台行刺之死士,其身上所攜兵器、毒藥,部分已被確認來自洛陽將作監及太醫署,且有‘影隊’標記。其三,我軍擒獲一名試圖趁亂傳遞訊息的細作,其供認受命於司馬昭,任務便是在大典製造混亂,並伺機毒害或劫持曹公子。”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口供或許不足全信,但前兩項物證,確係實情。我主已命人將部分證物抄錄圖譜,隨國書奉上,請蔣公過目。”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捲圖冊,由侍從呈遞蔣琬。
蔣琬接過,與費禕等人傳閱。圖冊繪製精細,標註清晰,看起來不像臨時偽造。然而,正如陸遜所言,物證雖指向司馬懿,但並非鐵證如山,尤其曹叡“失蹤”而非“死亡”,更讓事情顯得撲朔迷離。
“吳公之心,我等知曉。”費禕開口道,“司馬懿確為奸雄,不擇手段。然曹公子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乃最大疑點。若其尚在人間,落於何人之手?若已不幸罹難,屍身又在何處?此事一日不明,天下人心一日難安,亦於貴我兩家共討國賊之大業有礙。”
陸遜正色道:“費君所言甚是。我主已傾儘全力,於荊北山川河流嚴加搜素,並廣佈眼線,查訪‘幽影’蹤跡。一日未得曹公子確切訊息,便一日不放棄搜救。然,司馬懿狼子野心,絕不會因曹公子失蹤而罷手。據我軍探報,其已調集重兵於汝南、潁川,以‘複仇’為名,意圖南犯。此誠兩國共同之大患!當此之際,貴我雙方更應摒棄疑慮,同舟共濟,方不負當年赤壁、荊州攜手抗曹之義,不負武侯(諸葛亮)與吳公共定‘十年之約’之誠!”
他這番話,既表明瞭吳國繼續搜救的態度,又將話題引向共同的敵人司馬懿和迫在眉睫的軍事威脅,試圖將蜀漢的關注點從“曹叡究竟怎麼了”轉移到“如何應對司馬懿”。
蔣琬與費禕交換了一個眼神。陸遜的意圖,他們自然明白。蜀漢確實不希望吳國被司馬懿擊垮,但也不願被吳國完全綁定。
“陸都督所言,不無道理。”蔣琬緩緩道,“司馬懿乃天下公敵,其若南侵,確係兩國共同威脅。我大漢與吳國,既有盟約在前,自當相互聲援,共禦外侮。然,如何聲援,援至何等地步,卻需斟酌。北伐中原,事關國運,非可輕動。眼下我大漢方經隴右之役,民力待複,軍需亦需整備。且幷州王昶處,近來頻有異動,薑伯約將軍亦需分心戒備。”
這是委婉地表示,蜀漢可以提供一定的支援,但大規模出兵北伐或直接介入荊北戰事,目前條件不成熟。
陸遜聽出了弦外之音,心中略定。蜀漢冇有趁機撇清關係或抬高要價,而是表示願意在自身能力範圍內維持聯盟,共同應對司馬懿,這已是目前情況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蔣公深謀遠慮,遜佩服。”陸遜語氣更加誠懇,“我主亦知貴國艱難,絕無要求貴國立刻大舉出兵之意。惟望兩國能繼續信守盟約,在情報上互通有無,在邊境上互為犄角,在經濟上保持往來。若司馬懿真敢大舉南犯,我吳國將士必浴血奮戰,屆時,隻望貴國能在側翼予以牽製,或提供必要之糧秣器械援助。待中原有變,時機成熟,你我再共議北伐大計,匡複漢室,如何?”
這個提議,務實而靈活,既給了蜀漢不直接參戰的台階,又明確了合作框架,並保留了將來進一步合作的空間。
蔣琬沉吟片刻,與費禕等人低聲商議了幾句,最終點頭道:“陸都督此議,頗為妥當。我大漢願與吳國,繼續秉持盟好,共抗強魏。具體事宜,可由費文偉與陸都督詳細商談。至於曹公子之事,還望吳公繼續儘力,若有確切訊息,務必及時知會。”
“多謝蔣公!”陸遜起身,鄭重一揖。他知道,這次出使的核心目標——穩住蜀漢,維持聯盟基本盤——已經初步達成。雖然未能獲得更積極的承諾,但在端陽之變後吳國威信受損的情況下,這已是不易。
接下來的數日,陸遜與費禕就邊境協調、情報共享、有限度的物資援助等具體條款進行了細緻磋商。雙方各有堅持,也各有讓步,最終達成了一係列口頭約定和部分書麵紀要。總體而言,吳蜀聯盟經曆了端陽風波的衝擊後,雖然信任度有所下降,互動更為謹慎,但合作的基礎並未動搖,仍在以一種更加務實、甚至略帶疏離的方式繼續運行。
離開成都那日,陸遜回望這座籠罩在濛濛細雨中的古城,心中感慨萬千。天下三分,吳蜀弱而魏強,合則兩利,分則兩害。這個道理,蔣琬、費禕懂,主公與龐令君也懂。然而,具體的利益權衡、信任構建,卻遠比道理本身更加複雜微妙。
“但願……這脆弱的平衡,能維持得久一些。”他低聲自語,登上了返回的馬車。
蜀道蜿蜒,前路漫漫。荊北的戰雲,江東的暗流,依舊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積聚著力量。
五月十五,洛陽大將軍府。
密室中,司馬懿聽著司馬昭關於各方動態的彙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陸遜已離開成都,返回江東。據‘影蛛’密報,吳蜀雙方達成默契,聯盟未破,但互動趨冷,蜀漢明確表示暫不會直接出兵助吳。”司馬昭道。
“意料之中。”司馬懿淡淡道,“蔣琬、費禕,守成有餘,進取不足。他們巴不得看到我與陳明遠兩敗俱傷,又怎會輕易下場?能保持現狀,坐觀成敗,已是他們最佳選擇。”
“父親,文欽在舞陰前線與吳軍石敢部已有數次小規模衝突,互有傷亡。吳軍防禦嚴密,未見破綻。是否要加大壓力?”司馬昭請示。
司馬懿搖頭:“不必。文欽那五千人,本就是疑兵,牽製趙雲部分兵力即可。真正的戲碼,不在那裡。”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汝南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司馬昭精神一振:“萬事俱備!諸葛誕將軍的三萬精銳,已秘密運動至汝南郡北境隱伏。文欽在舞陰吸引注意,諸葛誕便可趁吳軍注意力被牽製,突然南下,直撲汝南腹地!隻要拿下汝南,便可切斷宛城與壽春之間的聯絡,威脅吳國江淮側翼,令其首尾難顧!”
“袁亮呢?”司馬懿問起這個關鍵的棋子。
“袁亮家族已被新任太守文欽逼到牆角,其侄仍陷囹圄,多處產業遭查封。據我們的人回報,袁亮已暗中與吳國在汝南的細作‘胡來’頻繁接觸,提供了部分我軍佈防的虛假情報,並似乎在籌劃什麼。他以為能借吳國之力翻盤,卻不知早已落入父親彀中。”司馬昭冷笑道。
司馬懿滿意地點點頭:“很好。就讓袁亮繼續給吳國傳遞‘情報’,讓陳明遠和趙雲以為,汝南有機可乘,至少可以策動袁亮內應,減輕正麵壓力。待諸葛誕大軍突然殺到,袁亮要麼束手就擒,要麼……正好成為我們清洗汝南豪強、震懾北方的祭旗之物!”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記住,拿下汝南後,不必急於進攻吳國重鎮。首要任務是肅清境內,將汝南徹底納入掌控,屯田積糧,招募兵勇。同時,將‘吳國勾結汝南豪強袁亮,意圖叛亂,被我大軍及時撲滅’的訊息,大肆宣揚!要讓天下人知道,與吳國勾結,便是這般下場!更要讓那些還在暗中觀望的曹魏舊臣、地方豪強,看清楚該站在哪一邊!”
“兒臣明白!此計一箭雙鵰,既奪汝南要地,又斬吳國臂助,更可收殺雞儆猴之效!”司馬昭興奮道。
“還有,”司馬懿補充,“江東那邊,‘影蛛’要加緊活動。陳明遠暫停‘奉天子’,內部必有怨言。可設法將‘陳暮因曹叡之事,威信受損,有意打壓江東士族,重用淮泗、荊北人士以穩固權力’的風聲,悄悄放出去。尤其是那些與顧、陸、朱、張等大族有隙的中小家族,要多加聯絡,許以利益。不求他們立刻造反,隻要能給陳明遠製造些麻煩,分散其精力,便足矣。”
“是!兒臣立刻去安排!”
司馬昭領命退下。密室中重歸寂靜。
司馬懿獨自坐在燈下,目光幽深。端陽之變,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漣漪正在不斷擴大。他利用這塊石頭,攪亂了吳國的佈局,試探了蜀漢的態度,現在,更要用它來敲開汝南的門戶,震懾北方的人心,甚至動搖江東的根基。
每一步,看似隨意,實則環環相扣,直指對手要害。
“陳明遠,你以為暫停‘奉天子’,穩住荊北,安撫蜀漢,就能渡過此劫?”司馬懿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殊不知,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汝南,便是送你的第一份‘大禮’。接下來,還有更多驚喜,在等著你。”
他望向南方,彷彿已經看到了汝南城頭變換的旗幟,看到了陳暮接到噩耗時的震怒,看到了江東暗流湧動的朝堂。
爭天下,不僅在於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在於人心向背的算計與爭奪。而他司馬懿,自認為是最懂得算計人心的那個人。
五月十八,汝南,平輿城,袁氏塢堡。
夜色深沉,塢堡內卻燈火通明,氣氛緊張。大廳中,袁亮麵色憔悴,眼中佈滿血絲,正與幾名心腹族老及子弟密議。案上,攤開著一幅簡陋的汝南地形圖,上麵標註著一些符號。
“太守府那邊傳來訊息,文欽(汝南太守)已暗中調集郡兵,似乎有所動作。我們安插在府中的眼線被清除大半,情況不妙。”一名族老憂心忡忡道。
“吳國那邊,‘胡來’今日又傳訊,催促我們儘快起事,配合吳軍行動。他們承諾,事成之後,不僅保我袁氏全族,更許我汝南太守之位!”另一名年輕氣盛的子弟激動道,“叔父,不能再猶豫了!司馬氏欺人太甚,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拚死一搏!吳國大軍就在南邊,隻要我們這裡點火,他們定會北上接應!”
袁亮雙手緊握,指甲掐入掌心。他何嘗不想搏一搏?司馬懿的新任太守到任後,對他袁家極儘打壓之能事,抄店鋪、奪田產、抓子侄,分明是要將他袁氏連根拔起!吳國“胡來”的許諾,如同溺水者麵前的稻草,讓他看到了唯一的生機。這些日子,他也確實向吳國提供了不少情報,有些真,有些假,有些半真半假,無非是想抬高自己的價碼,也為將來可能的反水留條後路。
然而,真正到了要舉族起事、與司馬懿徹底撕破臉的時候,他心中又充滿了恐懼與猶豫。司馬懿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吳國……真的靠得住嗎?端陽之變,曹叡生死不明,吳國自身也焦頭爛額,他們真有能力、有決心北上接應自己?萬一失敗……
“再等等……”袁亮聲音乾澀,“吳國說他們的兵馬已在邊境集結,伺機而動。讓我們先做好準備,集結莊客、私兵,囤積糧草兵器,但……不要輕舉妄動,等他們的確切信號。”
“還等?!”那年輕子弟急了,“叔父!文欽的郡兵眼看就要圍過來了!再等下去,我們就是甕中之鱉!不如趁其不備,先發製人,拿下平輿城,迎接吳軍!”
“放肆!”袁亮厲聲喝道,“此事關乎全族性命,豈能如此魯莽!吳國信號未至,我們擅自起事,若吳軍不來,豈不是自尋死路?按我說的做,加緊準備,但絕不可先行舉事!違令者,族規處置!”
見家主發怒,眾人不敢再多言,隻得領命,各自散去準備。
袁亮獨自坐在空蕩的大廳中,望著跳躍的燭火,心中充滿了無力與彷徨。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條危險的鋼絲上,兩邊都是萬丈深淵。司馬懿的刀已經架在脖子上,吳國的承諾卻如同鏡花水月。他後悔當初不該首鼠兩端,既暗中聯絡吳國,又不敢徹底與司馬懿決裂,以至於如今進退維穀。
“但願……吳國能快點動手。”他喃喃祈禱,卻不知,他所以為的“吳國邊境集結兵馬”,正是司馬懿故意通過他傳遞給吳國的虛假情報的一部分。而真正的殺機,已經悄然降臨。
同一時刻,汝南郡北,隱龍穀。
三萬魏軍精銳,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集結於此。中軍大旗下,潁川鎮將諸葛誕按劍而立,望著南方平輿城的方向,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將軍,各營已就位。文欽太守傳來密信,袁亮似有異動,但其塢堡及平輿城內,尚未發現大規模起事蹟象。”副將稟報。
諸葛誕冷笑:“袁亮那個牆頭草,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亮出底牌的。也好,就讓他繼續給吳國傳那些我們想讓他傳的訊息。傳令下去,醜時出發,拂曉前抵達平輿城下!進城之後,按名單抓人,尤其是袁氏一族,不分老幼,儘數擒拿!反抗者,格殺勿論!我要讓汝南,不,讓整箇中原看看,背叛大將軍,勾結吳寇,是什麼下場!”
“遵命!”
夜色如墨,隱龍穀中的大軍,如同潛伏的巨獸,開始向著獵物緩緩移動。而他們的目標,對此卻仍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距離隱龍穀百裡之外的吳國細作據點,“胡來”剛剛收到袁亮再次催促吳軍行動的訊息,正皺著眉頭思考如何回覆。他得到的上級指令是“繼續接觸,保持袁亮希望,但暫無具體行動命令”。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袁亮的焦慮遠超尋常,而北邊魏軍的動向,似乎也太過“平靜”了。
“難道……”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腦海,“胡來”猛地站起,“快!立刻向壽春、向宛城發最緊急密報:汝南恐有钜變!袁亮處境危殆,魏軍或有異動!”
然而,他的警覺,或許已經遲了。
暗夜中,一場針對汝南的雷霆打擊,即將拉開序幕。而這場區域性風暴,註定將再次攪動天下大勢,將吳、魏之間的對抗,推向一個更加激烈、也更加不可預測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