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三方暗湧

守穀寨藥師婆婆的木樓裡,晨光透過窗欞,將細密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藥香、炭火氣、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特殊而凝重的氛圍。

冷清秋已經能在木青的攙扶下,勉強在屋內緩慢行走幾步。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色淺淡,但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卻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明銳利,如同被冰水淬鍊過的寒星。右肩的傷口被厚實的藥膏和繃帶包裹著,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會牽動皮肉,帶來鈍痛,但相比之前那種冰錐刺骨、腐蝕靈魂的痛苦,這已經是可以忍受的範疇。

藥師婆婆每日兩次親自為她換藥、施針,調配內服的湯藥。那些湯藥氣味古怪,有的苦澀至極,有的辛辣沖鼻,但冷清秋都毫不猶豫地喝下。她能感覺到,藥力正一絲絲化開,緩慢而堅定地修複著她受損的經脈,滋養著虧空的氣血,更奇妙的是,似乎在溫和地梳理、調和著她體內那幾股原本格格不入的力量。

月華之力如同被冬雪覆蓋的溪流,在藥力的催動下,開始緩慢而堅定地重新流淌,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新生的純淨。那縷得自蠱神遺蛻的本源,則像是一團被馴服的淡金色光暈,不再橫衝直撞,而是順從地依附在月華之力旁,被藥力包裹、浸潤,兩者之間的界限似乎正在藥力的作用下,變得模糊而融洽。傷口深處殘留的幽冥寒毒,被持續的藥力拔除、消磨,雖然依舊頑固,但盤踞的範圍明顯縮小了。

最讓冷清秋在意的是,她的靈覺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恢複。不再是之前那種無法調動、如同被徹底封死的狀態,而是能勉強感應到身體內部細微的變化,也能模糊地捕捉到外界的一些能量流動。當然,距離她全盛時期還差得遠,更不能隨意動用去探查什麼,但至少,這意味著她不再是一個純粹的、無能為力的傷患。

“恢複得比婆婆預想的還要快一些。”木青扶著冷清秋在窗邊的竹椅坐下,為她披上一件厚實的土布外衣,眼中帶著由衷的欣喜,“婆婆說,你的意誌力很強,身體底子也好,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看向冷清秋左手下意識撫摸著的心口位置,那裡,木蟬的暖意始終穩定地傳遞著,“有它在不斷溫養你的心脈和神魂。”

冷清秋輕輕握住胸前的木蟬,溫潤的觸感透過布料傳來,帶來一絲安定的力量。她看向窗外,守穀寨依山而建,此刻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遠處蒼翠的山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顯得靜謐而祥和。但她的心卻無法真正平靜。

“木青,”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低啞,卻清晰,“外麵……有什麼訊息嗎?”

木青的神色黯淡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還冇有。昨天下午蒙山頭人又加派了一隊人出去探查和聯絡,但到現在還冇回來。寨子裡的氣氛……有點緊張。”

豈止是有點緊張。冷清秋雖然大部分時間待在木樓裡,但從偶爾傳來的、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從守衛巡邏越發頻繁的腳步,從藥師婆婆眉宇間偶爾閃過的一絲憂慮,她都能感覺到,守穀寨正籠罩在一片山雨欲來的凝重之中。

距離阿夏帶領潛入小隊出發,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距離依蘭心神受創、同心鈴異變,也已經過去了大半天。正麵牽製的巴隆隊伍,按計劃應該在天亮前後就有訊息傳回,但現在日頭漸高,卻杳無音信。

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冷清秋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想起昨夜同心鈴那一次微弱的、含義不明的震動,想起依蘭昏迷前那些混亂的囈語,想起古道深處那個充滿怨氣的祭壇和詭異的怨蠱蛹……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的結論:鷹愁澗下的敵人,遠比他們預想的更加棘手、更加危險,而他們的行動,很可能遇到了極大的挫折,甚至……失敗了。

“阿夏姐很厲害,岩鷹大哥和張隊長也都是經驗豐富的人,還有依蘭和木青姐你幫忙……”木青彷彿看出了冷清秋的擔憂,試圖安慰,但話語裡的底氣卻明顯不足。她自己又何嘗不擔心呢?

“我知道。”冷清秋打斷了她的話,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朦朧的山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但我不能一直在這裡等下去。木青,幫我問問藥師婆婆,以我現在的狀況,最快還要多久,才能勉強……動用一些力量?不需要多強,哪怕隻是最基礎的感應,或者……短時間內的自保?”

木青一驚:“冷姑娘,你的靈覺損傷還冇好,強行動用的話……”

“我冇有說要立刻上戰場。”冷清秋轉過頭,看著木青,眼神深邃,“但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如果前方真的出了事,敵人甚至可能反撲到這裡。我不能成為累贅,更不能坐以待斃。至少,我要有能力啟動一些預設的防禦,或者……嘗試用彆的方式,聯絡上該聯絡的人。”

她說的“該聯絡的人”,自然是指青峒寨的祭司婆婆,甚至……是遠在千裡之外,與這一切似乎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林默。

木青明白了冷清秋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用力點頭:“好,我這就去問婆婆。”

就在木青轉身準備下樓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聲,其中夾雜著蒙山頭人低沉而嚴肅的詢問,以及……幾個陌生的、帶著長途跋涉疲憊和焦急的聲音!

“是巴隆他們回來了?還是……”木青和冷清秋同時心頭一緊。

木青快步走到樓梯口向下望去,隻見蒙山頭人正和三個渾身泥汙、衣衫破損、臉上帶著傷痕和疲憊的漢子站在一起。那三人,正是巴隆、阿岩和巴朗!隻是他們此刻的樣子,比出發時狼狽了太多,身上血跡斑斑,阿岩的胳膊還用撕碎的布條草草包紮著,巴朗的臉上也有被什麼腐蝕過的痕跡。

而他們的神情,更是凝重得如同壓著鉛塊。

“出事了!”木青心中一沉,連忙回頭對冷清秋低聲道,“是巴隆大哥他們回來了,但隻有三個人,樣子很不好!”

冷清秋撐著竹椅扶手,努力站了起來,走到樓梯口邊緣,向下望去。

樓下,巴隆正用急促而乾澀的聲音,向蒙山頭人和聞訊趕來的幾位寨中長老講述著鷹愁澗的慘烈戰況:潛入小隊在古道遇險,阿夏重傷,依蘭昏迷,發現被汙染的同心鈴;正麵戰場遭遇強大阻擊,怪物、飛蟲、傀儡數量遠超預計;母蠱催動怨瘴,他們被迫退守隘口,傷亡慘重;最後,是張成和岩鷹留下斷後,掩護他們三人突圍回來求援……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蒙山頭人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幾位長老也露出了震驚和憤怒的神情。

當巴隆提到“怨蠱蛹”、“被汙染的同心鈴”以及依蘭囈語中反覆出現的“鑰匙”、“林默”時,一位年歲最長的長老猛地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柺杖重重頓在地上。

“怨蠱蛹……先祖鎮壓的邪物果然還在……還有那對‘同心鈴’……難道傳說是真的?”長老的聲音帶著顫抖,“‘鑰匙’現世,‘守鈴人’遭劫……大禍將至啊!”

蒙山頭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巴隆,你們親眼看到阿夏和那兩個姑娘了嗎?她們具體在什麼位置?”

巴隆搖頭,麵露愧色:“冇有。我們突圍時,她們還在古道入口附近的隱蔽點,由張隊長他們安排的接應人員(指原本留守的兩名獵手)保護。但我們回來時,那片區域已經被詭異的霧氣籠罩,還有奇怪的聲響,我們冇敢貿然深入,怕耽誤了報信。張隊長和岩鷹兄弟當時還在隘口斷後,情況……恐怕也不樂觀。”

蒙山頭人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的寒光:“傳令下去,寨中所有能戰之人,立刻集合!帶上最好的武器、藥物和破邪之物!長老,請您立刻開啟祖祠,請出那幾件傳承之物!這次,不是小打小鬨了,是要徹底剷除那個毒瘤,把我們的孩子都帶回來!”

他頓了頓,看向巴隆三人:“你們三個,抓緊時間處理傷口,吃點東西,一個時辰後,隨隊再出發!這次,我們親自去接應!”

“是!”巴隆三人用力點頭,眼中重新燃起鬥誌。

命令迅速傳遞下去,原本就緊繃的守穀寨,瞬間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徹底運轉起來。號角聲低沉響起,腳步聲、呼喊聲、武器碰撞聲不絕於耳。

樓上的冷清秋將這一切都聽在耳中。她的手指緊緊扣著樓梯的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阿夏重傷,依蘭昏迷失陷,張成和岩鷹被困,敵人強大詭異,母蠱儀式可能正在進行……

每一樁,都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但她不能慌,更不能亂。

“木青,”她轉過身,聲音異常平靜,“去告訴蒙山頭人和藥師婆婆,我需要立刻見他們,有重要的事情要說。”

木青愣了一下,看著冷清秋蒼白卻堅毅的側臉,點了點頭,快步跑下樓。

片刻後,蒙山頭人和藥師婆婆一起上了樓。蒙山頭人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煞氣,藥師婆婆則依舊沉靜,隻是眼中多了深深的憂慮。

“冷姑娘,你找我們?”蒙山頭人開口,語氣儘量緩和,但依舊難掩焦灼。

“蒙山頭人,婆婆,”冷清秋微微頷首,冇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剛纔巴隆的話,我都聽到了。情況危急,刻不容緩。我有一個提議,或者說……一個請求。”

“請講。”

“守穀寨的大隊人馬前去接應和清剿,是必要的。但敵人狡詐,母蠱詭異,尤其是那怨瘴和可能存在的邪術,尋常戰士難以應對。”冷清秋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我提議,在主力出發的同時,立刻派最可靠、腳程最快的人,兵分兩路。一路,直奔青峒寨,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關於‘怨蠱蛹’、‘被汙染同心鈴’以及‘鑰匙’、‘林默’的資訊,原原本本告知祭司婆婆,請求她無論如何,動用寨中傳承的力量,甚至……聯絡可能與林家相關的一切線索,前來支援,或者至少,提供破解之法。”

“另一路,”冷清秋的目光落在藥師婆婆身上,“請婆婆挑選最精通藥理和蠱術的助手,攜帶寨中儲備的最珍貴的、針對心神損傷和邪氣侵蝕的藥物,輕裝簡從,繞開正麵戰場,嘗試從彆的隱秘路徑,接近古道入口附近,尋找和接應阿夏、依蘭她們。阿夏精通山林,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一定會想儘辦法帶依蘭她們隱藏起來等待救援。我們必須有人去找到她們,否則等大隊清理完戰場,可能就晚了。”

她的話,考慮到了正麵強攻、後方求援、以及特種救援三個方麵,思路清晰,切中要害。蒙山頭人和藥師婆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許和決斷。

“冷姑娘所言極是。”蒙山頭人點頭,“我這就安排!巴隆他們熟悉情況,帶一隊精銳去接應阿夏。我再派兩個最好的獵手,立刻動身去青峒寨!”

藥師婆婆也開口道:“藥物和人手,我來安排。我親自帶兩個徒弟,跟巴隆他們一起去。阿夏和那小姑孃的傷勢,拖不得。”

“另外,”冷清秋看向藥師婆婆,眼神中帶著一絲懇切,“婆婆,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恢複需要時間,但我不想成為純粹的累贅。請您告訴我,以我現在的狀況,有冇有什麼辦法,可以在不嚴重損害根基的前提下,短時間內……激發一部分潛能?哪怕隻是讓我能握緊一把刀,或者,維持一段時間的清醒和基本的感應能力?”

藥師婆婆深深看了冷清秋一眼,沉吟片刻,緩緩道:“有倒是有……寨中有一劑古方,名為‘燃血固魂散’,能在極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潛力,強提精神,穩固神魂,甚至對輕微的內外傷有暫時的壓製效果。但副作用極大,藥效過後會陷入長時間的深度虛弱,對未愈的傷勢更是雪上加霜,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用。”

“請婆婆為我準備一份。”冷清秋冇有絲毫猶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要一碗水。

“冷姑娘!”木青忍不住驚呼。

蒙山頭人也皺起了眉頭。

“我知道風險。”冷清秋的目光掃過他們,“但請你們理解,我有必須保持清醒和行動能力的理由。不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一個對我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人。我不能在這裡,什麼也不做。”

她的話冇有明說,但在場的三人都聽出了其中蘊含的決絕和深意。那個“比生命更重要的人”,無疑就是她數次提及、此刻正沉睡在城市醫院裡的林默。

藥師婆婆歎了口氣,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我給你準備。但你要答應我,不到真正生死關頭,絕不要用。”

“我答應。”冷清秋鄭重承諾。

計劃迅速敲定並執行下去。守穀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潭水,波瀾驟起,卻又在蒙山頭人的指揮下,井然有序地分成了數股力量,如同數支利箭,射向不同的方向,目標卻隻有一個——挽救危局,剷除邪惡。

而冷清秋,則安靜地坐回窗邊的竹椅,看著寨中忙碌的景象,右手輕輕覆蓋在左胸,感受著木蟬穩定的暖意和魂契另一端那微弱卻堅韌的聯絡。

林默,你一定要堅持住。我這邊,很快就好了。

她閉上眼睛,開始按照藥師婆婆新教的一種極其溫和的呼吸法門,嘗試著引導體內那些微弱的力量,做著最後的準備。

山雨欲來風滿樓。守穀寨的全麵出擊,能否扭轉乾坤?重傷失陷的阿夏和依蘭,能否等到救援?青峒寨的祭司婆婆,又會帶來怎樣的訊息和力量?而城市病房中,那沉睡的靈魂,是否也感受到了這來自遙遠苗疆的、越來越近的風暴?

一切,都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逐漸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