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紫眸馭蠱

寨牆正麵,戰鬥已臻白熱。

那些從“一線天”峽穀衝出的“怪物”——或者說“屍蠱傀”,展現出了遠超常人想象的凶悍與頑強。他們大多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膚上佈滿暗青色的扭曲血管和詭異的蟲形凸起,雙眼赤紅渾濁,口中發出非人的嗬嗬怪叫,動作狂野而迅捷,對普通刀箭的傷害似乎有著極強的忍耐力。除非被直接砍斷要害或遭受重擊,否則哪怕身上插著幾支箭矢,依舊嘶吼著撲向寨牆,用牙齒、用指甲、用一切可以攻擊的部位,瘋狂地撕咬著、撞擊著。

守穀寨的戰士雖勇,但人數劣勢明顯,且從未麵對過如此詭異不畏死的敵人。寨牆上,不斷有人受傷倒下,慘叫聲、怒吼聲、兵器撞擊聲、血肉撕裂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臭。

守衛隊長揮動長矛,將一個攀上寨牆的“屍蠱傀”當胸刺穿,奮力挑起甩下牆頭。那怪物落地後竟還能掙紮著爬起,直到被牆下其他戰士亂刀砍碎頭顱,才徹底不動。隊長喘息著,環顧四周,心中一片冰涼。照此下去,寨牆被攻破隻是時間問題。

“頂住!為了寨子!為了身後的家人!”他嘶聲怒吼,試圖提振士氣,但聲音在震天的喊殺聲中顯得如此微弱。

就在這危急關頭,寨牆側後方,那片原本瀰漫著淡淡腐殖質氣息和蛇蟲低語的“百蛇窟”邊緣,異變再起。

那名神秘出現、自稱“路過”的紫眸女子,似乎對正麵戰場的慘烈廝殺終於失去了耐心。她好看的眉毛微蹙,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厭惡,彷彿眼前這血腥混亂的景象,汙了她的眼。

“吵死了。”她輕輕吐出三個字,聲音依舊清冷悅耳,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話音未落,她再次抬起右手。這一次,不再是隨意地淩空劃動,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彷彿在虛托著什麼。她指尖那瑩白的光澤似乎更盛了幾分,同時,她腰間那串造型奇特的鈴鐺,無風自動,發出一連串更加急促、更加清脆的“叮鈴”聲。

鈴聲並不高亢,卻彷彿擁有某種奇特的穿透力和韻律,瞬間壓過了戰場上的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包括那些狂躁的“屍蠱傀”。

隨著鈴聲響起,女子身周原本隻是被動驅散毒蟲的那股無形“場”,驟然發生了變化!

一股清冷、幽邃、彷彿月下寒潭般的氣息,以她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無聲地盪漾開來,迅速擴散至小半個寨牆範圍。這股氣息並不具備直接的攻擊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秩序”與“淨化”之力。

凡是被這股氣息籠罩的區域,那些原本瘋狂攻擊、悍不畏死的“屍蠱傀”,動作齊齊一滯!

他們赤紅渾濁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屬於“混亂”之外的情緒——一絲茫然,一絲痛苦,一絲……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攪動、被壓製的不適!他們身上那些暗青色的血管和蟲形凸起,開始不受控製地蠕動、跳動,彷彿內部的“蠱蟲”受到了強烈的乾擾和刺激!

更明顯的是,空氣中瀰漫的、源自鷹愁澗母蠱的那股甜腥邪穢氣息,在這股清冷氣息的衝擊下,如同遇到了剋星,開始劇烈地翻滾、退散,被迅速淨化、稀釋!

“這……這是……”守衛隊長距離較近,感受最為明顯。他隻覺得一股清涼的氣息拂過,原本因為激烈廝殺和邪氣侵擾而有些昏沉燥熱的頭腦,瞬間清醒了許多。再看那些敵人,動作明顯遲滯、扭曲,攻擊不再那麼連貫致命。

“是那個女子!”有人驚呼。

隻見那紫眸女子依舊靜靜立於原地,衣袂在無形的氣息波動中微微拂動。她暗紫色的眼眸凝視著那些受影響的“屍蠱傀”,眼神專注而冰冷,彷彿在觀察著某種實驗品。她的右手五指,正以一種極其玄奧、充滿韻律的節奏,微微屈伸、彈動著,每一次細微的動作,似乎都與那擴散開來的清冷氣息以及腰間的鈴聲同步。

她在……操控?或者說,在“乾擾”這些“屍蠱傀”體內的蠱蟲?!

這個認知讓守衛隊長和所有注意到這一幕的守軍,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馭蠱之術,在苗疆並非絕跡,但如此舉重若輕、範圍如此之廣、效果如此立竿見影的手段,聞所未聞!而且,她似乎並非直接控製這些“屍蠱傀”攻擊或停止,而是通過某種更高明的方式,乾擾、壓製了他們體內蠱蟲的活性,從而削弱其戰鬥力!

“還愣著乾什麼?”女子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淡淡的催促,“趁現在。”

守衛隊長如夢初醒,立刻意識到這是絕佳的反擊機會!“兄弟們!殺!趁他們不行了!”他怒吼著,率先挺矛刺向一個動作僵硬、痛苦嘶吼的“屍蠱傀”。

其他守軍也士氣大振,刀矛並舉,弓箭齊發,向著那些陷入混亂和削弱的敵人發起了猛攻。這一次,攻擊效果顯著提升,不斷有“屍蠱傀”被砍倒、刺穿。

戰局,因為這神秘女子的突然出手,竟出現了意想不到的逆轉!

然而,女子並未露出絲毫輕鬆之色。她的目光,始終有一部分停留在瞭望崖的方向,暗紫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疑惑和……更濃厚的興趣。

她能感覺到,那股讓她在“百蛇窟”深處就隱約感應到的、既熟悉又令她有些在意的“氣息”,源頭就在那高高的懸崖之上。剛纔她出手乾擾戰場時,刻意將一部分感知延伸過去,想要探個究竟。但反饋回來的,卻是一種極其虛弱、混亂、彷彿風中殘燭般的狀態,其中夾雜著一股霸道藥力的餘燼,以及……一抹極其微弱的、卻異常堅韌純淨的守護意念(來自木蟬),還有一絲更隱晦的、讓她血脈都隱隱悸動的“契約”與“鑰匙”的痕跡。

這複雜的組合,讓她愈發好奇。

“有趣……真是有趣……”她低聲自語,指尖的韻律悄然變化了一分。擴散出去的清冷氣息隨之調整,不再均勻覆蓋,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觸手般,更加精準地纏繞向那些“屍蠱傀”體內最活躍的蠱蟲核心,進行更深層次的壓製和……解析。

她想看看,這些低劣的“屍蠱傀”背後,那操控者的手法,到底到了什麼程度。或許,能從中找到一些關於那“熟悉氣息”的線索?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鷹愁澗方向,那一直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的、宏大詭異的吟唱聲,陡然拔高了一個八度!變得尖銳、急促,充滿了憤怒與某種……被冒犯的暴戾!

緊接著,一股更加濃鬱、更加汙穢的暗紅色怨瘴,如同噴發的火山灰雲,從鷹愁澗深處沖天而起,然後如同擁有生命般,朝著守穀寨的方向,滾滾湧來!怨瘴所過之處,草木急速枯萎,蟲豸紛紛斃命,連空氣都彷彿在哀嚎。

而在怨瘴的前端,隱約可見數個更加高大、氣息更加恐怖的暗影正在凝聚、顯形!那不再是普通的“屍蠱傀”或霧影蠱,而是某種更加接近“核心”的邪物!

紫眸女子暗紫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許凝重。

“反應這麼快?看來……不是普通的雜魚呢。”她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收斂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不過,用這種汙濁的東西來對付我……是不是太看不起人了?”

她不再僅僅滿足於乾擾和壓製。隻見她左手也抬了起來,與右手虛合於胸前,十指翻飛,結出一個又一個複雜、古樸、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手印。腰間的鈴鐺聲也隨之變化,從清脆變得悠長、空靈,彷彿來自亙古的呼喚。

隨著她的手印和鈴聲變化,周圍山林間,那些原本被她氣息驅散或震懾的毒蟲蛇蟻,忽然停止了逃竄。緊接著,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無數色彩斑斕的毒蛇、蜈蚣、蜘蛛、蠍子……甚至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異蟲豸,從“百蛇窟”的密林深處、從岩石縫隙、從地下洞穴中鑽出,如同接受檢閱的軍隊,朝著紫眸女子的方向,迅速彙聚而來!它們井然有序,冇有絲毫混亂,更冇有互相攻擊,隻是靜靜地圍繞在女子身週數丈之外,昂首吐信,振翅磨牙,散發著令人膽寒的煞氣。

女子暗紫色的眼眸掃過這些“臣服”的毒蟲,如同君王巡視自己的軍隊。她輕輕吐出一個音節,古老而晦澀。

刹那間,蟲群動了!

它們並未撲向寨牆下的“屍蠱傀”,而是如同黑色的潮水,逆著那湧來的暗紅怨瘴,悍然迎了上去!毒蛇噴吐毒霧,蜈蚣彈射如箭,蜘蛛編織粘網,蠍子揮動尾刺……各種匪夷所思的攻擊方式,與那汙穢的怨瘴和其中隱約的恐怖暗影,狠狠地撞擊在一起!

蟲群與怨瘴的碰撞,冇有震天的巨響,卻爆發出更加詭異、更加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嗤嗤的腐蝕聲、蟲豸臨死的尖嘯、怨瘴被撕開的嘶吼……交織成一曲來自地獄的交響。

紫眸女子立於蟲潮之後,衣袂飄飄,神情專注地操控著這一切。她的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晶瑩的汗珠,顯然同時操控如此規模的蟲群對抗強大的怨瘴,對她而言也絕非易事。

但她的眼神,依舊清明而銳利,甚至……帶著一絲棋逢對手般的興奮。

守衛隊長和寨牆上的守軍,已經被眼前這超越常識的一幕徹底驚呆了。他們看著那神秘女子以一己之力,召喚蟲潮,硬撼那恐怖的怨瘴,為寨子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心中的震撼無以複加。

這女子……究竟是神是魔?

冇有人知道答案。

隻有紫眸女子自己清楚,她出手,固然有對那汙穢邪術的厭惡,但更多的,是對瞭望崖上那股“氣息”的好奇,以及……冥冥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與“責任”。

似乎,那裡有什麼東西,與她,與她這一脈的傳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而此刻,在瞭望崖的石屋內,昏迷的冷清秋對此一無所知。她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隻有胸前的木蟬,依舊散發著恒定而溫潤的微光,默默守護著她即將枯竭的生命之火,也像一座無聲的燈塔,吸引著遠方那馭蠱而來的紫眸女子。

山下的蟲瘴之戰愈演愈烈,山崖上的昏迷之人命懸一線,而遙遠的城市病房中,沉睡的林默,睫毛再次無意識地顫動了一下,彷彿在夢境中,也聽到了那來自苗疆的、清脆而危險的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