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不速之客

“一線天”峽穀方向的廝殺聲、爆裂聲、以及那令人牙酸的蟲豸嘶鳴,如同逐漸逼近的悶雷,一聲聲敲打在守穀寨寨牆內外每個人的心上。火光與煙塵透過林木縫隙隱約可見,空氣中飄來的焦臭與血腥味越來越濃。

寨牆上,僅存的二十餘名守穀寨戰士握緊了手中的刀矛弓箭,臉色凝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們身後,是臨時組織起來的半大少年和健壯婦人,手持簡陋的武器或農具,眼中充滿了恐懼,卻也燃燒著一股與家園共存亡的決絕。守衛隊長是個滿臉風霜的中年漢子,他站在最高的垛口,死死盯著峽穀出口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準備!他們快出來了!”

瞭望崖上,冷清秋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急促地喘息著。強行催動嘯聲加速了“燃血固魂散”藥力的流逝,此刻那熾熱的力量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冷的虛弱和劇痛後的麻木。眼前的景物開始微微晃動,耳中的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藥效的反噬隨時可能將她徹底擊垮。

但她依舊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峽穀出口。她能感覺到,那些埋伏獵手的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熄滅,而那股狂躁邪煞的隊伍雖然氣息也減弱了不少,卻依舊保持著相當的戰力,正如同受傷的狼群,帶著更加瘋狂的戾氣,衝破阻礙,向著寨門方向猛撲而來!

最多再有一盞茶的時間,戰鬥就將蔓延到寨牆之下!

就在這時,冷清秋那因為藥力衰退而變得模糊渙散的感知邊緣,毫無征兆地,捕捉到了一縷……極其突兀的氣息。

那氣息並非來自“一線天”峽穀方向,也非來自鷹愁澗或古道,而是……來自守穀寨東南側,那片被寨民稱為“百蛇窟”的、終年瀰漫著淡淡腐殖質氣息和瘴氣的險峻山林!

那氣息初時極淡,彷彿隻是山風吹過密林帶來的些許異常擾動。但很快,它變得清晰起來——並不強烈,卻異常“純粹”。冇有鷹愁澗邪物的汙穢與怨毒,冇有那些“怪物”的狂躁與混亂,甚至冇有普通山林猛獸的腥臊。那是一種……清冷、幽邃、彷彿深潭寒水,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活物的“靈動”與“神秘”的氣息。

更奇特的是,這縷氣息的出現,似乎對空氣中瀰漫的、源自鷹愁澗的邪穢氣息,產生了某種微弱的、本能的“排斥”與“淨化”效果。它所過之處,那令人不適的甜腥味彷彿被稀釋了一點點,雖然效果微乎其微,範圍也極小,但在冷清秋此刻異常敏感(儘管正在衰退)的感知中,卻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般顯眼。

是什麼東西?新的敵人?還是……?

冇等冷清秋細想,那縷氣息移動的速度陡然加快!它並非直線衝向寨子,而是以一種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軌跡,在“百蛇窟”邊緣的複雜地形中迅速穿梭,巧妙地避開了寨子外圍幾處暗哨(雖然大部分暗哨此刻都已被抽調或注意力集中在正麵),其目標,似乎直指寨牆的……側後方?那裡是寨子防禦相對薄弱、靠近後山崖壁的區域!

冷清秋心中警鈴大作!難道是敵人的另一支奇兵?從更險峻、被認為不可能通行的“百蛇窟”方向進行偷襲?

她掙紮著想再次發出警示,但喉嚨一甜,一口逆血湧上,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幾聲壓抑的咳嗽。此刻的她,連站直身體都勉強,更彆提再次催動力量發出能傳遍寨子的嘯聲了。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縷神秘而突兀的氣息,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接近寨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

那縷氣息在接近寨牆側後方一處生長著茂密苔蘚和藤蔓的岩壁時,並未嘗試攀爬或破壞,而是……停了下來。緊接著,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脆悅耳、彷彿玉石相擊又似風鈴搖曳的“叮鈴”聲,極其突兀地在那片寂靜的角落響起!

那鈴聲不大,卻擁有一種奇特的穿透力,不僅冷清秋在瞭望崖上隱約聽見,連寨牆上正全神貫注盯著正麵戰場的守衛隊長和部分耳尖的戰士,也猛地轉頭,驚疑不定地望向鈴聲傳來的方向。

鈴聲隻響了三下,便戛然而止。

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那片佈滿苔蘚藤蔓的岩壁下方,陰影忽然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彷彿是從陰影中“浮”出來一般,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寨牆之外!

那是一個女子。

她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量高挑,穿著一身奇異的服飾——並非苗疆常見的土布繡花,也非中原樣式,而是一種彷彿用某種深青色、泛著幽暗光澤的絲綢與輕薄堅韌的皮革拚接而成的貼身衣褲,款式簡潔利落,卻又在袖口、領邊和腰際繡著極其精緻繁複的、彷彿藤蔓與蟲蝶交織的暗銀色紋路。她一頭長髮並非純黑,而是在髮梢處透著一種自然的深藍光澤,用幾枚造型古樸的骨簪隨意挽起,額前垂落幾縷碎髮,襯得一張臉愈發白皙精緻,隻是那白皙中透著一絲久不見陽光的冷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顏色並非純黑,而是透著一種深邃的、彷彿蘊藏著星光的暗紫色。此刻,這雙眼睛正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好奇地,打量著寨牆上如臨大敵的守穀寨眾人,目光清澈,卻冇有多少溫度,彷彿在看一群……有趣的獵物,或者……某種她不太熟悉的生物。

她的腰間,懸掛著一串造型奇特的鈴鐺,剛纔那清脆的“叮鈴”聲,似乎就是源於此。她手中並無兵器,隻是隨意地垂在身側,指尖瑩白修長。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寨牆外,距離寨牆不過數丈之遙,周圍是荒草亂石,身後是幽暗的“百蛇窟”山林。晨間的霧氣在她身邊緩緩流動,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力量隔開,無法沾染她分毫。她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清冷、神秘而又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什麼人?!”守衛隊長最先反應過來,厲聲喝問,手中長矛直指牆下的女子,同時示意周圍的弓箭手瞄準。儘管這女子出現的方式詭異,且來自危險的“百蛇窟”方向,但她身上並無明顯的邪穢之氣,也冇有立刻表現出敵意,這讓守衛隊長在緊張之餘,還保留了一絲警惕下的審慎。

寨牆上所有武器都對準了那個不速之客,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點。正麵峽穀方向的威脅尚未解除,側後方又突然冒出這麼一個神秘人物,所有人的神經都快要繃斷了。

女子抬起那雙暗紫色的眼眸,目光掃過寨牆上那些充滿敵意和恐懼的臉,最終落在守衛隊長身上。她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彎,彷彿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有趣?

“我?”她的聲音響起,如同她的鈴聲一般,清脆悅耳,卻帶著一絲空靈和疏離,語調有些奇異,不似本地方言,但也非標準官話,“路過而已。聞到這邊……有很討厭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熟悉的氣息,就過來看看。”

她說話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朝著瞭望崖的方向,極快地瞥了一眼。那一眼,彷彿穿透了遙遠的距離和瀰漫的霧氣,與崖上竭力維持清醒的冷清秋,有了一瞬間的、無形的接觸。

冷清秋在接觸到那目光的刹那,渾身劇震!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或者說,排斥?她胸前的木蟬,在那女子目光掃過的瞬間,竟然毫無征兆地、輕微地發熱了一下!雖然隻有一瞬,卻無比清晰!

這女子……是誰?!她口中的“熟悉的氣息”,是指木蟬?還是指……林家血脈?亦或是……自己身上殘留的蠱神本源?

“路過?”守衛隊長顯然不信,語氣更加嚴厲,“‘百蛇窟’乃絕地,尋常人根本不可能穿過!你到底是何人?與鷹愁澗那些邪魔外道是否有關聯?速速說明,否則休怪我們不客氣!”他手中的長矛又向前遞了半尺,寒光閃爍。

女子似乎對那近在咫尺的矛尖毫不在意,她微微偏了偏頭,彷彿在認真思考守衛隊長的問題,然後輕輕搖了搖頭:“鷹愁澗?邪魔外道?唔……那些臭烘烘、隻會擺弄些殘缺屍蠱和怨唸的蠢貨嗎?”她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我與他們無關。不過……”

她話鋒一轉,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們寨子裡,是不是藏著什麼東西?或者……來了什麼特彆的人?那股讓我有點在意的‘氣息’,好像就是從你們這裡散發出來的。”

特彆的人?氣息?

守衛隊長心中一凜,立刻想到了此刻正在寨中養傷的冷清秋,還有那隻被層層包裹、邪異不祥的古老同心鈴。這女子難道是為這些而來?

正當守衛隊長驚疑不定,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神秘女子時,“一線天”峽穀方向,猛然傳來一陣更加激烈的喊殺聲和爆炸聲!顯然,那支邪煞隊伍已經徹底衝出了峽穀,與寨牆正麵的守軍短兵相接了!

“隊長!他們衝上來了!”寨牆正麵的戰士發出急促的呼喊。

守衛隊長臉色大變,再也顧不上這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厲聲吼道:“全體!正麵禦敵!弓箭手,放箭!其他人,準備近戰!”

箭矢如雨,射向從峽穀出口湧出的、那些身形扭曲、動作狂躁、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卻依舊嘶吼著撲來的“怪物”。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而寨牆側後方,那名神秘女子,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對近在咫尺的激烈廝殺毫無所覺。她隻是微微蹙起了那對好看的眉毛,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低聲自語道:“真是……聒噪。這些殘缺的‘屍蠱傀’味道太難聞了。”

說著,她抬起右手,那瑩白的指尖在空中極其隨意地劃動了幾下,動作輕盈優美,彷彿在勾勒某種無形的圖案。隨著她指尖的劃動,一點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淡銀色光暈在她指尖一閃而逝。

緊接著,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幾隻從側麵草叢中悄無聲息爬出、試圖接近寨牆(或許是受到正麵戰鬥血氣吸引)的、色彩斑斕、一看就劇毒無比的蜈蚣和蜘蛛,在爬到距離女子大約三尺遠的地方時,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猛地停了下來,然後……齊齊調轉方向,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倉皇逃回了“百蛇窟”的密林深處!

不僅是這幾隻毒蟲。以女子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所有蛇蟲鼠蟻,彷彿接到了某種無聲卻不可違抗的命令,紛紛從藏身處鑽出,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片區域,連那些正在激烈廝殺的戰團附近,都有零星毒蟲驚慌失措地竄出,四散奔逃。

這詭異的一幕,並未被正麵激戰的守軍立刻察覺,但卻被寨牆上少數留意側後方動靜的人,以及瞭望崖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的冷清秋,看在了眼裡。

馭蟲?還是……驅蟲?

這女子,果然與“蠱”有關!而且其手段,似乎與鷹愁澗那些邪術截然不同,更加……精妙?自然?

冷清秋的意識在藥力反噬和劇烈衝擊下漸漸渙散,但最後印入腦海的,是那女子獨立於混亂與廝殺之外、暗紫色眼眸中那一抹清冷神秘的光,以及自己胸前木蟬那短暫卻清晰的異動。

她……到底是誰?是敵……是友?

帶著這個最後的疑問,冷清秋眼前徹底一黑,意識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與虛弱之中。身體軟軟地順著岩石滑倒,失去了知覺。

而在下方,寨牆側後,那神秘女子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再次抬頭,望向瞭望崖的方向,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更加濃厚的興趣,以及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

“找到……你了。”她無聲地翕動嘴唇,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