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蠱毒蝕心
溪邊的月光似乎比彆處更清冷些,流淌的水聲也帶著某種安撫心神的韻律。紫眸女子盤膝坐在岩石上,雙目緊閉,眉心那點暗紅光斑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動她周身氣息產生細微的紊亂。
淡銀色的光暈從她雙手結出的奇異手印中流淌出來,如同月華織就的絲線,纏繞周身,試圖將那暗紅光斑包裹、壓製。但那紅光異常頑固,彷彿紮根在她靈台深處,與她的神魂緊密糾纏,每一次銀色光暈試圖深入,都會引發紅光劇烈的抵抗,連帶女子身體微微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蝕心蠱,顧名思義,侵蝕的不僅是心脈氣血,更是心神意念,乃至修行根基。此蠱陰毒詭譎,中者初期幾乎毫無察覺,一旦被引動爆發,便會如同附骨之疽,瘋狂吞噬宿主靈力,腐蝕靈台清明,最終令宿主心神失守,靈力潰散,輕則修為儘廢,重則淪為施蠱者操控的傀儡,或直接魂飛魄散。
紫眸女子身為巡蠱使,對各種蠱毒瞭解甚深,自然清楚這蝕心蠱的厲害。若非她修為深厚,根基紮實,又在蠱毒爆發瞬間便強行壓製,恐怕此刻早已支撐不住。但即便如此,這蠱毒如跗骨之蛆,極難根除,尤其此刻並無對應解藥或專門剋製之法,隻能依靠自身修為和意誌強行鎮壓、延緩其侵蝕速度。
她緩緩調整呼吸,意識沉入體內,引導著殘存的純淨靈力,小心翼翼地避開蠱毒盤踞的核心區域,在經脈中構築起一道道柔韌的防線,同時以秘法刺激自身生機,維持心脈與靈台的穩定。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消耗心神的過程,稍有不慎便可能刺激蠱毒再次爆發,或傷及自身根本。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月光偏移,溪水潺潺。遠處篝火旁傳來戰士們疲憊的鼾聲和守夜人輕輕的腳步聲。
木青抱膝坐在不遠處另一塊稍矮的岩石上,冇有睡。她的目光始終落在紫眸女子身上,看著女子蒼白的臉色,微蹙的眉頭,額角的冷汗,還有那在月光下明明滅滅、彷彿在與某種無形之物激烈抗爭的淡銀光暈與暗紅光斑,心中充滿了擔憂與焦慮。
她想幫忙,卻不知從何幫起。她隻是個懂些草藥的青峒寨普通女子,對這等高深莫測的蠱毒與修行之事一竅不通。她隻能默默守在一旁,祈禱這位一路保護她、救助同伴的神秘女子能夠平安度過此劫。
不知過了多久,紫眸女子周身的淡銀光暈終於漸漸穩定下來,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劇烈波動。眉心的暗紅光斑似乎被一層極薄的銀色光膜覆蓋,搏動的頻率減緩了許多,顏色也黯淡了些許。女子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呼吸也略顯急促。
她緩緩睜開眼,暗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但依舊清明。
“姑娘!”木青立刻起身,端著一竹筒一直用體溫煨著的清水上前,“你感覺怎麼樣?”
紫眸女子接過竹筒,慢慢喝了幾口,冰涼的水滑入喉中,帶來一絲舒緩。她輕輕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腥甜的氣息——那是被逼出體表的微量蠱毒殘留。
“暫時壓製住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這蠱毒與下方邪源隱隱呼應,隻要我們還在這片區域,或者距離無麵尊主那等施術者不算太遠,它便有再次被引動的可能。必須儘快離開,找到徹底解除之法。”
木青連連點頭:“蒙山頭人說了,天一亮我們就全速趕路,大概午後就能到青峒寨了。祭司婆婆一定知道怎麼解這蠱毒的!”
紫眸女子不置可否。青峒寨祭司作為碧玉天蠶一脈的守護者,或許知曉一些上古流傳的剋製之法,但這蝕心蠱明顯是無麵尊主那等背離正統、專研邪術的支脈所煉製,其手法與正統蠱術大相徑庭,解起來恐怕冇那麼容易。
但她冇有打擊木青的信心,隻是點了點頭:“希望如此。”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東方天際已隱約泛起一絲魚肚白,山林間響起了早起的鳥鳴,清脆悅耳,沖淡了夜間的死寂與血腥氣。
“你去休息一會兒吧,離天亮還有段時間。”紫眸女子對木青道,“接下來趕路需要體力。”
“我不累!”木青立刻搖頭,“我守著姑娘。”
紫眸女子看了她一眼,冇再堅持,重新閉目,繼續緩緩調息,鞏固壓製的效果,同時恢複消耗的心神。
木青也在旁邊重新坐下,抱著膝蓋,看著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她的思緒紛亂,一會兒想起鷹愁澗那恐怖的聖蠱和金翎玄鳳震撼的降臨,一會兒想起昏迷的依蘭和那詭異的邪鈴,一會兒又想到還在守穀寨昏迷的林默和中了詛咒的冷清秋,還有寨子裡的祭司婆婆和大家……最後,思緒定格在身邊這位神秘的紫眸女子身上。
巡蠱使……她默默咀嚼著這個稱呼。原來在這片她熟悉的群山之外,在她所知的青峒寨傳承之上,還有著這樣一個古老而強大的職司,巡狩大地,監察蠱術,清除邪穢。而這位女子,年紀看起來並不比她大多少,卻已經肩負起了這樣的責任,擁有著那樣深不可測的實力。
她為什麼會成為巡蠱使?她的師父、同門呢?她一路追蹤而來,是否還有其他同伴?一個個問題在木青心頭盤旋,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問這些的時候。
天光漸漸大亮,林間的霧氣開始升騰,在晨光中染上淡淡的金邊。休整的戰士們陸續醒來,在溪邊洗漱,檢查傷口,啃食攜帶的乾糧。氣氛依舊沉凝,但比起昨夜死裡逃生後的絕望與驚悸,多了幾分生的活力與趕路的迫切。
蒙山頭人清點了人數,昨夜一戰,又折損了七名戰士,重傷無法自行行走的還有五人,輕傷幾乎人人皆是。來時數十人的隊伍,如今隻剩下不到三十人還能勉強行動,且個個帶傷,可謂損失慘重。但無人抱怨,每個人都清楚,能活著離開鷹愁澗,已經是莫大的幸運。
“收拾一下,準備出發!”蒙山頭人沉聲下令,“重傷的輪流抬著,武器能帶的帶上,走不動的相互攙扶!我們的目標是今天午後抵達青峒寨!到了寨子,就有藥治傷,有地方休整!”
戰士們默默行動起來,將悲傷與疲憊壓在心底,用麻繩和樹枝製作簡易擔架,分配抬擔架的人手,整理行裝。
阿夏的右臂經過一夜休息和紫眸女子藥丸的調理,好了許多,雖然依舊無法用力,但已能自行走動。她堅持要親自看護依蘭,和另一名傷勢較輕的女戰士一起,小心地將依蘭安置在擔架上,蓋好保暖的獸皮。那隻被符紙絲線重重封印的邪鈴,則由蒙山頭人親自保管,用油布包裹,貼身存放。
紫眸女子也結束了調息,站起身。她換上了一件樣式相同但顏色稍淺的青色外衫,遮住了昨夜破損染血的衣物,長髮重新梳理,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除了臉色依舊蒼白、眉心的暗紅光斑尚未完全隱去外,看起來已無大礙。但那清冷眼眸深處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周身氣息偶爾的細微滯澀,還是讓細心的木青看出她並未完全恢複。
“姑娘,你的傷……”木青擔憂道。
“無妨,趕路尚可。”紫眸女子淡淡道,目光掃過整裝待發的隊伍,“走吧。”
隊伍再次啟程,朝著青峒寨的方向,踏上了最後的山路。
這一次,冇有了追兵,冇有了攔路的怪物,但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昨夜的經曆如同噩夢,而前方等待他們的,也未必就是安寧。鷹愁澗的邪穢雖被金翎玄鳳暫時清除,但無麵尊主逃脫,澗底隱患未明,金翎玄鳳深入險地不知吉凶,青峒寨本身也可能麵臨威脅……一切遠未結束。
山路崎嶇,抬著傷員的行進速度並不快。紫眸女子走在隊伍中段,與木青並肩。她不再需要像來時那樣施展手段趕路或警戒,隻是尋常步行,但步伐依舊輕盈利落,崎嶇的山路在她腳下如履平地。
木青跟在她身邊,努力跟上她的步伐,心中卻有些忐忑。她偷偷觀察女子的側臉,欲言又止。
“有話便說。”紫眸女子忽然開口,目視前方,並未看她。
木青嚇了一跳,臉微微發紅,猶豫了一下,還是小聲道:“姑娘……等到了青峒寨,見到祭司婆婆,你……你會把一切都告訴她嗎?關於巡蠱使,關於金翎玄鳳大人說的‘那個地方’,還有……關於林警官身上的‘萬蟲鑰’?”
紫眸女子沉默片刻,道:“該她知道的自會告知。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並非不信任,而是……知道本身,就可能帶來危險。”
她轉頭看了木青一眼:“尤其是你,木青。你隻是個普通的寨子姑娘,捲入這些事情已經足夠危險。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對你,對青峒寨,未必是好事。”
木青咬了咬嘴唇:“可是我已經捲進來了啊!我跟著姑娘你去了鷹愁澗,看到了那些怪物,看到了聖蠱和金翎玄鳳大人,我還知道林警官和冷姑孃的事……我怎麼可能當作什麼都冇發生?”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委屈和倔強:“而且,我也是青峒寨的人,寨子可能有危險,婆婆和大家可能有危險,我怎麼能置身事外?”
紫眸女子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明亮、帶著山裡姑娘特有執拗的女孩,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你的勇氣值得讚賞。”她緩緩道,“但勇氣不等於莽撞。有些力量,有些存在,超出了常人能夠理解和應對的範疇。知道得太多,有時候意味著你需要承擔相應的責任與風險,甚至可能改變你原本平凡但安寧的一生。你……做好準備了嗎?”
木青怔住了。改變一生?承擔風險?她隻是青峒寨一個普通姑娘,阿爹是寨子裡的獵手,阿媽擅長織布,她跟著祭司婆婆學了些草藥,最大的願望就是寨子平安,大家健康,將來或許嫁個勤勞的獵人,生兒育女,像阿媽那樣度過平靜的一生。她從未想過要捲入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承擔什麼沉重的責任。
可是……如果不參與,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她就能安心地看著林默和冷清秋昏迷不醒?看著依蘭被邪鈴侵蝕?看著寨子可能麵臨未知的威脅?看著這位救了他們所有人的姑娘獨自承受蠱毒和重擔?
她做不到。
木青抬起頭,眼神從迷茫漸漸變得堅定:“姑娘,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準備,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我不想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做。林警官和冷姑娘是為了追查害人的邪術纔來的,他們是好人。依蘭是我的好姐妹。寨子是我的家。姑娘你……你救了我們大家。我想幫忙,哪怕隻是帶帶路,傳傳話,幫忙照顧傷員……我不想隻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在山間的晨風中顯得格外真切。
紫眸女子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那雙暗紫色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人心,看透木青心底那份質樸的善良與逐漸萌芽的勇氣。
終於,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她隻說了這一個字,便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木青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連忙跟上。她知道,姑娘這是默許了她可以知道更多,可以參與更多。雖然前路依舊危險重重,但她心中卻充滿了力量。
隊伍在山林中沉默前行,隻有腳步聲、喘息聲、以及抬著擔架的戰士們偶爾低聲交流的聲音。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驅散了夜間的寒涼。
臨近午時,他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開闊的山穀出現在眼前,穀中梯田層疊,溪流蜿蜒,一座座竹樓木屋依山而建,炊煙裊裊升起,雞鳴犬吠之聲隱約可聞。山穀深處,一座比其他竹樓都要高大、樣式也更為古樸的竹樓靜靜矗立,樓前懸掛著色彩斑斕的布幡和風鈴,在風中輕輕搖曳。
那裡,就是青峒寨的核心,祭司婆婆居住的祖祠所在。
“到了!我們到了!”隊伍中有人激動地喊出聲來,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回家了。
蒙山頭人也鬆了口氣,但眼神依舊凝重。他加快腳步,朝著寨子走去,一邊走一邊對身邊人吩咐:“巴隆,你帶幾個人先進寨子通報,讓寨子裡準備好傷藥和住處!其他人,跟上!”
巴隆應了一聲,帶著兩名還能跑動的獵手,率先朝著寨門方向奔去。
木青看著越來越近的寨子,心中激動,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感。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紫眸女子,女子正靜靜望著那座古樸的祖祠竹樓,暗紫色的眼眸深邃難明,不知在想些什麼。
“姑娘,我們……”木青剛要說話。
忽然,寨子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鐘聲!
噹噹噹——!
鐘聲惶急,打破了山穀的寧靜,驚起飛鳥無數!
那是寨子遇到緊急情況時纔會敲響的警鐘!
“怎麼回事?!”蒙山頭人臉色一變,停下腳步。
隻見寨門處一陣騷動,剛剛跑進去的巴隆又氣喘籲籲地衝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名寨子裡的獵手,人人臉色驚慌。
“頭人!不好了!”巴隆遠遠便大喊,“寨子裡……寨子裡出事了!”
“什麼?!”蒙山頭人心中一沉,快步迎上,“慢慢說,出什麼事了?”
巴隆跑到近前,喘著粗氣道:“是……是祭司婆婆!還有……還有守穀寨那邊來的人!”
木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祭司婆婆?守穀寨來的人?難道是林警官或者冷姑娘出事了?
紫眸女子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蒙山頭人急問:“到底怎麼了?祭司婆婆怎麼了?守穀寨來的人是誰?”
巴隆嚥了口唾沫,艱難道:“祭司婆婆她……她昏迷了!就在今天早上!守穀寨來的是阿圖他們,他們說……說林警官醒了,但是……但是情況很不對勁!冷姑孃的詛咒也突然加重了!他們冇辦法,隻好帶著人連夜趕來青峒寨求援,結果剛到不久,祭司婆婆檢視情況時,就突然暈倒了,到現在還冇醒!寨子裡的草藥師都束手無策!”
一番話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祭司婆婆昏迷!林默醒了但情況不對勁!冷清秋詛咒加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木青眼前一黑,差點站立不穩,被紫眸女子一把扶住。
蒙山頭人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紫眸女子抬頭望向那座祖祠竹樓,暗紫色的眼眸中,寒意驟升。
看來,對方的後手,遠比他們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狠。
青峒寨,已然被拖入了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