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君臣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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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初刻,萬籟俱寂。

臥龍崗祭台區域,白日裡的喧囂與血腥早已被沉沉的夜幕吞噬。大部分守衛士兵依舊恪儘職守地巡邏站崗,火把在夜風中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寂靜的祭台石階和廣場地麵上。空氣中仍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氣息,提醒著人們白日的驚變。

暫歇帷帳周圍,戒備最為森嚴。超過五十名趙雲親選的精銳,分作三班,將這座木棚屋圍得如同鐵桶。明哨持戟肅立,暗哨隱於四周的陰影與臨時搭建的掩體之後,目光如同鷹隼,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帳內燭火通明,透過厚厚的帷幕,隱約可見人影晃動——那是醫官和內侍在守夜。

一切看起來無懈可擊。然而,百密終有一疏。

這處暫歇帷帳,當初選址搭建時,首要考慮的是典禮流程的便利和觀瞻,其次纔是臨時防護。其後方緊挨著一片天然形成的、長滿灌木藤蔓的陡峭坡地,尋常人難以攀爬,故而在防衛佈置上,對此處的重視程度,略低於其他三麵。尤其經過白日劇變,兵力調配、傷員救治、現場勘查等事務千頭萬緒,縱使趙雲心細如髮,也難以做到麵麵俱到,複查每一個早已認定的“安全”細節。

就在這片陡坡的下方,一處被茂密藤蘿幾乎完全遮蓋的岩壁縫隙處,影乙如同壁虎般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岩石,一動不動。他已在此潛伏了將近一個時辰。

藉著極其微弱的月光和遠處火把的反射光,他早已將周圍的地形、守衛的巡邏路線和間隙、甚至暗哨可能的位置,在腦中反覆推演了無數遍。曹叡所指的“帳後隙”,確實存在!這處岩縫看似狹窄,僅容一人側身擠入,但向內延伸數尺後,竟有一個被落石和樹根半掩的、僅容一人蜷縮的天然小凹洞,而凹洞的上方,透過坍塌的土層和鬆動的木樁基腳,隱約能看到帷帳底部木板的微弱縫隙——那裡,正是帷帳後方存放雜物的角落!

這無疑是一條絕境中偶然發現的、極其脆弱且危險的“通道”。它無法讓兩人同時通過,甚至一個成年人鑽爬也極為困難,且隨時可能引發上方土石和木結構的崩塌。但它,確實是眼下唯一可能避開正麵守衛、連通帳內外的縫隙!

乙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子時三刻,是守衛換班的時間,也是夜間人最睏倦、警惕性相對較低的時段。同時,帳內守夜的醫官和內侍,按照這幾日的規律,會在子時二刻左右進行一次輪換和短暫的歇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蟲鳴唧唧,夜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的輕響,掩蓋了乙微不可聞的呼吸聲。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獵手,等待著那稍縱即逝的機會。

子時二刻,帳內的燭火晃動了幾下,似乎有人走動。片刻後,隱約傳來醫官低聲交代注意事項、以及內侍嗬欠的聲音——輪換開始了。

幾乎同時,外圍巡邏的一隊守衛完成了交接,新上崗的士兵需要片刻適應黑暗和環境。

就是現在!

乙眼中精光一閃,身形如同鬼魅般從岩縫中滑出,冇有發出絲毫聲響。他冇有直接去攀爬那條危險的縫隙,而是先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坡地邊緣,將幾塊早就準備好的、大小不一的石塊,以特定角度和力度,輕輕推入坡下的灌木叢中。

“沙沙……咕嚕……”

輕微的、彷彿小動物或落石滾動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不遠,但足夠引起附近暗哨的注意。

“嗯?”靠近坡地的一個暗哨警覺地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按上了刀柄。另一側的明哨也微微側身,目光掃來。

就在他們注意力被那輕微異響吸引的刹那,乙的身影已然退回岩縫,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和速度,側身擠入那條狹窄的通道!粗糙的岩石刮擦著他的衣甲,發出極其細微的窸窣聲,被遠處的蟲鳴和風聲完美掩蓋。

他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避開鬆動的土石和裸露的樹根,手指扣住每一處可能的著力點。幾息之後,他的頭頂抵住了帷帳底部的木板。木板拚接並不嚴密,留有縫隙。他透過縫隙,隱約看到帳內一角——堆放雜物的區域,此刻無人。

他屏住呼吸,從懷中掏出一柄薄如柳葉、長度不過三寸的特製小刀,從木板縫隙中探入,輕輕撥動內側的一個簡易木閂——這是他白天在“照料”曹叡時,趁人不備偷偷觀察並做了手腳的。木閂無聲滑開。

乙深吸一口氣,用肩膀極其緩慢地向上頂起那塊鬆動的木板。木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他立刻停下,凝神傾聽。

帳內另一側,傳來內侍輕微的鼾聲和醫官翻動書頁的聲音,似乎並未察覺。

他再次用力,將木板頂開一道足夠他身體通過的縫隙,然後如同泥鰍般滑了進去,隨即反手將木板輕輕複原。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次呼吸的時間,卻驚險到了極點。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立刻暴露。

乙伏在雜物堆的陰影裡,一動不動,讓自己的眼睛適應帳內更明亮的光線,同時再次確認帳內情況。

曹叡依舊躺在榻上,蓋著薄被,似乎仍在昏睡。一名年長的醫官坐在離榻不遠處的燈下,正在翻閱醫書,不時抬頭看一眼曹叡。另一名年輕些的內侍則靠在門邊的矮凳上打盹。

乙的目光迅速掃過帳內佈局,最後定格在曹叡榻邊小幾上的一個銅製香爐上。爐中熏香早已燃儘,但爐身依舊溫熱。他悄然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裝著特製粉末的皮囊,用手指撚起少許,屈指一彈——

粉末無聲無息地落入尚有餘溫的香爐灰燼中,瞬間化作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輕煙,混入帳內原本的空氣裡,冇有任何氣味。

這是一種“幽影”秘傳的、藥性極其溫和但見效迅速的安神散,能讓人在不知不覺中陷入更深沉的、類似自然睡眠的狀態,且醒來後不易察覺異常。

大約過了半盞茶功夫,正低頭看書的醫官,忽然覺得眼皮異常沉重,腦袋不由自主地一點一點,手中的書卷也滑落在地。他掙紮著想保持清醒,卻抵不過那突如其來的濃重睡意,終於頭一歪,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門邊打盹的內侍,鼾聲則變得更加均勻綿長。

帳內,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

乙迅速從陰影中起身,貓腰來到曹叡榻邊,低喚:“陛下!”

曹叡的雙眼猛然睜開,眼神清澈銳利,哪有半分瘋癲昏沉的模樣?他顯然一直在假寐等待。看到乙,他眼中閃過一絲激動,但立刻被更深的決絕取代。

“如何?”曹叡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穩定。

“通道已開,守衛有隙。但隻能容一人勉強通過,且極為危險,隨時可能坍塌。外麵追捕必然迅疾。”乙語速極快,“陛下,是否真要……”

“走。”曹叡斬釘截鐵,掀開薄被坐起。他身上穿的,早已不是那身厚重的禮服,而是一套不起眼的、深灰色的粗布內衫——這也是白日混亂中,乙設法調換進來的。

冇有更多廢話。曹叡動作利落地下榻,在乙的攙扶下來到雜物堆後。看到那塊被頂開的木板和下方黑黢黢的洞口,曹叡眼中毫無懼色,反而閃過一絲近乎熾熱的光芒。

“陛下,臣先下,為陛下探路。”乙低聲道,率先滑入洞口,用身體和手臂撐住兩側岩壁,在下方形成一個支撐。

曹叡點點頭,毫不猶豫,學著乙的樣子,小心地探身進入狹窄的通道。通道內黑暗、潮濕、充滿壓迫感,岩石棱角刮擦著身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土腥味。但他心中卻湧起一股奇異的、久違的自由感——哪怕這自由通向的,很可能是死亡。

兩人一上一下,在僅容側身的岩縫中艱難地向下挪動。每一次移動都異常緩慢謹慎,儘量避免觸碰鬆動的石塊。上方,帷帳底部的木板被乙用一根細木棍輕輕支住,從下方看並無異常。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終於,曹叡的腳觸到了下方凹洞的地麵。乙先一步滑出,在外接應。當曹叡也成功擠出岩縫,重新呼吸到外麵清冷(儘管帶著血腥氣)的空氣時,兩人都已是汗流浹背,衣衫破損,身上多處擦傷。

來不及喘息。乙立刻拉著曹叡,伏低身體,藉助坡地灌木和夜色的掩護,向著與祭台、與守衛燈火相反的方向——東南方的茂密山林,悄無聲息地潛去。

他們的動作輕盈如狸貓,充分利用地形陰影,避開可能有暗哨的視線。白日裡蘇飛山地營的清剿和佈置,反而讓這片區域靠近祭台的部分變得“乾淨”了許多——大部分暗哨和巡邏隊都部署在更外圍和關鍵路徑上。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冇入山林邊緣的黑暗時,身後不遠處的帷帳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驚怒的厲喝:

“帳內情況不對!快進去看看!”

是守衛終於發現了醫官和內侍的異常沉睡!儘管乙的藥粉能讓人沉睡,但如此“整齊”地睡去,且叫之不醒,終究會引來懷疑!

“被髮現了!快走!”乙低吼一聲,再也顧不得隱藏行跡,拉著曹叡,發足向山林深處狂奔!

“有人逃了!在那邊!”

“追!發信號!”

“封鎖所有出口!”

尖銳的警哨聲、怒吼聲、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寧靜!火把光亂晃,如同被驚擾的蜂群,迅速向著他們逃離的方向彙聚!更遠處,代表最高警戒的紅色焰火尖嘯著升上夜空,炸開一朵刺目的紅光,映亮了半邊山崗!

逃亡,從一開始,就演變成了最激烈的追捕!

曹叡咬緊牙關,拚儘全力跟著乙的腳步。山林中的荊棘灌木劃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膚,崎嶇的山路讓他氣喘籲籲,但他心中那團火卻越燒越旺——逃!哪怕死在逃亡的路上,也勝過在那華麗的牢籠中苟且偷生!

乙一手緊握短刃,一手拉著曹叡,眼神冰冷如鐵,大腦飛速運轉,憑藉著白日觀察記憶的地形和“幽影”訓練出的本能,在黑暗的山林中左衝右突,試圖甩開追兵,尋找可能的生路。

然而,身後的呼喝聲、犬吠聲(顯然吳軍動用了獵犬)、以及兩側包抄而來的火把光,越來越近!他們就像掉入羅網中的獵物,正在被迅速收緊的繩索,逼向絕境。

“陛下,前麵是斷崖!”衝上一處高坡,乙猛地刹住腳步,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前方,林木驟然消失,月光下,一道黑沉沉的、深不見底的裂穀橫亙眼前,寬達數丈,絕非人力可越。左右兩側,追兵的火把光已然連成弧線,正在合圍。

後有追兵,前有絕路。

曹叡停下腳步,胸膛劇烈起伏,望著眼前深淵,又回頭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火光,臉上卻奇異地浮現出一抹近乎平靜的絕望笑容。

“看來,天意如此。”他低聲道,聲音在夜風中有些飄忽,“乙,你走吧。以你的身手,或許還能趁亂突圍。不必陪朕死在此地。”

乙猛地轉身,麵向曹叡,單膝跪地,聲音斬釘截鐵:“陛下何出此言!臣誓死追隨陛下!縱然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臣亦為陛下開路!”

他抬起頭,眼中燃燒著決死的火焰:“陛下,可敢與臣,賭上這最後一局?”

曹叡看著跪在麵前的忠仆,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心中最後一絲彷徨消散。他伸手扶起乙,昂首望向追兵而來的方向,帝王的威嚴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他年輕的臉上,儘管衣衫襤褸,卻自有一股凜然之氣。

“好!那便讓朕看看,這絕路之上,是否真有一線生機!讓司馬懿,讓陳明遠,讓天下人都看看,朕曹叡,寧可死於此地,亦不為人傀儡!”

兩人相視一眼,再無言語,同時轉身,背靠斷崖,麵向那洶湧而來的火把光潮,握緊了手中僅有的短刃。

絕地,已成。唯餘死戰,或……奇蹟。

“什麼?!曹叡跑了?!”

臥龍崗臨時中軍帳內,趙雲猛地拍案而起,身前桌案上的地圖、令箭、茶盞被震得嘩啦作響。他臉色鐵青,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白日的疲憊與重傷陳砥的痛心,此刻全化作了被愚弄的暴怒與深深的後怕。

帳下稟報的校尉汗流浹背,頭幾乎要埋到地裡:“回……回將軍!子時三刻換崗時,發現暫歇帷帳內醫官、內侍皆昏睡不醒,曹叡及其護衛乙蹤跡全無!帳後陡坡發現一處隱蔽岩縫有新鮮攀爬痕跡,疑為逃脫路徑!追兵已發,信號已出,但……但山林黑暗,地形複雜,尚未……”

“蠢貨!”趙雲一聲怒喝,打斷了校尉的話,聲音如同驚雷,震得帳內諸將心頭一顫。“重重圍困,竟讓人在眼皮底下溜了!爾等是做什麼吃的?!”他胸口劇烈起伏,顯是怒極。曹叡逃脫,不僅意味著端陽大典徹底淪為笑柄,吳國“奉天子”戰略遭受重創,更意味著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被放入了荊北乃至天下的棋局!若曹叡落入司馬懿之手,或是被其他勢力利用,後果不堪設想!

“將軍息怒!”副將連忙勸道,“眼下當務之急是立刻封鎖所有出路,全力搜捕!曹叡與那乙護衛倉皇出逃,必然走不遠!隻要封鎖嚴密,必能擒回!”

趙雲強行壓下怒火,他也知道此時發火無濟於事。他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狠狠點向臥龍崗及周邊區域:“傳我將令!”

帳內眾將肅然挺立。

“第一,石敢!你速率所有輕騎,以臥龍崗為中心,向外輻射三十裡,封鎖所有官道、小徑、渡口、山口!許進不許出!凡有形跡可疑者,一律扣留!發現曹叡蹤跡,不惜一切代價,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末將領命!”石敢抱拳,眼中閃過厲色,轉身大步出帳。

“第二,蘇飛!你山地營最擅山林追蹤,立刻以小隊為單位,撒入東南方向山林,以獵犬為導,循跡追捕!重點搜尋斷崖、洞穴、密林等可能藏身之處!發現目標,可發信號圍捕,若遇抵抗,格殺勿論!但要記住,儘量抓活的!”趙雲特彆強調最後一句。活的曹叡,比死的更有價值,也更能弄清楚今日諸多詭異的真相。

“末將明白!”蘇飛拱手,眼中精光閃動,領命而去。

“第三,立刻飛鴿傳書宛城陳砥少主及建業主公處,稟明曹叡逃脫之事!請陳砥少主加強宛城及荊北各城防務,謹防司馬懿趁虛而入或曹叡潛入城中!請主公及龐令君速定對策!”

“是!”

“第四,加強臥龍崗本處警戒,所有參與大典人員,包括官員、士紳、仆役、兵卒,全部重新覈查身份,隔離訊問,嚴查是否有內應同謀!尤其是接觸過暫歇帷帳、曹叡飲食醫藥之人,一個不漏!”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發出,整個臥龍崗區域的吳軍機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運轉起來。火把如同繁星般照亮了山野,馬蹄聲、腳步聲、呼喝聲、犬吠聲打破了夜的寧靜,一張天羅地網,正以臥龍崗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急速張開。

趙雲走出中軍帳,望著東南方向那片漆黑的山林,眉頭緊鎖。憤怒之餘,更多的疑雲湧上心頭。

曹叡的“瘋”,是真是假?若是假,他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演得那般逼真?那杯茶、那癲狂,難道都是苦肉計?若是真,他又如何能在“瘋癲”之後,迅速恢複清醒,並與乙策劃如此縝密的逃脫?那乙護衛,武功高強,忠心耿耿,對曹叡的“瘋”似乎早有準備……他們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白日裡的刺殺,那些死士分明是衝著殺人滅口、製造混亂而來,與曹叡的逃脫,是巧合,還是……互為表裡?

司馬懿……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那杯引發曹叡“發瘋”的茶,是否就是他所說的“奪魂”之計?目的是毀掉曹叡,還是……為了創造讓曹叡“合理”逃脫的條件?

越想,越覺得這潭水深不可測。曹叡的逃脫,或許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逃亡,而是多方勢力博弈下,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結果。

“將軍,”一名親衛上前低聲稟報,“闞澤先生求見。”

“讓他進來。”趙雲收斂思緒。

闞澤匆匆走入,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惶恐與自責:“趙將軍!下官失職!下官萬萬冇想到,那曹叡竟敢……竟能……下官有負主公與將軍重托!”說著便要下跪。

趙雲一把扶住他,沉聲道:“德潤不必如此。此事蹊蹺甚多,非你一人之過。曹叡此人,心機深沉,隱忍至此,實出我等預料。當務之急,是將其擒回,弄清原委。”他頓了頓,問道,“以你近日觀察,曹叡可有任何異樣?尤其是與那乙護衛之間?”

闞澤定了定神,仔細回想:“曹叡自簽署檄文後,表麵順從,但時常沉默寡言,似有隱憂。其與乙護衛,主仆之情甚篤,乙對其幾乎寸步不離。前夜靜園遇刺,乙更是捨命護主。此番逃脫……恐怕二人早已暗中謀劃多時。隻是下官實在想不通,他們如何能在如此嚴密監控下傳遞訊息、準備路徑……”

“岩縫通道,絕非臨時所能發現利用。”趙雲冷聲道,“恐怕他們早就在暗中勘察地形,甚至可能……有內應協助。”他目光如刀,掃向帳外忙碌的兵卒和官員,“此事,必須徹查到底!”

就在這時,東南山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尖銳的竹哨聲,連續三短一長!

那是蘇飛山地營發現重大情況的緊急信號!

趙雲和闞澤臉色同時一變!

“報——!”一名斥候連滾爬入帳中,氣喘籲籲,“將軍!蘇飛將軍所部,在東南斷魂崖方向,發現曹叡與乙護衛蹤跡!二人被逼至崖邊,無路可退!蘇飛將軍正在合圍,特請將軍定奪!”

斷魂崖!那是絕地!

趙雲眼中厲色一閃:“走!親衛營,隨我來!”他抓起佩劍,大步出帳,翻身上馬,帶著一隊精銳親兵,風馳電掣般向著信號發出的方向疾馳而去。

闞澤愣了一下,也連忙找來馬匹跟上。他要親眼看看,那個他“引導”多日、看似柔弱順從的年輕“天子”,在真正的絕境麵前,究竟會是何等模樣。

馬蹄聲如雷,踏碎了臥龍崗的夜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曹叡,終於被逼到了最後的角落。而這場由端陽大典引發的驚天波瀾,也將迎來它第一個,或許也是最慘烈的結局。

斷魂崖。

其名不虛傳。一道寬達七八丈、深不見底的天然裂穀,如同大地被巨斧劈開的猙獰傷口,橫亙在月光之下。崖壁陡峭如削,怪石嶙峋,穀底隱有潺潺水聲傳來,更添幽深恐怖。崖邊風大,吹得人衣袂獵獵,幾乎站立不穩。

此刻,崖邊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火把林立,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蘇飛率領的山地營精銳數十人,已然組成半圓陣型,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死死封住了所有退路,隻留下背後那令人望之目眩的萬丈深淵。

陣前,曹叡與乙背靠背站立,衣衫襤褸,滿身泥汙血痕,形容狼狽,但脊梁卻挺得筆直。曹叡手中緊握著乙遞給他的一把匕首,刃口在火光下泛著寒光。乙則橫刀在前,眼神冰冷地掃視著逐漸逼近的吳軍,如同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受傷孤狼,散發出危險而決絕的氣息。

“曹公子,乙護衛,懸崖勒馬,猶未晚也。”蘇飛排眾而出,聲音沉穩,帶著勸降之意,“放下兵器,隨我回去。趙將軍或許會念在公子曾為魏主,網開一麵。若再負隅頑抗,刀箭無眼,這斷魂崖下,便是二位葬身之地!”

曹叡聞言,卻是仰天發出一陣嘶啞而悲涼的笑聲,笑聲在夜風中迴盪,竟帶著幾分癲狂的意味:“回去?回哪裡去?回那華麗的囚籠,繼續做爾等粉飾太平的傀儡?還是回洛陽,去領受司馬老賊的鴆酒白綾?”他笑聲一收,目光如電般射向蘇飛,以及後方更多正在趕來的火把,“朕乃大魏天子!縱然身死,亦當死於天地之間,豈能死於鼠輩之手,辱冇祖宗!”

他這番話,以“朕”自稱,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窮途末路下迸發而出的、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竟讓前排一些吳軍士卒心頭微震,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

蘇飛眉頭緊皺,他得到的命令是儘量抓活的,但看曹叡這副寧死不屈的架勢,恐怕難以善了。他正要再言,後方馬蹄聲疾,趙雲已率親衛營趕到。

火把光下,趙雲飛身下馬,排開士卒,走到陣前。他目光如炬,先掃過絕境中的曹叡和乙,最後落在曹叡臉上,沉聲道:“曹元仲,你裝瘋賣傻,暗通款曲,如今又自陷絕地,究竟意欲何為?”

聽到“曹元仲”(曹叡表字)這個稱呼,曹叡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他抬眼看向趙雲,這位曾在洛陽有過數麵之緣、如今卻是敵人陣營中堅人物的老將,眼中神色複雜。

“趙子龍,”曹叡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朕問你,若易地而處,你身為漢臣,見漢帝被權臣囚禁淩辱,國祚將傾,你是選擇屈膝事賊,苟全性命於亂世,還是……奮起一搏,哪怕身死族滅,亦求無愧於心?”

趙雲默然。他一生忠於漢室,輾轉漂泊,終投明主,所求者,無非是匡扶正義,安定天下。曹叡此問,直指本心。他無法回答。

曹叡見狀,冷笑一聲,繼續道:“你不答,朕替你答。你會選後者。正如朕今日,寧可跳下這斷魂崖,也絕不回去再做那任人擺佈的玩偶!陳明遠也好,司馬懿也罷,在朕眼中,皆是一丘之貉!爾等今日可以擒殺朕,卻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朕倒要看看,一個連‘奉’的‘天子’都保不住、逼得跳崖的‘忠臣義士’,將來還有何顏麵,妄談什麼‘討逆複正’!”

這番話,犀利如刀,直指吳國“奉天子”戰略的核心軟肋——合法性一旦沾染上“逼死天子”的汙點,必將大打折扣。趙雲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知道,曹叡這是死前也要狠狠咬吳國一口!

“曹公子此言差矣。”一個聲音從趙雲身後傳來,隻見闞澤氣喘籲籲地趕到,分開人群走上前,努力維持著鎮定,“公子為奸人所害,突發惡疾,神誌不清,這才誤入險地。隻要公子迷途知返,隨我等回去,好生將養,查明真相,主公與趙將軍必會還公子一個清白,並嚴懲幕後黑手!公子何必自尋短見,令親者痛,仇者快?”

“闞德潤,”曹叡看向這個“引導”自己多日的吳國文士,眼中滿是譏諷,“到了此刻,還要演這出忠君愛主的戲碼嗎?那杯茶是誰送的?朕為何會‘瘋’?你們心裡,當真冇數?”他頓了頓,語氣轉厲,“爾等與司馬懿爭權奪利,卻拿朕做棋子,做盾牌!如今棋局不利,便想將朕這枚棄子收回,甚至毀掉?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他這話,半真半假,卻成功地將水攪得更渾,將吳國與司馬懿一同拖下水。周圍吳軍將士聞言,臉上神色各異,顯然心中也起了疑慮。

闞澤被噎得啞口無言,額頭見汗。

趙雲知道,不能再讓曹叡說下去了。此人絕頂聰明,又身處死地,言語如刀,每一句都可能動搖軍心,損害吳國大義名分。

“曹元仲,任你巧舌如簧,今日也難逃天羅地網。”趙雲緩緩拔劍,劍鋒指向曹叡,“本將最後問你一次,降,還是不降?”

隨著他的動作,周圍所有弓弩手都繃緊了弓弦,箭頭在火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芒。隻待一聲令下,便能將崖邊二人射成刺蝟。

曹叡與乙背靠背貼得更緊。乙低聲快速道:“陛下,臣斷後,您……尋隙跳崖,崖下或有生機!”這是最絕望的選擇,跳崖九死一生,但留在崖上,必死無疑。

曹叡卻搖了搖頭,他看著趙雲,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吳軍,看著遠處宛城方向隱約的燈火,心中忽然一片澄澈。

“乙,”他低聲道,聲音平靜得可怕,“朕今日,能與你並肩死於此地,不負君臣一場。隻是……連累你了。”

“陛下!”乙虎目含淚,聲音哽咽,“臣得遇陛下,此生無憾!願為陛下開路,共赴黃泉!”

兩人相視一笑,竟有一種慷慨赴死的從容。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支強勁的弩箭,並非來自吳軍陣營,而是從側麵一處黑暗的山林高處,激射而出!目標赫然是——趙雲和闞澤!

“將軍小心!”親衛驚呼,舉盾撲上!

“噗噗!”弩箭射在盾牌和地麵上,火星四濺!雖然未中目標,卻讓吳軍陣型出現了瞬間的混亂!

“什麼人?!”蘇飛厲喝,指揮部分弓弩手轉向箭矢來處。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混亂刹那,乙眼中精光爆射!

“陛下!走!”

他一聲狂吼,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曹叡向崖邊一推!同時自己轉身,如同瘋虎般撲向最近處的吳軍刀盾手,短刃舞成一團白光,完全是以命換命的打法,瞬間將數人逼退,為曹叡爭取到了那微不足道的一線空間和時間!

曹叡被推得踉蹌幾步,已到崖邊!勁風撲麵,深淵在下!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為他浴血斷後、渾身是傷卻依舊挺立如山的忠仆背影。

“乙——!”他嘶聲喊出這個名字,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感。然後,在更多吳軍撲上來之前,在箭矢臨身之前,他毫不猶豫,縱身一躍,跳入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裂穀之中!

“陛下——!!!”乙聽到那聲呼喊和落崖的風聲,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嘯,手中短刃更加瘋狂,竟在重圍之中又連殺兩人,自己身上也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淋漓!

“放箭!射殺此獠!”趙雲又驚又怒,厲聲下令。

然而,就在弓弦即將鬆開之際,側麵山林中,又是數支弩箭射來,同時還有幾個黑乎乎的圓球被拋出,落地炸開,散發出更加濃烈刺鼻的、遮擋視線的煙霧!

“小心毒煙!”

吳軍陣型再次混亂。等煙霧稍散,隻見崖邊已空無一人!乙的身影,連同那突然出現的弩箭支援者,竟都消失在了黑暗的山林之中,隻留下地上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跡和幾具屍體。

“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趙雲臉色鐵青,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曹叡跳崖,生死未卜。乙重傷逃脫,還有不明勢力接應!今夜之事,徹底脫離了掌控!

蘇飛立刻率人沿著血跡和蹤跡追入山林。石敢也聞訊率騎兵在外圍擴大封鎖。

趙雲走到崖邊,望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山風呼嘯,如同鬼哭。他臉色變幻不定。曹叡跳崖,從這麼高的地方落下,生還希望渺茫。但……萬一呢?

而且,那突然出現的弩箭支援,是什麼人?是司馬懿的後手?是曹叡暗中聯絡的“幽影”殘部?還是……其他勢力?

他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寒意。端陽一日,變故迭起,如今更是丟掉了最關鍵的“旗幟”。他該如何向主公交代?這荊北的局勢,又將走向何方?

“立刻派人下崖搜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他再次重複了命令,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闞澤望著黑沉沉的崖底,麵如死灰。他所有的“引導”、所有的計劃,隨著曹叡這一跳,徹底化為了泡影。他甚至能想象到,當這個訊息傳遍天下時,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端陽之夜的斷魂崖,吞噬了一位落魄天子縱身一躍的身影,卻留下了一個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的亂局。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

建業,吳公府。

儘管已是後半夜,但淩雲閣內依舊燈火通明。陳暮、龐統、徐庶三人皆在,麵色凝重地看著剛剛收到的、來自宛城的第二封急報——第一封是端陽大典曹叡當眾“發瘋”、陳砥重傷的訊息,已讓他們震驚憤怒不已;而這第二封,帶來的則是曹叡與護衛乙逃脫、並於斷魂崖跳崖失蹤的噩耗。

閣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砰!”陳暮一拳重重砸在案幾上,上好的紫檀木案幾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筆墨紙硯跳起老高。“廢物!統統都是廢物!數千精兵,重重護衛,竟能讓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神誌不清的皇帝在眼皮底下跑了!還跳了崖!子龍、陳砥他們是乾什麼吃的!”他鬚髮戟張,怒不可遏。端陽大典是他“奉天子”戰略的關鍵一步,本欲藉此收攬天下人心,確立北伐大義名分。如今倒好,大典成了鬨劇,“天子”當場“發瘋”不說,現在還生死不明!這讓他如何向天下交代?讓他陳明遠的臉麵往哪裡擱?!

龐統與徐庶也是臉色鐵青。龐統深吸一口氣,勉強鎮定道:“主公息怒。此事蹊蹺甚多,曹叡之‘瘋’、其與乙護衛之逃脫、斷魂崖之跳,環環相扣,絕非偶然。背後必有高人設計,甚至可能多方勾結。子龍、陳砥雖有失察之責,但敵暗我明,對方處心積慮,恐也難防。”

徐庶補充道:“更可慮者,是那突然出現、以弩箭和煙彈接應乙逃脫的神秘力量。此絕非司馬懿‘影隊’風格(‘影隊’更傾向於暗殺破壞,而非營救),也非尋常江湖勢力所能為。臣懷疑……可能與‘幽影’殘部,或其他我們尚未掌握的勢力有關。”

“曹叡跳崖,生還希望幾何?”陳暮強壓怒火,沉聲問道。

徐庶沉吟:“斷魂崖深不見底,崖下多有亂石急流。常人墜下,十死無生。但……若曹叡命不該絕,或崖下有我們所不知的隱秘,也未可知。趙雲已派人下崖搜尋,相信不久便有確切訊息。”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陳暮咬牙道,“若他還活著,必須抓回來!若死了……也要找到屍體,昭告天下!絕不能讓他的下落成為一個謎,被他人利用!”

“主公英明。”龐統道,“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此事帶來的惡劣影響。端陽大典之事,恐怕已迅速傳開。曹叡‘發瘋’、跳崖,無論生死,都對我‘奉天子’之策造成重創。天下人難免質疑,我吳國連一個‘天子’都護不住、逼得跳崖,又何談‘奉天子以討不臣’?司馬懿及其黨羽,定會藉此大做文章,詆譭主公。”

陳暮冷笑:“他司馬懿就乾淨嗎?曹叡為何會‘瘋’?那杯茶是誰做的手腳?說不定就是他司馬懿的‘奪魂’毒計!他想毀了曹叡,讓我吳國難堪,卻冇想到曹叡竟如此剛烈,直接跳了崖!如今這盆臟水,他也休想撇清!”

龐統點頭:“主公所言極是。輿論之戰,關鍵在於搶占先機,引導風向。臣建議,立刻以主公名義,釋出公告。內容要點如下:其一,痛斥司馬懿派遣死士混入大典,以卑劣手段毒害魏帝曹叡,致其神誌失常,此乃弑君大罪;其二,揭露司馬懿為掩蓋罪行,更派‘影隊’刺客趁亂行刺,意圖殺人滅口,幸得我軍將士奮勇抗擊,護駕有功之乙護衛更拚死護主;其三,曹叡公子受毒害刺激,神智昏亂,不幸於混亂中失足墜崖,我軍正全力搜救;其四,重申我吳國討伐司馬懿、匡扶社稷之決心不變,號召天下忠義之士,共誅此獠國賊!”

徐庶介麵:“同時,可令‘澗’組織全力發動,在各地散播訊息,重點渲染司馬懿之陰毒,曹叡之悲情,我軍護衛之英勇。對曹叡跳崖一事,可模糊處理,強調‘失足’、‘搜救中’,為將來可能的變化留有餘地。此外,需嚴令各地,尤其是荊北、江淮前線,加強戒備,嚴防司馬懿趁機動兵。”

陳暮聽罷,神色稍緩:“就依士元、元直之策。立刻去辦!公告要以最快速度傳遍各地!尤其是成都,要讓蔣琬、費禕知道,是司馬懿先下的毒手!”

“是!”

龐統與徐庶領命,正要退下安排,陳暮又叫住他們:“陳砥傷勢如何?”

徐庶道:“最新訊息,箭矢已取出,未傷及要害,但失血過多,需靜養數月。暫無性命之憂。”

陳暮眼中閃過一絲痛惜,隨即被更深的冷厲取代:“讓他好生養傷。荊北軍務,暫由子龍全權負責。傳令子龍:第一,搜救曹叡,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第二,徹查內奸,尤其是接觸過曹叡飲食醫藥之人,以及可能協助其逃脫者,寧錯勿放;第三,整軍備戰,司馬懿必有後招,荊北防線,絕不能亂!”

“臣等明白!”

兩人退下後,陳暮獨自站在淩雲閣巨大的輿圖前,望著荊北宛城的位置,眼神深邃難明。

曹叡……這個他本以為可以輕易掌控的年輕皇帝,竟在最後時刻,以如此慘烈決絕的方式,給了他重重一擊。是低估了他的心誌?還是小看了他背後的力量?

“曹元仲……”陳暮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你若就這麼死了,倒也乾淨。若你還活著……這天下,怕是又要多生許多變數了。”

他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爭霸天下,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一步錯,步步險。端陽之變,無疑是他霸業途中的一個重大挫折。

但,他陳明遠,豈是輕易認輸之人?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司馬懿,你想亂我陣腳?冇那麼容易。曹叡這顆棋子,就算毀了,我也要讓你沾上一身腥!這盤棋,還遠未到終局!”

就在吳國高層緊急應對的同時,千裡之外的洛陽,大將軍府密室中,燭光同樣未熄。

司馬懿聽完了關於宛城事變的詳細彙報(其情報網絡之迅捷,令人心驚),枯瘦的臉上冇有絲毫表情,唯有眼中偶爾閃過的幽光,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曹叡……跳崖了?”他緩緩重複著這幾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是的,父親。”司馬昭恭敬答道,“據報,其護衛乙拚死斷後,曹叡縱身跳下斷魂崖,生死不明。吳軍正在搜尋。”

“那突然出現的弩箭支援,查清了嗎?”

“尚未。但行事風格,不似我方‘影隊’,也非吳國或蜀漢已知力量。疑為‘幽影’殘部,或……其他未知勢力。”

司馬懿沉默良久,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含義不明的歎息:“好一個曹元仲……倒是小覷了你的烈性。”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不過,死了也好。一個瘋了的皇帝是累贅,一個死了的皇帝……有時比活著的,更有用。”

司馬昭不解:“父親的意思是……”

“曹叡死在宛城,死在吳國‘保護’之下,不管他是怎麼死的,‘逼死天子’這項罪名,陳明遠是背定了。”司馬懿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立刻讓我們的人,在天下散播訊息:吳公陳暮,假借‘奉天子’之名,行挾持囚禁之實,見曹叡不堪受辱、稍有反抗,便下毒加害,更於端陽大典之上,公然逼其跳崖自儘,以掩蓋罪行!要將陳暮描繪成比董卓、曹操更甚的奸雄!要激起天下,尤其是北方士民對吳國的憤慨與警惕!”

“兒臣明白!這就去安排!”司馬昭精神一振。

“還有,”司馬懿補充道,“蜀漢那邊,也要加把火。將‘曹叡被吳國逼瘋逼死’的訊息,用最快的方式,送到蔣琬、費禕,以及那些對吳國本就心存疑慮的益州士族案頭。要讓他們相信,與如此殘暴不仁、背信棄義之徒聯盟,無異於與虎謀皮!”

“是!”

“另外,”司馬懿眼中寒光一閃,“令王昶,在幷州方向,可以再‘活躍’一些。曹叡‘死’了,總得有人‘負責’。那些‘幽影’殘部,還有蜀漢……都是很好的替罪羊。具體怎麼做,讓他自己把握。”

連環毒計之後,仍是連環毒計。司馬懿顯然要將端陽之變的利用價值,榨取到極致。

“父親算無遺策!”司馬昭由衷佩服,“經此一事,吳國內外交困,信譽掃地;蜀漢心生嫌隙,聯盟動搖;我軍則可趁機鞏固內部,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便可一舉南下,定鼎中原!”

司馬懿微微頷首,不再言語,隻是望向南方,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與山河。

曹叡的生死,此刻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問題。重要的是,他這縱身一躍,將在天下這潭本就渾濁不堪的深水中,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而這巨浪,最終會將誰吞噬,又將把誰推上巔峰?

時間,會給出答案。

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魚肚白。漫長而血腥的端陽之夜,終於即將過去。但新的一天,帶來的未必是曙光,也可能是更濃重的戰雲與更激烈的博弈。

宛城臥龍崗的斷魂崖下,搜尋仍在繼續。

荊北、江東、中原、巴蜀……各方勢力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一個皇帝的失蹤或死亡,或許隻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