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斷崖之眼

瞭望崖名副其實。

它位於守穀寨東側,是一塊從主峰延伸出來的、如同鷹喙般突兀探出的巨大岩石。崖頂麵積不大,約莫隻有兩間屋子大小,表麵平坦,但邊緣陡峭,幾乎垂直向下,落差超過百丈,下方是深不見底、霧氣繚繞的幽穀。崖頂背風處,依著岩壁搭建了一座低矮簡陋的石屋,牆體由粗糙的石塊壘砌,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和防水獸皮,經曆多年風雨,顯得陳舊卻堅固。

這裡曾是守穀寨監視遠方山道、預警敵情的眼睛。但隨著寨子位置隱秘,多年來並無大敵來犯,這處瞭望哨便漸漸荒廢,隻剩下一名老獵手偶爾上來維護。此刻,它重新被啟用。

冷清秋在木青和兩名獵手的攙扶幫助下,沿著陡峭崎嶇、幾乎被荒草和苔蘚掩蓋的狹窄小徑,艱難地登上了崖頂。山風在這裡變得猛烈而毫無遮擋,呼嘯著掠過岩麵,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

體內的“燃血固魂散”藥力依舊在奔騰燃燒,那股熾熱與力量感支撐著她登上這險峻之地,但同時也讓她的感官被放大到了近乎痛苦的程度。狂風吹在臉上,如同冰冷的刀片刮過;遠處山林間細微的聲響,蟲鳴、鳥叫、樹葉摩挲,混雜著更遠方隱約的戰鬥轟鳴和詭異嘶吼,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耳中,讓她不得不緊抿嘴唇,集中精神去分辨、過濾。

更清晰的是那股瀰漫在天地間的、源自鷹愁澗方向的黑暗氣息。站在這裡,冇有了寨中建築和山體的遮擋,那份壓迫感變得無比真切。那灰暗如同汙血般的霧氣,如同活物般在遠處的山巒間翻騰、蔓延,所過之處,草木似乎都失去了鮮活的顏色,空氣中甜腥腐爛的氣味即便隔著這麼遠,也彷彿能嗅到一絲。一股冰冷、混亂、充滿惡意的“場”,正以鷹愁澗為核心,緩慢而堅定地向外擴張。

冷清秋走到崖邊,雙手扶住一塊被風雨打磨得光滑的岩石,極目遠眺。藥力刺激下,她的視力似乎也暫時得到了增強,能勉強穿透那翻滾的灰暗霧氣,看到更深處的一些輪廓——那如同大地傷疤般的鷹愁澗裂口,入口附近影影綽綽晃動的黑影,以及更遠處、地勢更高些的那道狹窄隘口。隘口處,隱約有零星的火光和煙塵升起,伴隨著極其微弱的、彷彿金屬交擊的聲響。張成和岩鷹他們,應該還在那裡堅守。

她的目光緩緩移動,試圖尋找蟲皇古道入口附近那片“鬼哭藤”亂石坡的方位。但那裡被更濃鬱的霧氣籠罩,加上距離和角度的關係,隻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顏色更深沉的陰影,彷彿一個不祥的墨點。

她閉上眼睛,不再依賴肉眼,而是嘗試調動那被藥力強行拔高、卻如同繃緊琴絃般脆弱的靈覺,配合著胸口的木蟬,再次進行感應。

這一次,感應清晰了許多,但也更加消耗心神。她能“看”到那片亂石坡區域,縈繞著幾股不同的氣息。一股微弱卻堅韌,帶著山林獵手的銳利和疲憊,是阿夏;一股極其混亂,被濃重的怨毒邪氣包裹,內部卻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少女的純淨靈魂在掙紮,是依蘭;還有幾股相對平實、帶著傷痛和緊張的氣息,應該是巴隆和接應的獵手們。他們似乎聚集在一處,氣息糾纏,情況複雜,但至少……還都活著。

而在他們周圍,霧氣中遊弋著許多冰冷、空虛、充滿惡意的“點”,那是霧影蠱。更遠處,似乎還有幾道更加凝實、更加危險的陰暗氣息在徘徊、搜尋,彷彿獵犬在尋找走失的獵物。

阿夏他們被盯上了,而且處境並不安全。

冷清秋的心微微收緊。她再次將感知投向鷹愁澗深處,試圖捕捉那股龐大邪惡意誌的具體動向。但這一次,她剛將靈覺探向那片最黑暗的區域,就如同撞上了一堵冰冷粘稠、佈滿尖刺的無形牆壁!

“嗡——!”

一股尖銳的、充滿惡意和嘲諷的意念衝擊,猛地順著她那縷脆弱的靈覺反噬回來!那意念冰冷、古老、貪婪,彷彿無數蟲豸的嘶鳴和冤魂的哀嚎彙聚而成,其中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資訊——察覺!排斥!警告!

冷清秋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晃,差點從崖邊摔下去,幸虧旁邊的木青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住。她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額角滲出冷汗,太陽穴突突直跳,腦海中如同被針紮般刺痛。強行中斷靈覺聯絡,加上那股惡意衝擊的反噬,讓她本就負荷過重的神魂一陣翻騰。

“冷姑娘!”木青和兩名獵手都嚇了一跳。

“冇……冇事。”冷清秋喘息了幾口,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她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鷹愁澗方向。好敏銳的感知!那黑暗深處的存在,竟然能察覺到她如此微弱、如此遙遠的探查,並立刻做出反擊!其力量層次和警覺性,都遠超預估。

不能再輕易嘗試直接窺探核心了。那無異於自殺,也會打草驚蛇。

她退後幾步,離開崖邊風口,在木青的攙扶下走進石屋。石屋內部狹小,隻有一張簡陋的石板床,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以及一個用於生火取暖的小小石灶。空氣中有灰塵和潮濕的味道。

“把東西放下吧。”冷清秋對兩名獵手說道,聲音有些疲憊,“麻煩你們,在崖頂入口附近找個隱蔽又能觀察下方山道的位置警戒。如果看到任何異常,比如大群鳥獸驚飛、霧氣異常流動、或者……有不該出現的東西靠近,立刻示警。”

“是!”兩名獵手肅然應命,他們都是寨中經驗豐富的老手,深知此刻責任重大,立刻退出石屋,按照冷清秋的吩咐去佈置警戒點了。

石屋內隻剩下冷清秋和木青(青峒寨)。

冷清秋在石板床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緩緩調整著呼吸,試圖平複體內因剛纔反噬而有些紊亂的藥力和翻騰的氣血。木青則忙著用帶來的火摺子點燃石灶裡預留的、相對乾燥的柴薪。火焰很快升騰起來,驅散了石屋內的陰冷潮濕,也帶來了些許光明和暖意。

“冷姑娘,喝點水。”木青將水囊遞過來。

冷清秋接過,小口抿了一點清涼的泉水,感覺喉嚨和胸腔的灼熱感稍減。她看了看燃燒的火焰,又看了看石屋簡陋的結構,心中快速盤算著。

“木青,你懂不懂……最簡單的、利用地形和現有材料佈置預警或者阻滯陷阱的方法?”冷清秋問道。她知道木青(青峒寨)主要擅長醫術和照顧人,對山林獵手的技藝可能瞭解不多,但此刻人手有限,多一分準備總是好的。

木青想了想,點點頭:“跟寨子裡的獵手大哥們學過一點皮毛。比如利用繩索和石塊製作簡易的絆索警報,或者利用斜坡和滾石……但這崖頂地方不大,能做的有限。”

“足夠了。”冷清秋目光掃過石屋內外,“我們不求殺敵,隻求預警和拖延。你看,從那條小徑上到崖頂,最後一段路很陡,而且兩側岩石鬆動。能不能想辦法,在關鍵位置設置一些一旦被觸發,就能引起小範圍落石或發出明顯聲響的機關?還有這石屋門口,能不能佈置一點簡單的、沾染了強效驅蟲或刺激氣味藥粉的障礙?”

木青眼睛一亮:“落石機關可能有點難,但弄出大動靜的警報應該可以!我帶了驅蛇避蟲的藥粉,藥性很強,兌水潑灑或者做成藥包掛在通風處,氣味能傳很遠,對毒蟲邪物應該也有點驅趕效果!我這就去弄!”

說著,她立刻行動起來,從隨身攜帶的小包裡翻找出藥粉,又去屋外尋找合適的石塊和藤蔓。冷清秋則強撐著身體的不適,走到石屋門口,仔細觀察著崖頂的地形和那條唯一的上山小徑。

時間一點點過去。木青在外麵忙碌著佈置簡易的警報和藥粉障礙,冷清秋則在石屋內,背靠著石壁,一邊抵抗著藥力帶來的持續灼痛和越來越明顯的疲憊感,一邊努力維持著對外界環境的模糊感知。

她不再去主動探查鷹愁澗深處,而是將感知如同蛛網般,儘量輕柔地鋪灑在瞭望崖周圍數裡的範圍內。她“聽”著風帶來的聲音,“看”著光線和霧氣細微的變化,“感覺”著空氣中能量流動的異常。

大約半個時辰後,她緊閉的眼皮忽然顫動了一下。

遠方,通往守穀寨的某條隱蔽山道上,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密集的、屬於人類的腳步聲!腳步聲很重,似乎攜帶著重物,而且人數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人!他們行進的速度很快,方嚮明確,正是朝著守穀寨而來!

不是寨子裡出去的人!守穀寨的主力去了鷹愁澗正麵,接應小隊去了古道方向,寨子裡留守的人不可能有這麼大的隊伍外出!

是敵人?還是……其他什麼?

冷清秋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立刻睜開眼,掙紮著起身,走到石屋門口,對正在佈置最後一道藥粉線的木青低聲道:“木青!東北方向,大概三裡外的‘迴音穀’那條路,有大隊人馬正在快速接近寨子!聽腳步聲,不是我們的人!快去告訴下麵警戒的獵手,讓他們用最快的方式通知寨子裡!加強戒備!”

木青臉色驟變,二話不說,立刻朝著崖頂入口處兩名獵手警戒的位置跑去。

冷清秋則重新回到崖邊,手扶岩石,極力遠眺東北方向。可惜,那個方向有山脊阻擋,視線無法直接看到“迴音穀”的道路。但她能感覺到,那股陌生的、帶著隱隱煞氣和混亂氣息的隊伍,正在迅速靠近。

是“無麵尊主”派出的另一支奇兵,繞開正麵戰場,直接偷襲守穀寨老巢?還是……彆的勢力?

如果是敵人,寨子裡現在的防禦力量,能頂得住嗎?

冷清秋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胸前的木蟬。體內的藥力彷彿也感受到了危機,燃燒得更加熾烈,帶來一陣陣虛脫前的亢奮。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如果寨子真的遇襲,她這靠著藥物強撐起來的臨時力量,或許……真的要用上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石屋內跳躍的火焰,又看了看木青匆匆離去的背影,以及崖下那片在灰暗霧氣中顯得愈發靜謐(或者說死寂)的守穀寨。

山風更烈,吹動她散亂的長髮和單薄的衣衫。遠處,鷹愁澗方向的黑暗似乎又濃重了幾分,而那支陌生的隊伍,正在迅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