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崖頂初遇

蟲潮與怨瘴的廝殺,仍在守穀寨外圍的山林間瘋狂上演。毒霧與黑氣交織,蟲豸的殘肢與潰散的邪念如同雨點般落下,將那片區域化為更加詭譎不祥的死亡地帶。紫眸女子立於蟲潮之後,額角的汗珠愈發細密,瑩白的指尖微微顫抖,顯然同時駕馭如此規模的蟲群對抗那蘊含母蠱意誌的怨瘴,對她亦是極大的消耗。

怨瘴前端那幾個更加凝實的恐怖暗影,在蟲潮不計代價的衝擊下,雖然前進受阻,卻並未消散,反而發出更加憤怒尖銳的嘶鳴,不斷噴吐出更加濃稠的、帶有強烈腐蝕和迷幻效果的暗紅氣流,大片大片的毒蟲在氣流中化作膿水或陷入瘋狂自相殘殺。

女子暗紫色的眼眸中凝重之色更深。“核心怨念操控的‘瘴鬼’……哼,倒是捨得下本錢。”她低聲自語,手中印訣再次變換,蟲潮的攻勢隨之調整,不再盲目衝鋒,而是化整為零,以騷擾、遲滯為主,同時從更廣闊的山林間召喚來新的毒蟲補充消耗。她在拖延,在試探,也在……等待。

她的目光,始終未曾真正離開過那座孤高的瞭望崖。崖頂上,那股虛弱卻異常“誘人”(對她而言)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螢火,雖微弱,卻清晰地指引著她的方向。

就在蟲瘴之戰陷入短暫僵持之際,女子纖細的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她聽到了從寨牆方向傳來的、輕微卻迅速的攀爬聲和刻意壓低的喘息聲。有人正從寨內,沿著那條陡峭小徑,快速向瞭望崖頂而去。

是去檢視那個“源頭”情況的人嗎?女子暗紫色的眼眸閃過一絲瞭然。也好,省得自己再多費手腳。

她不再猶豫。趁著蟲潮暫時纏住怨瘴和瘴鬼的間隙,她身形一晃,如同冇有重量的幽影,瞬間脫離了主戰場。她冇有走那條顯眼的小徑,而是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幾次輕點,藉助凸起的石塊和頑強生長的灌木,以一種近乎違背重力、優美而迅捷的姿態,朝著瞭望崖頂飛掠而去。深青色的衣袂在風中劃出飄逸的弧線,腰間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細碎而規律的輕響。

幾乎是前後腳,寨牆內側,木青(青峒寨)在向守衛隊長傳達了冷清秋的警示和計劃、並親眼目睹了紫眸女子神奇手段後,心中對冷清秋的擔憂更甚。她不顧守衛隊長讓她留在相對安全處的命令,央求了一名熟悉瞭望崖路徑的獵手帶路,兩人帶著簡單的急救藥品和繩索,也匆匆踏上了通往崖頂的險峻小徑。

紫眸女子的速度遠非木青二人可比。她如同山間的精靈,悄無聲息地避開了木青她們,率先抵達了崖頂。雙腳輕飄飄地落在佈滿碎石的平台上,她第一時間並未去看石屋,而是站在崖邊,暗紫色的眼眸迅速掃過整個崖頂的環境,以及石屋門口那些簡陋卻看得出用心的藥粉警戒線和絆索。

“倒是謹慎。”她評價了一句,語氣聽不出褒貶。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座低矮的石屋上,那股讓她在意的氣息,此刻正從石屋內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虛弱、混亂,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堅韌和……吸引力。

她冇有立刻進屋,而是伸出右手,瑩白的指尖在石屋門口的空氣裡輕輕一劃。一道極其細微的、淡銀色的光痕一閃而逝,彷彿切斷了什麼無形的聯絡。木青佈置的那些藥粉和絆索,對她而言如同孩童的玩具,瞬間失效。

做完這些,她才邁步,走入了石屋。

石屋內光線昏暗,隻有角落裡那堆篝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火光照亮了有限的空間,也將牆壁上扭曲跳動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的氣味、淡淡的藥味,以及……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虛弱的氣息。

冷清秋就躺在篝火旁冰冷的地麵上,身下隻墊了一件粗糙的外衣。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脣乾裂毫無血色,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胸口隻有極其微弱的起伏。嘴角殘留著一絲未擦淨的暗紅血漬,那是強行壓製反噬和內傷的結果。

她整個人如同一朵在狂風暴雨中凋零的白色山茶,淒美而脆弱,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紫眸女子的目光落在冷清秋身上,暗紫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好奇,有探究,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恍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極淡的悸動。

她的視線首先被冷清秋胸前那微微鼓起、散發著溫潤微光的位置吸引。木蟬。果然是它。那股熟悉又令她在意的氣息,大半源於此物。

她走上前,在冷清秋身邊蹲下,伸出手,指尖懸在木蟬上方一寸處,並未觸碰,隻是細細感應。溫潤、純淨、帶著古老契約與守護意味的力量,正源源不斷地從木蟬中流出,極其勉強地維繫著冷清秋那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生命之火,同時也在緩慢地對抗著她體內殘留的藥毒和傷勢。

“以自身精血神魂為引,強行激發潛力……愚蠢,卻也不得不說是條漢子。”女子低聲自語,語氣中少了些清冷,多了些難以言喻的意味。她能清晰感應到冷清秋體內那肆虐後殘留的“燃血固魂散”的霸道藥力,以及經脈臟腑因此遭受的嚴重創傷。換做常人,恐怕早已斃命或成為廢人,但這女子……似乎有某種特殊的力量底蘊在支撐,加上這木蟬的護佑,竟硬生生吊住了一口氣。

她的目光從木蟬上移開,落在冷清秋蒼白卻依然難掩清麗輪廓的臉龐上。眉頭微蹙,似乎在昏迷中也承受著痛苦。女子的指尖動了動,彷彿想要去撫平那眉間的褶皺,但終究冇有落下。

她轉而將目光投向冷清秋的眉心、手腕等位置,似乎想尋找更多線索。就在這時,她敏銳地察覺到,冷清秋那微弱得幾乎不存在的呼吸,節奏忽然出現了極其細微的紊亂。緊接著,冷清秋緊閉的眼皮下,眼珠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還冇醒。但潛意識似乎感應到了陌生而強大的氣息靠近,產生了本能的防禦和警惕。

與此同時,冷清秋胸前的木蟬,那溫潤的光芒也似乎比剛纔明亮了極其細微的一絲,散發出的守護之意更加明顯,隱隱對著紫眸女子產生了一種排斥感。

紫眸女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似笑非笑。“警惕性倒是不低。連昏迷了,本命物都還在護主。”她收回懸空的手,冇有繼續靠近,而是就勢在冷清秋身邊不遠處盤膝坐了下來,姿態放鬆,彷彿隻是隨意歇腳。

她冇有試圖救治冷清秋。並非不能,而是……她在等,也在觀察。她想看看,這個身懷木蟬、氣息奇特的女子,到底還能不能靠自己(或者說靠那木蟬)撐過來。這關乎她對其實力和潛力的判斷。

而且,她方纔靠近時,除了木蟬的氣息,還隱約從這昏迷女子身上,感應到了一絲更加隱晦、更加遙遠、卻與她自身血脈隱隱共鳴的“契約”波動。那是……“鑰匙”的印記?還是彆的什麼?

這個女人,以及她身上牽連的東西,比她最初預想的還要複雜。

就在紫眸女子靜坐感應之際,石屋外傳來了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以及木青(青峒寨)帶著哭腔的呼喚:“冷姑娘!冷姑娘你怎麼樣了?”

木青和那名獵手氣喘籲籲地衝上了崖頂,一眼就看到石屋門口被破壞的警戒線,心頭大駭,不顧一切地衝了進來。

當他們看到石屋內,篝火旁除了昏迷不醒的冷清秋,竟然還多了一個陌生而神秘的紫眸女子時,兩人同時僵住,臉色驟變!

“你……你是誰?!你對冷姑娘做了什麼?!”木青下意識地擋在冷清秋身前,儘管害怕得聲音都在發抖,卻依舊張開手臂,做出保護的姿態。那名獵手也立刻拔出了腰間的短刀,緊張地對準了盤坐的女子。

紫眸女子緩緩抬起眼眸,暗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幽深莫測。她看了看如臨大敵的兩人,又看了看被木青護在身後的冷清秋,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用那清冷悅耳的聲音,淡淡地說道:“如果我真想對她做什麼,你們現在看到的,就不會是還有一口氣的她了。”

她的話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木青和獵手對視一眼,緊張的情緒並未放鬆,但也意識到這女子似乎……暫時冇有敵意?而且,寨牆下的戰鬥,確實是因為她的突然出現和出手才暫時穩住的。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木青鼓起勇氣問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冷清秋,看到她嘴角的血跡和更加蒼白的臉色,心疼不已。

“我說了,路過。”紫眸女子似乎懶得解釋第二遍,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冷清秋身上,“她用了‘燃血固魂散’一類的虎狼之藥,強催潛力,如今藥效反噬,內傷極重,加上舊傷未愈,神魂受損。能撐到現在,算是命硬。”

她的話準確地點出了冷清秋的狀況,讓木青更加心驚,同時也升起一絲希望:“你……你能救她嗎?求你救救冷姑娘!她是為了幫我們寨子才……”

“救?”紫眸女子挑了挑眉,打斷了她的話,“我為什麼要救她?我與你們非親非故,與她也素不相識。”

“可是……可是你剛纔幫了我們寨子!”木青急切道。

“那是兩回事。”女子語氣依舊平淡,“我出手,是因為討厭那些汙穢的東西,順便……驗證一些事情。她的死活,與我何乾?”

木青聞言,心中一涼,眼圈頓時紅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冷清秋,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近乎夢囈般的呻吟。她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似乎在用儘全身力氣想要睜開眼睛,卻未能成功。隻有右手的手指,極其微弱地,蜷縮了一下,彷彿想要抓住什麼。

而一直靜靜散發著溫潤光芒的木蟬,在這一刻,光芒忽然明滅不定地閃爍了幾下,一股更加清晰、更加執著的守護意念散發出來,同時,一縷極其微弱的、彷彿穿越了無儘時空的、與冷清秋靈魂深處緊密相連的“線”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盪開了一圈無形的漣漪。

這股波動極其隱晦,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但盤坐在旁的紫眸女子,暗紫色的眼眸卻猛地一縮!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波動!那不僅僅是木蟬的守護之力,更蘊含著一種……遙遠、熟悉、讓她血脈深處都為之悸動的“契約”與“鑰匙”的共鳴!而這份共鳴的源頭,似乎並非完全來自於眼前這個昏迷的女子,更有一部分,來自於一個極其遙遠、被層層迷霧和守護力量遮蔽的地方!

她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無比,緊緊鎖定在冷清秋身上,彷彿要穿透她的軀殼,看清她靈魂深處隱藏的所有秘密。

這個女子……果然與“鑰匙”有關!而且,聯絡遠比她想象的更加直接、更加深刻!

石屋內一時間陷入了奇異的寂靜。隻有篝火劈啪作響,以及冷清秋微弱而痛苦的呼吸聲。

良久,紫眸女子才緩緩收回目光,眼中銳利稍斂,卻多了幾分深沉的思量。她看了看焦急無助的木青,又看了看命懸一線的冷清秋,最後,目光似乎穿透石屋,望向了山下那仍在持續的蟲瘴之戰,以及更遠處、鷹愁澗深處那翻騰的黑暗。

“想救她,也不是完全冇辦法。”她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不再像剛纔那樣拒人千裡,“但有兩個條件。”

木青和獵手精神一振,連忙看向她。

“第一,”紫眸女子豎起一根瑩白的手指,“告訴我關於她的一切。她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受傷,還有……她身上帶著的那隻木蟬,以及你們寨子最近遇到的所有怪事。”

“第二,”她豎起第二根手指,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光芒,“帶我去見你們寨子裡,最瞭解古老傳說和‘契約’的人。我有話要問。”

她的條件,直指核心。

木青和獵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猶豫和掙紮。透露冷姑孃的來曆和寨子的秘密?這……

然而,看著昏迷不醒、氣息越來越弱的冷清秋,木青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好!隻要你肯救冷姑娘,我都告訴你!但是……最瞭解古老傳說的人,是我們寨子的祭司婆婆,她現在在青峒寨,離這裡很遠,而且……鷹愁澗那邊……”

“青峒寨?”紫眸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是‘守鈴人’和‘侍蠱人’的後裔聚居地……有意思。距離不是問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先救人。然後,帶我去青峒寨。至於鷹愁澗……”

她望向那個方向,暗紫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閃。

“那些臭東西,也該徹底清理一下了。”

她的話語平靜,卻帶著一種睥睨般的自信和冰冷殺意。

木青和獵手心頭一凜,看著這個神秘莫測的紫眸女子,心中既充滿希望,又隱隱不安。這個突然出現、馭使萬蟲、實力深不可測的女子,究竟是福是禍?她真的能救冷姑娘嗎?她又到底……是什麼人?

所有疑問,暫時都冇有答案。

紫眸女子不再多言,重新在冷清秋身邊蹲下,這一次,她伸出了雙手,瑩白的指尖開始凝聚起一點柔和的、淡銀色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