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客從何方來

山風在瞭望崖頂打著旋,捲起細碎的塵土和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冷清秋扶著冰冷的岩石,目光如炬,緊緊鎖定東北方向那條被山脊半遮半掩的“迴音穀”山道。體內“燃血固魂散”的藥力如同不息的野火,焚燒著她的經脈與神魂,帶來陣陣虛脫前的熾熱與刺痛,卻也強行拔高了她的感知。

那支陌生隊伍的腳步聲、喘息聲、甚至兵器偶爾碰撞的細微聲響,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大量蟲豸爬行時甲殼摩擦的窸窣噪音,穿透數裡距離和山風呼嘯,異常清晰地傳入她耳中。人數大約在三十上下,步伐沉重而迅捷,絕非普通山民或商隊,更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混合著煞氣與某種狂躁混亂的氣息。

不是守穀寨的人,也絕非青峒寨的援軍——青峒寨的支援走的是另一條更隱秘的路徑,且祭司婆婆派來的人,氣息不會如此駁雜混亂。

是敵人!而且,很可能是“無麵尊主”派出的、從側翼包抄偷襲守穀寨的奇兵!

這個判斷讓冷清秋的心瞬間沉到穀底。寨中青壯大多隨蒙山頭人去了鷹愁澗正麵,接應阿夏的小隊尚未返回,留守的除了必要的護衛,便是老弱婦孺。若讓這支明顯不善的隊伍突入寨中,後果不堪設想!

“木青!”她轉頭,對剛剛從崖下匆匆返回、臉色蒼白的木青(青峒寨)急聲道,“訊息傳下去了嗎?寨子裡什麼反應?”

“傳下去了!守衛隊長已經敲響了警鐘!”木青喘息著,眼中帶著驚惶,“寨門正在加固,能拿武器的人都上了寨牆!可是……可是人手真的太少了!隊長說,最多隻能抽出二十個還能打的,其他的都是半大孩子和老人……”

二十對三十,且對方明顯來者不善,甚至有備而來。守穀寨地勢雖險,但若被敵人摸到近前,硬碰硬絕無勝算。

冷清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藥力燃燒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她再次將感知投向那支迅速靠近的隊伍,這一次,她更加仔細地分辨著那些混雜的氣息。

煞氣之中,果然摻雜著明顯的、與鷹愁澗方向同源的邪穢之氣,雖然不如母蠱和怨瘴那麼純粹濃烈,卻更加狂躁、更加……具有“人”的活性?彷彿那邪氣並非自然瀰漫,而是被強行灌注或融合進了某些活物體內。

還有那持續不斷的、令人牙酸的蟲豸甲殼摩擦聲……難道隊伍裡攜帶著大量受控的毒蟲?或是……那些被控製的“傀儡”,體內也寄生了某種蟲蠱?

一個更壞的推測浮現心頭:這支隊伍,很可能並非純粹的“幽冥教”徒眾或招募的亡命之徒,而是用邪術快速“催熟”或“改造”出來的、介於人與蠱蟲之間的某種“怪物”!所以氣息才如此駁雜混亂,步伐沉重卻迅捷。

若是如此,他們可能不畏普通刀劍,不懼傷痛,甚至……不完全是靠視覺或常理判斷行動。

“木青,”冷清秋語速飛快,“你立刻下山,告訴守衛隊長兩件事:第一,敵人很可能攜帶或身藏大量毒蟲,且可能被邪術改造,不懼輕傷。讓寨民將所有驅蟲避邪的藥粉,尤其是氣味最刺激的那種,大量撒在寨牆內外、通道和房前屋後,一刻不停!用濕布捂住口鼻,防備可能的毒霧或蠱粉。”

“第二,”她的目光投向寨子外圍的地形,“敵人從‘迴音穀’來,那條路最後一段是狹窄的‘一線天’峽穀,兩側崖壁陡峭。告訴隊長,不要隻想著死守寨牆!立刻派幾個最熟悉那裡地形、身手最靈活的獵手,帶上火油和所有能製造巨響、濃煙的東西,提前埋伏在‘一線天’峽穀上方!等敵人大部分進入峽穀後,用火攻、落石、製造混亂!不求全殲,隻求最大程度阻滯、殺傷、打亂他們的陣型,拖延時間!”

木青眼睛一亮,連連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去!”說完,轉身就要再次衝下陡峭的小徑。

“等等!”冷清秋叫住她,從腰間解下那把輕便的短刀,塞到木青手裡,“帶上這個防身。小心點,彆走大路,繞林子回去。”

木青接過短刀,用力點頭,身影很快消失在崖頂的亂石和荒草之後。

冷清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那支逼近的隊伍上。她能感覺到,對方的速度似乎略微放緩了一些,可能是接近了“一線天”峽穀的入口,正在謹慎探查。這是個機會。

她再次閉上眼睛,強忍著靈覺過度使用帶來的針紮般頭痛和藥力反噬的灼熱,將感知如同一張極薄極輕的網,小心翼翼地朝著“一線天”峽穀的方向“飄”去。這一次,她不再試圖侵入或窺探,僅僅是去“聆聽”和“感受”那片區域的風、聲音、以及能量最細微的波動。

風聲在峽穀中穿梭,帶來嗚咽的迴響。岩石的縫隙裡,有夜棲的蝙蝠被驚動,撲棱棱飛起。空氣中,除了那支隊伍帶來的煞氣和邪穢,似乎還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另一種不同的“氣息”?

那氣息非常隱晦,彷彿與山石草木融為一體,若非冷清秋此刻感知被強行拔高到極致,且刻意去分辨,幾乎無法察覺。它帶著一種原始的、冰冷的、近乎“不存在”的感覺,就像一塊在陰影中沉睡了千百年的石頭。

不是活人,也不是邪物。更像是……某種古老禁製或殘留印記的自然散發?

就在冷清秋心中疑竇叢生之際,那支隊伍終於開始進入“一線天”峽穀了。沉重的腳步聲在狹窄的岩壁間迴盪,被放大,顯得更加嘈雜。蟲豸甲殼摩擦的窸窣聲也密集起來。

就是現在!冷清秋心中默唸。她不知道寨子裡派出的獵手是否已經就位,行動是否及時。她隻能祈禱。

彷彿迴應她的祈禱一般,幾個呼吸之後,“一線天”峽穀的方向,毫無征兆地,猛地亮起了數團耀眼的火光!

緊接著,是巨石滾落的轟隆巨響!樹木斷裂的哢嚓聲!還有人類猝不及防的驚呼、怒吼,以及……某種尖銳刺耳的、彷彿無數甲蟲同時振翅嘶鳴的怪響!

火攻和落石奏效了!埋伏的獵手抓住了時機!

冷清秋心頭一鬆,但隨即又繃緊。她能感覺到,峽穀中的混亂和戰鬥氣息並未迅速平息,反而變得更加狂躁和激烈!那支隊伍雖然遭遇突襲,產生了傷亡和混亂,但並未崩潰!那股狂躁的邪氣和煞氣反而如同被激怒的野獸般,轟然爆發!

更讓她心驚的是,峽穀上方的埋伏點,傳來的獵手氣息正在迅速減少、變得紊亂!有慘叫聲傳來!敵人不僅扛住了突襲,還在反擊!而且反擊極其凶猛迅速!

這些“怪物”的戰鬥力,比她預想的還要強!

不能再等了!冷清秋知道,一旦讓這支隊伍突破“一線天”,前方就是相對開闊的坡地,直逼守穀寨寨門。到那時,寨子裡那點人手,絕無可能守住。

她看了一眼石屋內跳躍的火焰,又感受了一下體內所剩不多、卻依舊熾烈燃燒的藥力。兩個時辰的時限,已經過去了一大半,反噬的虛弱感如同潮水,開始一陣陣衝擊著她的意誌。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山間清冷卻帶著硝煙味的空氣全部吸入肺中,壓下那翻騰的氣血和眩暈感。然後,她轉身,朝著崖下守穀寨的方向,用儘此刻全部的氣力,發出了清越而悠長的嘯聲!

那嘯聲並非尋常呼喊,而是蘊含了她被藥力激發的、微弱卻精純的月華之力,以及木蟬傳遞的一絲溫潤守護氣息,以一種特定的頻率震盪開來,穿透風聲,清晰地傳向守穀寨的方向。

她在用這種方式,向寨中傳遞最後的警示和催促——敵強,速決,全力!同時,這嘯聲本身,也帶著一種寧神和提振心神的微弱效果,希望能給那些正在浴血奮戰的獵手們,帶去一絲支撐。

嘯聲過後,冷清秋踉蹌了一下,扶住石屋的門框纔沒有摔倒。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被她強行嚥下。體內的火焰彷彿驟然減弱了一大截,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空虛。

她知道,自己差不多到極限了。強行催動嘯聲,加速了藥力的消耗和反噬的到來。

她掙紮著,重新挪到崖邊,靠著一塊岩石坐下,目光依舊死死盯著“一線天”峽穀的方向。戰鬥的聲響似乎正朝著峽穀出口移動,獵手們的氣息越來越弱,而那狂躁的邪煞之氣,正如同掙脫囚籠的凶獸,步步緊逼。

寨牆上,人影憧憧,呼喊聲、弓弦震動聲隱約傳來。守衛隊長顯然也意識到了前方阻擊的失利,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冷清秋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木蟬。溫潤的暖意絲絲縷縷傳來,如同寒冷冬夜裡最後一點餘燼,微弱,卻頑強。

她能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隻能等待,看著這場決定守穀寨生死存亡的戰鬥,在她眼前拉開血腥的帷幕。

而就在她全神貫注於前方戰局時,她未曾注意到,在她身後的石屋內,那堆為了取暖而點燃的篝火,火焰的色澤不知何時,悄然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正常的幽綠。火光照亮的石壁陰影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

那是之前木青(守穀寨)滴在古鈴上、又被悄然侵入她體內的那縷暗紅邪氣,在冷清秋嘯聲激盪、木蟬氣息波動的瞬間,如同受到了某種微弱的牽引,以這石屋和篝火為媒介,開始了極其緩慢而隱蔽的……擴散?

危機,從未遠離。它如同藤蔓,從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