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古道迷霧

守穀寨的號角聲低沉而急促,在清晨的山穀間反覆迴盪,攪動著尚未散儘的薄霧。寨門大開,一隊隊精悍的獵手和戰士魚貫而出,他們沉默而迅速,臉上帶著山民特有的堅毅和即將麵對惡戰的凝重。武器在晨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各種驅蟲避邪的藥囊和古老的符器隨身攜帶。

蒙山頭人身披一件陳舊的、繡有奇異鳥獸紋飾的皮甲,手持一柄沉重的黑鐵長矛,走在隊伍最前。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前方的山林,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他身後,是重新包紮處理過傷口、眼中燃燒著複仇火焰的巴隆、阿岩和巴朗。再後麵,是數十名守穀寨最精銳的戰士,以及藥師婆婆親自挑選的、揹著碩大藥箱的四名弟子。

隊伍的目標明確:以最快速度馳援鷹愁澗隘口,接應被困的張成、岩鷹等人,同時尋找機會,突入邪惡洞穴,搗毀母蠱,終結這場禍患。

而在主力隊伍出發的同時,兩匹快馬載著兩名最熟悉山路的獵手,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青峒寨的方向絕塵而去。他們的懷裡,揣著蒙山頭人和藥師婆婆聯名寫就的、詳述了一切發現的緊急信件,以及冷清秋口述、關於林家、鑰匙和契約的關鍵提醒。

寨門在隊伍後緩緩關閉,留下了必要的守衛和婦孺。木樓窗前,冷清秋靜靜地看著隊伍消失在遠山的霧靄之中,直到最後一點影子也看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的手中,握著一個用軟木塞封緊的細小竹筒,裡麵是藥師婆婆親手調製的“燃血固魂散”。竹筒觸手微溫,彷彿裡麵封存著不穩定的火焰。婆婆再三叮囑,此藥霸道,非生死關頭不可動用,且服用後必須立刻靜臥調息,引導藥力,否則反噬更烈。

冷清秋將竹筒貼身收好,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和承諾。她冇有回到床上,而是在木青的攙扶下,慢慢走到木樓頂層一個視野相對開闊的小露台。這裡原本是晾曬藥材的地方,此刻空蕩蕩的。

“木青,麻煩你,去幫我找幾樣東西。”冷清秋倚著欄杆,遠眺鷹愁澗的方向,雖然霧氣阻隔,什麼也看不清,“一盆清水,最好是從寨中那口古井新打上來的。一把小刀,要鋒利。還有……一小塊乾淨的、冇有染色的白布。”

木青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照辦。很快,東西都齊備了。

冷清秋讓木青將水盆放在露台中央,自己則緩緩蹲下身——這個簡單的動作依舊讓她額角冒出了細汗。她先用清水洗淨了雙手和小刀,然後用白布仔細擦拭乾。

“冷姑娘,你這是要……”木青忍不住問道。

“做一個簡單的感應。”冷清秋冇有過多解釋,她用左手緊緊握住胸前的木蟬,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努力將因為傷勢和距離而變得極其微弱的靈覺,緩緩集中起來。

這不是要去探查遠方險地,那樣做無異於自殺。她隻是嘗試著,以木蟬為媒介,以自身與林默之間那神秘的魂契聯絡為隱約的座標,去感知這片天地間,是否存在某種……與木蟬、與林家血脈、或者說與“鑰匙”相關的、異常的波動或共鳴。

她知道這很冒險,也很可能徒勞無功。她的靈覺太弱,距離太遠,乾擾太多。但這是她目前唯一能主動去做的事情。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守穀寨的援軍和青峒寨的迴音上。她必須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去“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冷清秋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握住木蟬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額角的冷汗彙聚成滴,沿著臉頰滑落。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靈覺如同風中殘燭,在廣袤而複雜的能量場中飄搖,捕捉到的隻有一片模糊的混沌和無處不在的、源自鷹愁澗方向的、令人不安的晦澀擾動。

就在她幾乎要支撐不住,準備放棄時,一直緊貼掌心的木蟬,忽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暖意流轉,而是一種……彷彿被什麼東西“撥動”了般的、帶著明確指向性的震顫!

冷清秋精神一振,強忍著腦海中的眩暈和刺痛,將最後一絲微弱的靈覺,沿著木蟬震顫提示的方向“延伸”過去——不是真的延伸出體外,而是循著那冥冥中的一絲感應。

模糊、破碎、斷續的畫麵和資訊,如同隔著厚重毛玻璃看到的景象,勉強湧入她的感知。

她“看到”了一片被灰暗霧氣籠罩的山林,霧氣深處,隱約有扭曲的影子晃動……她“聽到”了細微的、彷彿蟲豸爬行又似低語呢喃的窸窣聲,從某個潮濕黑暗的洞穴深處傳來……她“感覺”到一股冰冷、貪婪、充滿惡意的“視線”,似乎穿透了重重阻隔,落在了……落在了她手中的木蟬上?或者說,是落在了與木蟬氣息相連的某個“存在”上?

是怨蠱蛹殘存的意念?還是……古道深處那隻被汙染的同心鈴?亦或是……鷹愁澗下那正在“注視”著一切的母蠱,或者說,操控母蠱的“無麵尊主”?

最讓冷清秋心頭一緊的是,在這些混亂感知的邊緣,她似乎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的氣息!那氣息充滿了疲憊、緊張和一種決絕的警惕,隱匿在霧氣和山林中,位置……似乎就在蟲皇古道入口附近,但又有些飄忽不定。

是阿夏她們?還是接應的獵手?她們還活著!但處境顯然不妙!

“嗬……”冷清秋悶哼一聲,終於支撐不住,靈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渙散。她身體一晃,向後軟倒,被一直緊張守在一旁的木青及時扶住。

“冷姑娘!你冇事吧?”木青焦急地呼喚,隻見冷清秋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毫無血色,呼吸急促,彷彿剛剛進行了一場生死搏鬥。

冷清秋靠在木青懷裡,緩了好幾口氣,才勉強抬起手,指了指鷹愁澗的方向,聲音虛弱卻清晰:“古道入口……東北方……大約……一裡外……有片……有片長滿‘鬼哭藤’的亂石坡……阿夏……她們可能……在附近……有東西……在找她們……”

她斷斷續續地說出自己勉強拚湊出的資訊。鬼哭藤是一種喜歡生長在陰濕背光石縫中的藤蔓,風吹過時會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在這片山區並不罕見。

木青眼睛一亮,但隨即又充滿擔憂:“冷姑娘,你……你剛纔動用靈覺了?婆婆說……”

“我冇事……”冷清秋搖搖頭,強撐著坐直身體,“隻是……有點累。木青,這個訊息……必須告訴蒙山頭人他們……或者……去接應阿夏的隊伍……”

可是,大隊人馬已經出發,方向是鷹愁澗正麵隘口,與古道入口方位不同。而寨子裡,隻剩下必要的守衛了。

“我去告訴守衛隊長!”木青當機立斷,“他們或許能派幾個人過去看看!”

“小心……”冷清秋叮囑道,她看著木青匆匆跑下樓的背影,重新靠回欄杆,疲憊地閉上眼睛。剛纔那短暫的感應,消耗比她想象中還要大,此刻腦中如同針刺般疼痛,眼前陣陣發黑。

但她心中卻稍微安定了一些。阿夏還活著,而且似乎憑藉著豐富的山林經驗,帶著依蘭她們暫時躲過了直接的搜捕。隻要救援及時趕到……

然而,冷清秋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勉強感應到阿夏她們大致方位的同時,在蟲皇古道入口附近那片長滿“鬼哭藤”的陰闇亂石坡深處,情況遠比她模糊感知到的要凶險。

阿夏背靠著一塊冰涼潮濕的巨石,右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那是之前與怨蠱蛹對抗時留下的暗傷,此刻在陰冷環境和過度緊張下,隱隱作痛,幾乎無法抬起。她的左手緊握著短刀,刀尖斜指地麵,眼神如同被困的母豹,銳利而警惕地掃視著前方霧氣瀰漫、藤蔓交織的石林。

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由幾塊傾斜巨石天然形成的、僅容兩三人容身的狹窄凹坑裡,木青(此木青非彼木青,是守穀寨的木青姑娘)正緊緊抱著依舊昏迷不醒的依蘭,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遮擋著石縫裡滲出的陰冷濕氣。依蘭的臉色青灰,呼吸微弱,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一下,發出痛苦的呻吟。木青自己的臉色也很差,帶著奔波和恐懼留下的蒼白,但她還是努力保持著鎮定,不時用手探探依蘭的額頭和脈搏,將最後一點提神的藥膏抹在她的太陽穴。

她們在這裡已經躲藏了大半夜加一個清晨。原本負責在古道口接應的兩名守穀寨獵手,在她們出來後不久,就遭遇了不明襲擊,一人重傷,一人拚死帶著她們逃到了這片相對隱蔽的亂石坡,然後也因傷重和中毒倒下了,此刻躺在另一邊,氣息奄奄。

襲擊者並非那些被控製的“傀儡”或怪物,而是一種更加詭異難防的東西——彷彿是從霧氣本身、從陰影裡、甚至從那些濕滑的岩石和藤蔓中滋生出來的、半虛半實的暗影!它們行動悄無聲息,能夠穿透普通的物理障礙,專門攻擊活物的心神和陽氣,被它們觸碰到,會感到刺骨的冰寒和強烈的眩暈、噁心。

阿夏憑藉守陵人血脈的微弱感應和豐富的山林經驗,才勉強帶著大家躲過了幾次暗影的搜尋,找到了這個天然凹坑。但她也知道,這裡並非絕對安全。那些暗影似乎能循著生人的氣息和“熱量”緩慢追蹤,而且,這片亂石坡本身,也透著一股不祥。那些“鬼哭藤”在無風的情況下,也會偶爾自行蠕動,發出低低的嗚咽,藤蔓深處,似乎隱藏著彆的什麼東西。

更讓阿夏憂心的是,依蘭的狀況在惡化。不僅僅是心神受創昏迷,她的體溫在持續降低,皮膚下隱約可見細微的、暗青色的脈絡在緩慢蔓延,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她的血管悄無聲息地侵蝕。這絕不僅僅是怨念侵蝕那麼簡單,很可能與那隻被汙染的同心鈴,或者怨蠱蛹最後注入古鈴的那道血線有關。

她們必須儘快得到救治,否則依蘭凶多吉少。但外麵危機四伏,暗影遊弋,她們又帶著三個幾乎失去行動能力的人(依蘭和兩名重傷獵手),貿然離開這個臨時藏身地,風險更大。

阿夏看了一眼手中緊握的、唯一能對那種暗影造成些許威脅的短刀——刀身上塗抹了她僅剩的一點混合了自身精血的特殊藥粉,在之前擊退一道暗影時已經消耗了大半。她又摸了摸腰間,驚蟄粉已經用儘,其他裝備也所剩無幾。

難道,真的要被困死在這裡?

就在阿夏心中焦灼,思考著是否要冒險拚死一搏,嘗試向守穀寨方向突圍時,她敏銳的耳朵忽然捕捉到,遠處霧氣中,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規律的特殊哨音!

那哨音模仿著山中一種常見鳥類的啼鳴,但節奏和轉折處,卻帶著守穀寨獵手之間聯絡的特定暗記!

是寨子裡來人了?!阿夏精神陡然一振,但隨即又升起警惕。會不會是敵人模仿的陷阱?

她凝神細聽,哨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清晰,而且變換了另一種節奏,那是詢問安全和方位的暗號!

是真的!寨子裡的援軍到了!而且聽哨音的方向和距離,似乎就在亂石坡外圍,正在搜尋她們!

阿夏立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和手臂的劇痛,從懷中掏出一個同樣用特殊木材製成的小巧哨子,湊到唇邊,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手指按住特定的孔洞,鼓足胸腔中最後的氣力,吹出了一段短促、低沉卻穿透力極強的迴應哨音!

哨音在佈滿霧氣的亂石坡中迴盪,驚起了幾隻棲息在藤蔓間的夜梟,撲棱棱飛走。

遠處,搜尋的哨音戛然而止。片刻的寂靜後,一陣更加急促、卻帶著明確欣喜意味的哨音傳來,同時,隱約傳來了快速穿行在亂石和藤蔓間的腳步聲,正朝著她們藏身的凹坑方向迅速靠近!

阿夏緊握短刀,示意身後的木青(守穀寨)做好準備,同時警惕地注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很快,幾個矯健而熟悉的身影,撥開濃密的鬼哭藤,出現在凹坑前方。

為首的,正是去青峒寨送信後匆匆趕回、又奉命前來搜尋接應的巴隆!他身後跟著阿岩和另外兩名守穀寨的好手。

看到凹坑內阿夏狼狽卻依舊挺立的身影,以及她身後昏迷的依蘭和重傷的同伴,巴隆眼中瞬間湧上激動和痛惜。

“阿夏!你們怎麼樣?”巴隆急步上前。

“還死不了。”阿夏見到自己人,緊繃的心絃終於鬆了一絲,身體晃了晃,被巴隆及時扶住,“依蘭情況很糟,他們兩個也撐不了多久。外麵……那些影子是什麼?”

“是‘霧影蠱’,母蠱怨瘴催生的邪物,專吸生靈陽氣。”巴隆快速解釋,同時示意阿岩和另外兩人立刻檢查傷員,準備擔架(簡易的),“寨子大隊人馬已經去鷹愁澗了,我們奉命專門來找你們!這裡不能久留,霧影蠱會越來越多,快,帶上人,我們立刻撤!寨子裡的藥師也來了,就在外圍接應!”

聽到有藥師接應,阿夏心中大石終於落地。在巴隆等人的幫助下,重傷的獵手被小心抬上簡易擔架,依蘭由木青(守穀寨)和另一人揹負,阿夏也被攙扶著。

一行人迅速而謹慎地離開了這片詭異的亂石坡,向著守穀寨的方向撤退。沿途,他們果然遭遇了幾次霧影蠱的襲擾,但在巴隆等人有備而來的特製火把和藥粉驅趕下,有驚無險地擺脫了。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這片被霧氣籠罩的區域,已經能看到前方接應藥師點燃的指引篝火時,被木青(守穀寨)揹負著的、一直昏迷的依蘭,忽然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或痛苦,而是一種詭異的、完全漆黑、冇有眼白的狀態!一股冰冷、怨毒、與周圍霧氣同源的氣息,從她身上驟然散發出來!

“小心!”阿夏最先察覺不對,厲聲示警!

但已經晚了。

“依蘭”猛地抬起頭,漆黑的雙眼死死盯住了前方篝火旁正在配藥的、守穀寨藥師的身影,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充滿惡意的笑容,喉嚨裡發出沙啞扭曲的聲音:

“找到……你了……‘守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