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青峒寨的晨曦
山林裡的夜晚格外漫長。除了守夜隊員輪換時輕微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野獸還是山風的嗚咽,帳篷內外一片寂靜。冷清秋幾乎一夜未眠,右肩傷口的陰寒感在深夜寒露中變得格外清晰。她默默運轉著僅存的月華之力,配合著蠱膏殘留的藥效與之對抗,同時傾聽著魂契另一端那微弱卻堅韌的波動,彷彿那是黑暗中的唯一錨點。
天光微亮時,林間的鳥鳴率先打破了沉寂。依蘭第一個鑽出帳篷,麻利地熄滅風燈,收起帳篷,又將昨夜特意留出的一些乾糧用芭蕉葉重新包好。張成和隊員們也迅速起身,整理裝備,檢查武器。
早餐簡單,但每個人都吃得很快。依蘭看著灰濛濛的天色,道:“今天要穿過的老林子常年不見天日,地麵濕滑,藤蔓也多,大家跟緊些,注意腳下。過了老林子,再翻過兩道山梁,就能看到‘望鄉台’了。到了那裡,就算是到了寨子的地界。”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寨子的地界”幾個字,讓所有人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界限感。
眾人收拾停當,跟著依蘭踏入了那條幾乎被荒草淹冇的羊腸小道。小道崎嶇難行,厚厚的落葉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草木和泥土的腥氣。
依蘭走在最前麵,步伐穩健,手中的探路棍靈巧地撥開擋路的荊棘。阿幼朵緊緊跟在冷清秋身邊,小臉上滿是認真。冷清秋步履平穩,身形保持著獨特的平衡。張成和隊員們則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前方的光線明顯暗淡下來。他們進入了那片“老林子”。這裡的樹木更加古老高大,樹冠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地麵上鋪滿了厚厚的苔蘚和蕨類,奇形怪狀的鮮豔菌類散發著幽幽的光芒。藤蔓如同巨大的蛛網,在樹木之間縱橫交錯。
這裡的寂靜是一種沉重、彷彿連聲音都被吸收了的死寂。
“這裡感覺好奇怪。”阿幼朵小聲說,靠近了冷清秋一些。
“這片老林子存在很多年了。”依蘭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大家跟緊點,不要亂碰那些顏色特彆鮮豔的東西。”
冷清秋的靈覺在這裡似乎受到了某種壓製。她能感覺到周圍看似靜謐的森林深處,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淡漠地“注視”。她也注意到,依蘭行走的路線有某種特定的規律,避開某些散發隱晦波動的區域。
正當隊伍行進到一片中央有積水的窪地時,走在側翼的一名隊員突然低聲驚呼:“有東西!”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停止。
隻見在那片積水的邊緣,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旁,放著一個有些年頭的竹篾小簍子,簍子口用紅繩繫著,裡麵發出極其微弱的“沙沙”聲。
依蘭臉色微微一變,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紅繩的係法,又湊近聞了聞。
“是‘問路簍’。”她站起身,聲音凝重,“但不是我們寨子的手法。這紅繩的係法,是西邊‘黑苗’一支的習慣。簍子裡裝的是‘聽路蟲’,一種用來追蹤和監視的蠱蟲。”
“黑苗?”冷清秋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稱呼。
“苗疆支係很多。我們寨子偏‘青苗’一脈。黑苗一支,手段更偏詭譎淩厲。”依蘭解釋道,眼神警惕,“這‘問路簍’放在這裡,說明有人知道這條小路,並且在監視。”
張成立刻示意隊員散開警戒:“能判斷是什麼時候放的嗎?對方有多少人?”
依蘭搖頭:“‘聽路蟲’很耐活,放個十天半月冇問題。但簍子很乾淨,應該就是最近一兩天。人數……像是探子。”
探子?監視青峒寨的探子?
“這東西怎麼處理?”張成問。
依蘭從揹簍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點淡黃色粉末撒在竹簍周圍。粉末散發出辛辣氣味。那“沙沙”聲頓時變得急促,但很快沉寂下去。
“暫時讓它們‘睡’一會兒。直接毀掉,下蠱的人會立刻知道。”依蘭收起瓷瓶,“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眾人繞過竹簍,繼續前進。氣氛更加凝重。
接下來的路程,他們又發現了兩處人為痕跡——一處是掛在樹枝上的、用黑線繫著的特殊乾枯樹葉;另一處是某棵大樹樹乾上,一個新刻下的、極其隱晦的符號,像一個簡化了的、長了三隻眼睛的蜘蛛。
依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是‘三眼峒’的標記……這幫傢夥,不是一直守著他們的毒穀,很少出來嗎?”
“‘三眼峒’?”
“一個很偏也很邪的寨子,擅長用毒和役使毒蟲,名聲不好。”依蘭的語氣帶著厭惡和忌憚,“他們怎麼會在這裡留下標記?”
謎團似乎越來越多。
之後的路程冇有再發現新的異常。在艱難地穿過老林子,又翻過兩道陡峭的山梁後,在下午日頭偏西時,依蘭終於停下腳步,指著前方:
“看,那就是‘望鄉台’。”
眾人順她所指望去。前方是一片開闊的山脊平台,幾塊巨大的灰白色岩石天然堆疊成一座石台。站在石台上向下俯瞰,視野豁然開朗。
下方山坳之中,依稀有裊裊炊煙升起。一道清澈的溪流如同碧綠的絲帶,蜿蜒穿過梯田和錯落有致的木樓村寨。那片祥和寧靜的景象,與一路上的詭異壓抑形成了鮮明對比。
“到瞭望鄉台,就算是進了寨子的地界了。”依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下麵是我們寨子外圍的村落。我們今晚可以到下麵借宿,明天再帶你們去見婆婆。”
她走到石台邊緣,拿出一隻小巧的牛角號吹響。
“嗚——嗚——”
低沉悠長的號角聲在山穀間迴盪。冇過多久,下方村落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迴應聲。
“寨子裡知道有客人來了。”依蘭收起牛角號,“我們下去吧。”
從望鄉台往下,山路明顯好走了許多。越靠近村落,人氣越旺。偶爾遇到村民,看到依蘭和這一行外人,都露出好奇而警惕的目光,但依蘭用土話打招呼後,他們的神情便緩和了許多。
當一行人終於踏上村落平整的土路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村落裡木樓林立,空氣中飄蕩著飯菜的香氣。孩童們好奇地看著他們。
很快,一個穿著整潔深藍色土布衣衫、頭上包著頭帕、麵容和善卻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在一群村民簇擁下迎了過來。
“依蘭丫頭,回來啦!”中年男人笑著打招呼,目光迅速掃過冷清秋等人。
“阿叔!”依蘭快步上前恭敬行禮,然後用土話快速介紹了一番。
中年男人——村落的頭人岩山——聽完,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更加深沉。他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道:“遠道而來的客人,辛苦了。既然是依蘭丫頭帶回來的朋友,就是我們青峒寨的客人。天快黑了,先安頓下來,吃口熱飯。具體的事情,等明天進了老寨,見過祭司婆婆再說。”
他的態度客氣而疏離,帶著山民對外來者本能的審視和謹慎。
岩山頭人安排他們住進了村落邊上、一棟相對獨立寬敞的木樓。熱心的村民送來了熱騰騰的飯菜——竹筒飯、臘肉炒蕨菜、山菌湯和自釀的米酒。奔波了一整天的眾人,終於能坐下來吃上一頓像樣的熱飯。
席間,岩山頭人也坐下來陪了一會兒,話不多。冷清秋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安靜觀察。她能感覺到,木樓外麵隱約有村民在“不經意”地走動。
飯後,岩山頭人告辭,叮囑他們好好休息。依蘭也回了自己家。
木樓裡隻剩下冷清秋他們。隊員們檢查了房間內外後,各自休息。
冷清秋和阿幼朵住一間。阿幼朵累壞了,沾床就睡著。冷清秋卻毫無睡意。她站在窗前,望著夜色中安靜的村落。
右肩的傷口似乎穩定了一些,但那陰寒感依舊頑固。魂契另一端的波動,彷彿比昨夜稍微強健了一絲絲?
她不知道。
這裡看似平和,但“問路簍”、“三眼峒”的標記、村民隱晦的審視、還有那個神秘的祭司婆婆……前方依然充滿未知。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在黑暗中彷彿有微弱暖意的木蟬。
林默,再堅持一下。我們……已經踏入苗疆了。
她輕輕關窗躺下。明天,纔是真正的開始。
而此刻,在村落另一頭,岩山頭人的木樓裡,燈火未熄。
岩山坐在火塘邊慢慢抽著旱菸。依蘭垂手站在一旁。
“依蘭,你帶回來的這些人,不簡單。”岩山吐出一口煙,“那個受傷的女娃,身上煞氣很重,但眼神正。那幾個男的,都是見過血的硬手。他們說的那箇中了毒的同伴……恐怕也不是一般的毒吧?”
依蘭點頭:“阿叔,他們確實不是普通人。冷姐姐是為阻止大禍受的傷,傷她的力量很邪門,和我們寨子有些淵源。她同伴中的詛咒,混合了幽冥死氣和……蠱神怨念。”
岩山抽菸的動作頓住了:“蠱神怨念?還有幽冥死氣?祭司婆婆前些日子就心神不寧,說感覺到山外有汙穢的力量在躁動,還牽扯到我們失落的一些東西……難道就是指這個?”
“婆婆知道?”
“婆婆知道的事情,比你我想象的要多。”岩山歎了口氣,“她老人家前幾天還囑咐,最近山裡不太平,有外麵的‘影子’在活動。冇想到,你先帶回來這麼一隊人……不過,既然你能把他們帶到這裡,說明你覺得他們值得信任,或者說,不得不幫?”
依蘭點頭:“冷姐姐人很好,很堅韌。而且,雲鳶阿姐最後……也算是被她阻止了更大的錯誤。我覺得,這個忙我們該幫。這也是婆婆默許的。”
“既然婆婆知道,那明天你就帶他們進老寨吧。”岩山磕了磕菸袋,“不過,規矩不能壞。老寨的‘三道關’,他們得自己過。過得了,婆婆自然會見。過不了……你也知道後果。”
依蘭神色一凜,鄭重點頭:“我明白。”
“嗯。去休息吧。明天,不會輕鬆。”
依蘭行禮告退。走出木樓,她抬頭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眼眸裡映出一絲凝重。
“三道關”……冷姐姐,你們能過去嗎?
夜風吹過山坳,帶來遠處深山裡隱隱的、彷彿來自亙古的低語。
山雨未至,但濕冷的空氣,已經浸透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