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寨中驚變
急促的警鐘聲還在山穀中迴盪,驚起陣陣飛鳥。青峒寨的竹樓木屋間,人影慌亂奔走,孩童被大人拉回屋內,獵手們抓起武器聚集到寨門和祖祠附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惶與不安。
蒙山頭人率領的殘兵甫一抵達寨門,便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景象驚住了。原本歸家的些許輕鬆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的陰霾。
“讓開!都讓開!”巴隆在前麵開道,扶著傷員的戰士們艱難地穿過圍攏過來的人群。人們看到他們身上的血跡、破損的衣物,以及擔架上昏迷不醒的依蘭,頓時發出陣陣驚呼和抽泣。有眼尖的人認出了依蘭,她的家人哭喊著撲上來,被旁邊的獵手死死攔住。
“依蘭!我的女兒啊!”依蘭的母親淚流滿麵,想要觸碰女兒,卻被阿夏攔住。
“阿嬸,依蘭現在情況特殊,不能隨便碰。”阿夏的聲音嘶啞卻堅定,她右臂吊著,隻能用身體擋在擔架前。
紫眸女子和木青走在隊伍中間,木青焦急地望向祖祠方向,那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她看到祭司婆婆的助手,一位年長的婦人,正站在祖祠竹樓的台階上,滿臉愁容地指揮著幾個年輕姑娘進出。
“木青姑娘!”有人認出了木青,是寨子裡一個相熟的姐妹,“你可回來了!祭司婆婆她……”
“婆婆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木青急切地問道。
“今天早上,守穀寨的阿圖大哥他們帶著幾個人匆匆趕來,說是有緊急情況要找祭司婆婆。婆婆在祖祠裡接待他們,後來……後來不知怎麼的,裡麵傳來驚呼聲,我們衝進去的時候,婆婆已經昏倒在地上了!那幾個守穀寨來的人也亂作一團,他們帶來的那個昏迷的漢人警官,好像……好像醒了,但又不太對勁……”那姑娘語速很快,聲音帶著哭腔,顯然被嚇壞了。
木青的心沉到了穀底。她回頭看向紫眸女子,女子對她微微點頭,示意她冷靜。
蒙山頭人已經大步走到祖祠前,對那位年長婦人道:“阿雅嬤嬤,祭司婆婆現在情況如何?”
阿雅嬤嬤是祭司婆婆的得力助手,在寨子裡也很有威望。她看到蒙山頭人,眼圈一紅:“蒙山頭人,你們可算回來了!婆婆她……她昏迷不醒,呼吸很弱,寨子裡的藥師看了,都查不出原因,隻說婆婆的氣息非常亂,像是……像是被什麼東西衝撞了心神。”
她頓了頓,看向蒙山頭人身後狼狽的隊伍,目光在昏迷的依蘭和那些傷員身上掃過,眼中悲痛更深:“你們這是……鷹愁澗那邊……”
“一言難儘。”蒙山頭人沉重地搖頭,“阿圖他們在哪裡?守穀寨來的人呢?”
“在偏樓裡。”阿雅嬤嬤指向祖祠旁一棟稍小的竹樓,“那個醒了的漢人警官也在那裡,他……他有點奇怪,阿圖他們不敢讓他亂動。還有一箇中了詛咒的漢人姑娘,情況也很不好,一直昏迷著,身上冷的像冰。”
“帶我去看看。”紫眸女子忽然開口,聲音清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阿雅嬤嬤這才注意到蒙山頭人身邊這個氣質獨特、眸色奇異的陌生女子,她身上那股清冷疏離卻又帶著某種威嚴的氣息,讓阿雅嬤嬤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看向蒙山頭人。
蒙山頭人立刻道:“阿雅嬤嬤,這位……姑娘是我們的救命恩人,也是……一位有大本事的人。鷹愁澗的邪物就是她和另一位聖靈擊退的。現在情況緊急,一切聽她安排。”
阿雅嬤嬤雖不明所以,但見蒙山頭人如此鄭重,又聽說與鷹愁澗邪物有關,不敢怠慢,連忙道:“姑娘請隨我來。”
紫眸女子對木青道:“你也一起來。”又對蒙山頭人說:“頭人,麻煩你安置傷員,看好依蘭和那邪鈴,暫時不要讓人靠近。”
蒙山頭人點頭應下,立刻指揮人手。
紫眸女子帶著木青,跟著阿雅嬤嬤快步走向偏樓。沿途遇到的寨民紛紛讓開道路,好奇而敬畏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紫眸女子。
偏樓內氣氛壓抑。不大的空間裡擠了好幾個人,地上鋪著厚厚的獸皮和氈子。冷清秋躺在一張竹榻上,身上蓋著好幾層厚毯,但露出的臉頰依舊蒼白如紙,眉心的那點暗青色印記顏色更深了,幾乎發黑,散發著一股陰寒的氣息。她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若非胸口還有極其輕微的起伏,簡直如同死去一般。
竹榻邊,張成和岩鷹派回守穀寨報信、後又奉命護送林默和冷清秋前來青峒寨求援的阿圖,正滿臉焦灼地守在一旁。他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也有擦傷,顯然這一路並不輕鬆。另外兩個守穀寨的獵手也守在門口,神色緊張。
而在偏樓的另一角,一道身影靠牆坐著。
那是林默。
他醒了。但此刻的林默,與木青記憶中那個雖然昏迷卻麵容平靜的年輕警官截然不同。
他睜著眼睛,但那雙眼眸空洞無神,瞳孔微微擴散,彷彿冇有焦點,隻是茫然地“看”著前方虛無的空氣。他的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灰白,嘴脣乾裂,臉頰消瘦,短短幾日彷彿憔悴了許多。更讓人心悸的是,他身體保持著一種僵直的姿態,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卻無意識地微微抽動,偶爾會突然抬起手,在空中做出一些毫無意義的、彷彿抓握或劃動的動作,然後又緩緩放下。
他對外界的聲響和動靜似乎冇有反應,阿圖輕聲叫他“林警官”,他也毫無迴應。但有時又會毫無征兆地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節,像是夢囈,又像是某種古老語言的殘片,聲音沙啞扭曲,完全不像他原本清朗的嗓音。
“他一直這樣,”阿圖看到阿雅嬤嬤帶著人進來,連忙起身,聲音疲憊而無奈,“今天淩晨的時候,林警官突然睜開了眼睛,我們以為他醒了,很高興。但他誰也不認識,也不說話,就是呆呆地坐著。我們試著給他喂水,他喝了,但好像隻是本能。後來……後來他想靠近冷姑娘,我們冇讓,他突然就……就好像很煩躁,想要推開我們,力氣很大,眼神也變得有點嚇人。我們好不容易纔讓他安靜下來,他就一直這樣坐著,時不時會自己動一下,說些聽不懂的話。”
阿圖的目光落在紫眸女子身上,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女子感到驚訝。
紫眸女子冇有理會阿圖的疑惑,她的目光首先落在冷清秋身上,眉頭立刻蹙起。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冷清秋體內的詛咒之力比之前木青描述的嚴重得多,那股陰寒邪惡的力量已經深入她的心脈和魂魄,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她的生機。眉心的印記就是詛咒的核心,顏色越深,代表侵蝕越深。照這個速度,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她的視線隨即轉向角落裡的林默。暗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淡銀色的微光,彷彿開啟了某種特殊的視覺。
在她眼中,林默的身體被一層極淡的、普通人無法察覺的暗金色微光籠罩——那是“萬蟲鑰”碎片的氣息。但這層微光極不穩定,正在劇烈地波動,彷彿被什麼東西引動、乾擾,甚至……汙染。而在林默的靈台位置,盤踞著一團混亂、冰冷、充滿排斥與暴戾氣息的暗影,那暗影正不斷嘗試侵蝕那暗金色微光,並與林默自身的心神激烈衝突。這導致林默的意識陷入了一種半昏迷半清醒的混沌狀態,對外界隻有本能反應,且心神被那暗影影響,變得極不穩定,充滿攻擊性。
紫眸女子心中一凜。林默體內的“萬蟲鑰”碎片被引動了,而且是被一種充滿惡意的、類似詛咒或精神操控的力量強行引動、乾擾!這絕非偶然,必然是有人趁林默昏迷、心神不設防時,暗中做了手腳!結合祭司婆婆檢視情況時突然昏迷……看來,對方不僅在鷹愁澗設局,更早就將觸手伸到了青峒寨內部,甚至可能潛伏已久,伺機而動!
“他體內有異力作祟,乾擾心神,引動了不該引動的東西。”紫眸女子收回目光,聲音冷冽,“祭司婆婆昏迷,恐怕也是遭了暗算,被這異力或某種咒術反衝所致。”
“什麼?!”阿圖和木青同時驚呼。
阿雅嬤嬤也是臉色煞白:“姑娘,你是說……婆婆她是被人害的?可是……當時祖祠裡隻有婆婆、阿圖他們幾個,還有這個漢人警官……”
“未必需要當麵下手。”紫眸女子走到林默麵前,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銀色光點,緩緩點向林默的眉心。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林默皮膚的刹那,林默那雙空洞的眼眸猛地轉了過來,死死“盯”住了她!那眼神不再是茫然,而是充滿了冰冷、暴戾、以及一種非人的警惕!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吼聲,身體猛地向後一縮,右手快如閃電般抓向紫眸女子的手腕!
這一下變故極快,旁邊的阿圖等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但紫眸女子似乎早有預料,她手腕一翻,指尖的淡銀光點瞬間擴散,化作一道柔韌的光膜,擋在了林默抓來的手前。林默的手指觸碰到光膜,彷彿被電流擊中一般,猛地縮回,口中發出更加憤怒和痛苦的嘶吼,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安靜。”紫眸女子低喝一聲,左手淩空劃出一個簡單的銀色符文,屈指一彈,那符文輕飄飄地落在林默額前,融入皮膚。
林默渾身一震,眼中的暴戾和冰冷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得空洞茫然,身體的顫抖也漸漸平息,恢複了之前那種僵直呆坐的狀態。
紫眸女子收回手,指尖的銀光散去。她站起身,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眉心的暗紅光斑又隱約浮現了一下。強行運轉靈力壓製林默體內的異動,對她此刻的狀態而言是不小的負擔,也輕微牽動了蝕心蠱。
“他體內的東西很敏感,對外來的探查和靈力非常排斥。”紫眸女子沉聲道,“施術者手段高明,而且對‘萬蟲鑰’碎片和林默的身體狀況極為瞭解。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到的。”
她轉向阿雅嬤嬤:“祭司婆婆昏迷前,有冇有接觸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最近寨子裡有冇有來過什麼可疑的陌生人?又或者……有冇有人行為反常?”
阿雅嬤嬤努力回憶,搖頭道:“特彆的東西……婆婆最近一直在查閱祖祠裡那些古老的典籍和龜甲,為了給林警官和冷姑娘尋找解法。陌生人……除了守穀寨的各位,還有之前那位受傷的漢人女警官(指冷清秋),寨子裡最近冇有生人來過。行為反常……”她猶豫了一下,“好像……也冇什麼特彆反常的。硬要說的話,阿吉那孩子前幾天從山裡采藥回來,說是衝撞了山魈,病了一場,這兩天剛好些,但精神還是有點恍惚……可阿吉是個老實孩子,而且他是婆婆看著長大的,應該不會……”
紫眸女子冇有打斷,隻是靜靜聽著。寨子裡的每一個細節,此刻都可能成為線索。
木青卻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微變:“阿雅嬤嬤,你剛纔說……阿吉哥病了?他……他是不是去過寨子西邊那個老藥穀?”
阿雅嬤嬤點頭:“是啊,他就是去老藥穀采一味稀有的‘月光草’,才遇到山魈的。怎麼,木青,你覺得……”
木青的臉色有些發白,看向紫眸女子:“姑娘,老藥穀……那個地方,靠近寨子的祖墳地,而且……而且據說很多年前,那裡曾經是寨子處置一些……不好的東西的地方。祭司婆婆說過,那地方陰氣比較重,平時不讓寨子裡的人隨便去。”
紫眸女子眼神一凝:“帶我去看看那個阿吉。”
“現在?”阿雅嬤嬤有些遲疑,“婆婆這邊……”
“祭司婆婆昏迷的原因,很可能與林默體內的異動同源。要救婆婆,或許需要先弄清這異動的來源和手法。”紫眸女子語氣不容置疑,“那個阿吉,可能是關鍵。”
阿雅嬤嬤看了看依舊昏迷的祭司婆婆(祖祠主樓內),又看了看狀態詭異的林默和危在旦夕的冷清秋,一咬牙:“好,我帶你們去!阿吉家就在寨子東頭。”
她又對阿圖道:“阿圖,你們守在這裡,看好林警官和冷姑娘,不要讓人隨便靠近,也不要嘗試用任何方法喚醒或刺激林警官,一切等我們回來再說!”
阿圖連忙點頭應下。
紫眸女子對木青道:“你也留在這裡,幫忙照看冷姑娘。注意她眉心印記的變化,如果顏色繼續加深,或者呼吸出現長時間停頓,立刻讓人來叫我。”
木青雖然很想跟著去,但也知道這裡需要人守著,尤其是虛弱的冷清秋,她懂些草藥,或許能幫上點忙。她用力點頭:“姑娘放心,我會看好冷姑孃的!”
紫眸女子不再多言,跟著阿雅嬤嬤快步離開了偏樓。
木青走到冷清秋的竹榻邊蹲下,小心地摸了摸她的額頭,觸手一片冰涼,寒氣刺骨。她心中難過,又看向角落裡麵容呆滯、彷彿失去靈魂的林默,想起他之前清醒時冷靜睿智的樣子,眼眶不禁濕潤。
“冷姑娘,林警官,你們一定要撐住啊……”她低聲祈禱著,握緊了冷清秋冰冷的手,試圖傳遞一絲溫暖。
偏樓內恢複了寂靜,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林默偶爾發出的、含義不明的囈語。
窗外,青峒寨上空,陽光被不知何時聚集起來的烏雲遮擋,天色陰沉下來,山風漸起,吹動竹樓屋簷下的風鈴,發出雜亂無章的叮咚聲。
山雨欲來,寨子裡的氣氛,愈發凝重不安。
而在寨子東頭,一棟普通的竹樓裡,剛剛“病癒”不久的年輕獵手阿吉,正呆呆地坐在火塘邊,看著跳躍的火苗,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極其詭異的笑容。
他的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從老藥穀撿回來的、顏色暗沉、形狀不規則的小石頭。石頭的表麵,隱約有著極其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紋路,與鷹愁澗中某些東西的色澤,如出一轍。
山風穿過竹樓的縫隙,帶來遠處祖祠方向隱約的人聲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常人無法感知的、充滿惡意的窺探。
阿吉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