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山雨欲來前夜

依蘭送來的“回春蠱膏”效果顯著。當夜敷上混合了“蠱引”的淡青綠色藥膏後,冷清秋右肩深處的陰寒刺痛劇烈悸動,隨即被一股溫潤暖流沖刷。腫脹感減輕,皮膚上的青黑色淡去一絲。這是受傷後首次出現明確的好轉趨勢。依蘭留下的內服藥丸也帶來沉實暖意,驅散了部分寒意。

藥膏與藥丸無疑是真正的苗疆秘傳,價值不菲。依蘭的慷慨,意味著她與其背後的寨子抱有善意,或有一份需要償還的“因果”。

次日,醫院內外忙碌緊張。趙建國調集精銳,全力追查詭異租客,併爲苗疆之行做準備。

技術科在沈老先生幫助下,破譯了部分稿紙上的怪異符號,關鍵詞包括“解脫”、“蟲母”、“新生”、“古老的歌”。租客遺留的植物殘渣中檢出罕見致幻蕈類,僅生長於雲貴高原特定陰濕林地,常用於原始部落的祭祀儀式。

外圍調查發現,一週前有便利店店員見過一名憔悴男子購買大量筆記本、紅墨水及美工刀,付款時手指沾有暗紅汙漬,喃喃自語“就差最後一步了……蟲母會指引我……”。

線索拚湊出令人不安的輪廓:租客可能通過隱秘渠道接觸了苗疆巫蠱或通靈儀式的扭曲資訊,在致幻物質與精神壓力下陷入妄想,嘗試進行危險“儀式”後失蹤。“蟲母”稱呼及特殊植物,指向苗疆深處崇拜“蟲神”或“母神”的古老信仰。

這不僅是失蹤案,更是一個危險信號——某些深藏山野的危險知識與力量,正以扭曲方式向外滲透。背後是否關聯著更廣泛如雲鳶般的個體?幽冥教是否也在利用這種滲透?

“必須查清他獲取資訊的源頭!”趙建國在案情分析會上強調,“這可能是重要線索,關聯苗疆局麵!同時加強監控涉及民俗、巫術的地下交易,留意行為異常人員。”

另一方麵,苗疆之行緊鑼密鼓籌備。趙建國挑選四名精乾隊員,由張成帶隊,組成護衛小隊。裝備除常規物資外,特備防蟲防蛇藥品、淨水設備,以及應對“非常規”威脅的特製裝備——摻特殊金屬粉末的冷兵器、高濃度驅邪香料包、應急藥材。

阿幼朵堅持同行,理由是她懂巫醫皮毛,熟悉山林草藥,且其感知能力或許有用。冷清秋說服趙建國同意,併爲阿幼朵配備了小號野外裝備。

林默無法同行,但其“存在”仍是核心。根據石岩的竹簡殘卷、沈老研究與祖太爺提示,“走陰”可能是拯救林默的關鍵,但凶險萬分,需在絕對安全時進行。此行首要目標是尋找化解詛咒的“高人”。“走陰”的具體籌備需另做安排。

趙建國秘密谘詢了數位相關領域的大師。反饋資訊指向幾個方向:穩固魂魄需“養魂玉”或百年“安神木”法器;明確“引路”需與離體者魂魄緊密相關的“魂引”,如貼身物品、精血或共生契約另一方(指向冷清秋與魂契);陽氣維持需佈置“鎖陽陣”,並以陽性藥材法器護住肉身。這些準備繁瑣且耗費巨大,趙建國正調動資源秘密進行。

冷清秋在病房內閉目調息,適應傷口新變化,嘗試在月華之力、陰寒詛咒與蠱膏藥力三方角力中恢複控製。內視可見陰寒詛咒如毒蛇盤踞經脈,被藥力與月華之力壓製卻依舊頑固;雲鳶所留的那絲蠱神本源在藥力滋養下微弱“複活”,散發古老中正的意誌,與詛咒的邪惡感截然不同。這微妙平衡能維持多久未知,她隻能抓緊時間恢複。

第三天清晨,依蘭如約而至。她身著深藍色土布衣褲,銀飾精簡,長髮編辮,背靛藍揹簍,利落矯健。

“冷阿姐,準備好了嗎?”

冷清秋已換上深灰色野外作戰服,右臂固定懸吊,臉色蒼白卻眼神銳利。阿幼朵揹著小揹包站在一旁。

“準備好了。”

張成與隊員已在樓下等待。兩輛改裝越野車駛離市區,朝西南方向疾馳。

路上,依蘭話語不多,偶爾指點方向或介紹風土。她熟悉路線,但說明車輛僅能至某縣城,之後換乘小型機動貨車,進入群山後則需徒步。

“進山後還需步行兩到三天至寨子外圍。路不好走。冷阿姐,你的傷……”

“無妨。”冷清秋語氣平淡。疼痛已習慣,隻要不激烈戰鬥,行走山路可克服。

阿幼朵興奮看著群山輪廓:“依蘭姐姐,你們寨子漂亮嗎?有很多奇怪的蟲子嗎?”

依蘭輕笑:“漂亮,春天滿山是花。蟲子大多不傷人,彆故意招惹就好。阿妹跟著我,不用怕。”

張成從後視鏡看向依蘭:“依蘭姑娘,進山後需特彆注意什麼?比如需避開的區域,或需警惕的人?”

依蘭神情認真:“第一,看到係紅布條或掛草結的大樹、巨石,務必繞開,那是標記的‘有主’地或危險區。第二,若聽到遠處傳來奇特如歌似哭的聲音,切勿好奇,立刻隱蔽,待聲消再走。第三,最重要……”她頓了頓,“若遇單獨行走、穿老式服飾、低頭不看路的老人,尤其是老婆婆,切勿主動搭話,儘量不讓她看到正臉,能避則避。若避不開,她問什麼便老實答,勿撒謊也勿多言。”

車內氣氛微凝。

“那些老人是?”張成追問。

“有些是寨中隱居的古怪老輩,有些可能是‘守山人’或彆的。”依蘭未細說,但語氣忌憚,“按我說的做,能省麻煩。至於人……這條線較偏,少外人。但需小心從其他方向來的。若遇成群結隊、帶箱籠貨物、不似山民卻異常熱情打聽者,留個心眼。這些年,外來‘收寶’、‘探秘’者增多,有些心術不正。”

這與趙建國瞭解的不法分子潛入盜采盜掘情況吻合。

“明白了。”張成鄭重點頭,並通過對講機告知後車隊員。

中午在服務區休整。依蘭拿出芭蕉葉包裹的清香糯米糰子與酸菜分予眾人。冷清秋道謝接過。阿幼朵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三點許,車隊駛下高速,進入國道,一小時後抵達一座陳舊熱鬨的西南山區縣城。街道起伏,房屋依山,空氣中瀰漫辛辣食物香氣與山林濕潤氣息。

依蘭指引張成將車開至縣城邊緣的貨車集散地。她與一名蹲在輪胎旁抽菸、皮膚黝黑、臉帶疤的矮壯中年漢子用土話交談,指了指車隊與冷清秋等人。

漢子打量他們,尤其在冷清秋懸吊的右臂與一行人乾練氣質上目光閃了閃,最終點頭談妥價錢。

“這是岩剛大叔,跑山裡貨運,路熟。”依蘭介紹,“他的車送我們到‘野狼穀’外的岔路口,再往裡需步行。”

越野車停放在集散地安全形落。眾人將必需裝備轉移至岩剛那輛破舊但引擎沉穩的改裝小貨車上,貨廂留出可坐空間。

岩剛話少,示意眾人坐好便發動車子。小貨車吼叫著駛入群山。

山路漸崎嶇顛簸,路麵從水泥變碎石再變坑窪土路。兩側原始森林茂密,高大喬木遮天,藤蔓纏繞,空氣瀰漫草木腐爛與濕潤泥土氣息,偶見豔麗鳥類閃過或聞獸類隱約嚎叫。

顛簸劇烈,冷清秋以左手抓牢車廂欄杆穩住身體,避免右肩碰撞。阿幼朵暈車小臉發白,倚靠冷清秋。張成與隊員警惕觀察四周,手不離武器。

依蘭坐副駕,偶爾與岩剛用土話簡短交流,多時靜望前方蜿蜒無儘山路,眼神清澈沉靜。

天色漸暗,森林更顯幽深。車燈撕開黑暗,照亮短短路麵與兩旁張牙舞爪樹影。夜行昆蟲撲撞擋風玻璃,劈啪作響。

“快到了。”依蘭忽然開口。

約半小時後,前方出現三岔路口。一條稍寬主路延伸,另一條則是荒草淹冇的狹窄陡峭羊腸小道,斜插密林深處。

岩剛在小道口停車熄火。發動機轟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夜間的窸窣聲響與遠處夜鳥淒厲啼叫,荒涼神秘。

“隻能送到這裡。”岩剛跳下車,用生硬普通話道,“前麵車走不了。你們自己小心。”他深看依蘭一眼,瞥過冷清秋等人,轉身上車掉頭離去,尾燈光亮消失於黑暗山路。

他們真正置身十萬大山懷抱。四周是濃重黑暗與寂靜,空氣飄蕩夜露清冷與森林深沉氣息。

張成與隊員迅速打開強光手電檢查裝備,將冷清秋與阿幼朵護在中間。

依蘭從揹簍取出一盞古樸風燈點燃,昏黃暖光亮起。“今夜在此紮營,明早進小路。夜行太危險。”

眾人無異議。選林間相對平整乾燥空地,迅速搭起兩個便攜帳篷,周圍撒驅蟲蛇藥粉,點燃無煙固體燃料爐加熱食物飲水。

晚餐為壓縮乾糧罐頭配依蘭的酸菜。飯後安排輪流守夜,張成值第一班。

冷清秋與阿幼朵躺在帳篷內。阿幼朵因顛簸勞累很快沉沉睡去。冷清秋無睡意,右肩傷口在夜寒中隱痛,蠱膏藥效似減弱,陰寒感複清晰。她側耳傾聽帳篷外山林風聲、守夜隊員輕微腳步聲及遠處大地深處的窸窣低語。

魂契另一端,林默氣息依舊微弱平穩,如風中殘燭頑強未熄。

她輕握胸前溫潤木蟬。黑暗中,木蟬散發僅她可感的微暖。

依蘭……這突然出現的苗女,清澈眼神,神秘寨子,有效傷藥,古怪規矩……如大山般看似清晰實迷霧重重。

明日,將真正踏入未知小徑,走向隱藏在群山深處的古老寨子。等待他們的是救贖希望,還是更深陷阱?

冷清秋不知。

她隻知必須走下去。為林默,也為肩頭這份必須斬斷的詛咒與牽絆。

夜色深沉,山林寂靜。帳篷外,張成警惕掃視黑暗每個角落。遠處,似有隱約如歌似哭之聲隨風飄來又散去,真假難辨。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他們正行走在風暴邊緣最寂靜的前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