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銀鈴微響

照片送到病房時,已是暮色四合。

阿幼朵剛為冷清秋換過右肩的藥膏,硃砂艾草的氣味與溫熱暫時壓住了傷口深處的陰寒。當趙建國將幾張現場照片放在她麵前時,冷清秋正在用左手緩慢活動手指。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個用暗紅色液體繪製的、扭曲詭異的圖案上,動作停了下來。

空氣凝滯了幾秒。阿幼朵湊近一看,輕輕“啊”了一聲,捂住嘴巴,大眼睛裡滿是不安。

“圖案……”冷清秋聲音乾澀,“確認含有血液?”

“初步檢測是的,混合了其他成分,還在化驗。”趙建國觀察著她的神色,“冷顧問,看出什麼了?和落魂澗或苗疆有關嗎?”

冷清秋指尖懸在照片上方,勾勒著那狂亂痛苦的線條。這圖案她從未在正統符籙體係中見過,更像是一種癲狂的“塗鴉”。但其中扭曲掙紮、試圖束縛或召喚什麼的感覺,卻隱隱熟悉——與某些原始巫儺儀式中直接強烈的精神投射相似。圖案中央三截黑色香灰的位置,讓她想起雲鳶以香為引的習慣。

“圖案本身,我不認識。”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但這作畫的方式、殘留的感覺……很像某種不成熟或走火入魔的巫蠱嘗試。不是正經傳承,像是自學或被片段資訊誤導後的胡亂施為。”她頓了頓,“那些曬乾的植物和陶罐若是民俗標本不奇怪,但結合這個圖案和失蹤,事情就不簡單了。”

“他在自己嘗試蠱術?或被影響了?”趙建國眉頭緊鎖。

“有可能。”冷清秋看向另一張照片——淩亂桌麵上寫滿符號的稿紙,“這些符號呢?”

“沈老初步看過,說是變體厲害的少數民族原始文字元號,夾雜大量自創圖形,不成體係,像個人筆記或密碼。”趙建國歎氣,“已安排複原破譯,但需要時間。現在我們最擔心的是,他去了哪裡?是主動躲藏還是出了意外?他嘗試的東西會不會危害他人?”

冷清秋目光回到扭曲圖案上。她閉眼調動所剩無幾的靈覺,感應照片殘留的微弱氣息。

恍惚間,她聽到一聲輕微而充滿痛苦的歎息,看到一個模糊身影蜷縮在昏暗燈光下,對著古怪書籍瘋狂塗畫,口中唸唸有詞,眼神混雜狂熱、恐懼與混亂……

畫麵一閃而逝。

她睜開眼,臉色更白,額頭滲出冷汗。僅僅隔著照片感應,就牽動傷勢消耗不小。

“這人……精神很可能已不正常。”她喘息道,“他留下的‘儀式’痕跡充滿絕望錯亂。他可能在尋求解脫或力量,但顯然失敗了,或引來了麻煩。必須儘快找到他。”

趙建國凝重點頭。一個精神不穩定、可能掌握危險神秘學知識的人流落在外,本身就是隱患。

“我會增派人手擴大搜尋。另外,關於苗疆之行……”他看著冷清秋蒼白的臉和包裹嚴實的右肩,“你的身體……真的能支撐長途跋涉進深山嗎?要不要再等等,或我們先派其他人探路?”

冷清秋搖頭,動作牽動傷口讓她微蹙眉,眼神卻依然堅定:“等不了。林默等不了,我也等不了。”她輕按右肩,“這詛咒如影隨形,拖延越久根除越難。石岩送來的藥粉隻能暫時緩解林默,非長久之計。苗疆之行必須儘快。”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自嘲弧度,“我的身體冇那麼容易垮。”

趙建國知道勸不動:“好,我加緊準備。路線、嚮導、裝備藥品、與當地溝通……最遲後天出發。不過……”他猶豫一下,“石岩警告的‘穿著彩繡衣裳、戴著銀鈴的“問路人”’,我們得小心。我會安排人手暗中留意是否有這樣特征的可疑人員出現。”

“問路人……”冷清秋低聲重複,指尖無意識拂過床頭的溫潤木蟬。木蟬靜靜躺著,無異樣。

然而,彷彿為印證警告,命運總愛在最意想不到時投下石子。趙建國離開後不到兩小時,晚上八點多,病房區走廊響起一陣輕微卻清晰的“叮鈴”聲。

聲音清脆悅耳,像許多細小銀片叩擊,節奏舒緩,在安靜病區格外突兀。

阿幼朵正倒水,聞聲好奇探頭望去。冷清秋瞬間繃緊身體,左手悄然握住枕邊備用的未開刃戰術匕首。

“叮鈴……叮鈴……”

聲音由遠及近,朝病房而來。

腳步聲很輕,幾乎被銀鈴聲掩蓋。

值班護士驚訝詢問:“您好,請問找誰?這裡是特殊病房區,探視需要……”

一個年輕女子聲音響起,語調柔和,帶著獨特婉轉的山野韻味:“阿姐,我找冷清秋,冷阿姐。我從山裡來,給她送點家裡做的藥膏,對她肩膀傷有好處。”

護士猶豫:“需要先登記,而且冷顧問需要休息……”

“我就說幾句,送了東西就走。不會打擾阿姐休息。”女子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從容。

冷清秋對阿幼朵使眼色。阿幼朵會意,走到門邊未開門,隔著門問:“你是誰呀?怎麼知道冷姐姐受傷了?”

門外女子輕笑一聲,銀鈴微響:“山裡人,耳朵靈,心也誠。冷阿姐為救人才受傷,我們曉得。我叫依蘭,依山傍水的依,蘭花的蘭。阿妹,開開門吧,我冇有惡意。”

冷清秋靈覺悄然延伸。她感受到的並非陰邪之氣,而是一種清新深邃、帶草木芬芳與濕潤泥土氣息的獨特能量場,平和穩固,與雲鳶偏激詭譎的蠱術氣息截然不同。但其中,又隱有一絲極淡的、與木蟬甚至她體內殘留雲鳶本源產生微弱共鳴的東西。

是敵是友?是“問路人”,還是“故人”同族?

“阿幼朵,開門。”冷清秋開口,聲音平靜。

阿幼朵遲疑一下,打開門。

門外燈光下,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她果然穿著色彩鮮豔、深藍為底、繡滿精美鳥獸花卉圖案的對襟上衣和百褶裙,頭戴銀光閃閃的精巧冠飾步搖,頸、胸、手腕戴大小銀項圈、銀鎖和銀手鐲,行動間銀片相碰,發出悅耳“叮鈴”聲。她麵容清秀靈澈,皮膚蜜色,眼睛大而清澈,嘴角噙溫和笑意,手提一個用藍布包裹的小竹籃。

正是石岩描述的苗家女子。

依蘭目光越過阿幼朵,落在病床上的冷清秋身上。她笑容微斂,眼神多了一絲鄭重探詢,緩步走進。步伐穩,銀鈴聲規律。

“冷阿姐。”依蘭在離病床幾步遠處停下,微躬身行禮,“打擾了。”

“依蘭姑娘,”冷清秋靠床頭,左手仍握匕首,未露敵意,“請坐。你說從山裡來,不知是哪座山?又如何知道我受傷在肩膀?”

依蘭在阿幼朵搬來的椅上坐下,竹籃放膝上,笑了笑,笑容有些無奈:“哪座山……說了冷阿姐也未必知道,是深山老寨子。至於如何知道……”她看了一眼冷清秋右肩厚紗布,目光彷彿能穿透包裹,“阿姐身上的傷,帶‘引魂蝶’怨氣和‘蝕骨寒’痕跡,這兩樣東西碰在一起的味道,對我們這些從小跟蟲子草藥打交道的人來說,隔老遠都能聞到些影子。更何況……”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拇指大小、紅繩繫著、雕成蝴蝶形狀的黑色小木牌,木牌表麵有極其細微、如天然紋理般的暗紅色紋路。“這個,前幾天突然變滾燙,然後出現裂痕。它和另一塊木牌一對,另一塊……在雲鳶阿姐那裡。木牌裂了,說明她出事了,魂飛魄散那種。我們又隱約感覺到,與她最後力量消散有關的地方,有帶類似傷勢的生人氣息……順著這點感應,找過來不算太難。”

冷清秋目光落在那裂痕蝴蝶木牌上。她記得,雲鳶脖頸似乎也戴類似東西。

“你是雲鳶的族人?”

“算是吧。”依蘭點頭,又搖頭,神情複雜,“同一個寨子長大的姐妹。但她……很早以前就走不一樣的路。寨子裡老人們勸過吵過,最後隻能由她去。這塊同心牌,是她離開寨子前和我一起做的,說無論到哪裡都能知道彼此是否安好。”她摩挲木牌裂痕,眼神黯淡一瞬,“冇想到,最後用這種方式知道。”

病房安靜片刻。阿幼朵好奇看著依蘭銀飾和小木牌,乖巧未出聲。

“所以,你來為她討說法?”冷清秋聲音聽不出情緒。

依蘭抬頭,清澈眼睛直視冷清秋:“雲鳶阿姐做錯事害人,最後落得這下場,是她的因果。寨子裡規矩,做錯就要認。我們不為這個討說法。”她語氣認真,“我來,一是感應到同心牌另一邊的持有者重傷,且傷勢與我們寨子傳承力量有關,於情於理該來看看。二是……”她看向冷清秋,“雲鳶阿姐最後力量消散時,似乎有很純淨的月華之力和一絲我們蠱神本源氣息交織……那個人是你吧,冷阿姐?是你打斷她最後那個錯誤儀式?”

冷清秋沉默一下,點頭:“是。”

依蘭輕輕舒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隨即又變歉然:“那就更該來了。不管怎麼說,她最後錯誤儀式差點釀成大禍,也牽連你和林警官。這藥膏,”她拍拍膝上竹籃,“是我們寨子秘傳‘回春蠱膏’,對驅散陰寒、癒合被蠱術陰邪力所傷傷口有奇效,或許比你現在用的藥更對症。還有……”她猶豫一下,“我聽說,林警官中很麻煩詛咒,需要懂上古蠱神傳承的人幫忙化解?”

冷清秋心中一動,麵上不露聲色:“石岩是你派來的?”

“石岩?”依蘭愣一下,隨即恍然,“哦,那個總板著臉像石頭一樣的傢夥?他不是我們寨子的人,但……算信得過的朋友。寨子不方便直接出麵的事,有時托他辦。他送來的東西,是我們一位很老的祭司婆婆讓給的。婆婆說,雲鳶丫頭造的孽,寨子不能完全撇清乾係,能幫一點是一點,算……贖些罪過,也免得那邪惡詛咒徹底玷汙蠱神名聲。”

信得過的朋友……老祭司婆婆……贖罪……

冷清秋迅速消化資訊。依蘭的坦誠打消了一些疑慮,但長期警惕未完全放鬆。

“你剛纔說,能化解林默詛咒需要懂上古蠱神傳承的人。”冷清秋看著依蘭,“你們寨子有這樣的人?”

依蘭未直接回答,反問:“冷阿姐,你們是不是打算去苗疆尋找?”

“是。”

“為找能解咒的高人?”

“是。”

依蘭沉默一會兒,銀鈴隨她細微動作輕響。她斟酌詞句,清澈眼眸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慎重。

“冷阿姐,苗疆十萬大山,寨子無數。有的寨子早已融入山外生活,有的還守老規矩。而真正還傳承古老蠱神秘法,有能力化解那種混合幽冥死氣和蠱神怨念複雜詛咒的寨子……很少很少,且大多避世不出,極難尋找。”她緩緩說,“就算找到,也未必肯出手。規矩多忌諱多。尤其……牽扯雲鳶阿姐,還有林警官特殊體質身份。”

“林默體質身份?”冷清秋眼神微凝。

依蘭點頭:“石岩應該把木蟬竹簡送來了吧?那木蟬叫‘引路蟬’,隻有少數古老寨子懂製作使用,它與蠱神氣息相連。竹簡提到的‘陰陽界碑’,更是隻有最核心傳承者才知曉的秘密。婆婆肯把這些東西拿出來,說明她至少認可林警官一部分‘資格’。但認可歸認可,出手相助是另一回事。尤其……”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們寨子最近也不太平。有外麵‘影子’在窺探大山裡老東西。婆婆和幾位長老都很警惕。”

“影子?什麼影子?”冷清秋立刻追問,想到“無麵尊主”和幽冥教。

依蘭搖頭:“具體我不太清楚。婆婆冇說。隻叮囑寨子裡人最近要小心,尤其不能輕易把外人,特彆是身上帶‘特殊標記’或牽扯大麻煩的外人引回寨子。”

特殊標記?指林默身上詛咒,還是他林家“陰官”血脈?

冷清秋感到前路更迷霧重重。依蘭的出現帶來希望,也帶來更多未知和潛在阻礙。

“你意思是,我們即使去苗疆也未必能找到人,找到也未必能請動?”

依蘭看著冷清秋蒼白卻堅定的臉,又看看她緊握匕首的左手和無力的右肩,眼神掠過一絲敬佩同情。她咬咬下唇,似乎下決心。

“冷阿姐,如果你信得過我……”依蘭聲音很輕卻清晰,“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們寨子附近。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進寨子,更不能保證婆婆一定會出手。我隻能……儘量幫你們引薦,把你們情況告訴婆婆。至於成不成……看婆婆決定,也看……你們自己的‘緣法’和‘誠心’。”

這已是目前最直接的幫助。一個來自古老苗寨的內部人員引路,遠比他們在十萬大山亂撞強得多。

“為什麼幫我們?”冷清秋問出最後問題。

依蘭低頭看手中裂開同心牌,抬頭看冷清秋:“為雲鳶阿姐心裡可能殘留的一點點善念,為她最後冇讓那邪惡東西完全成功。也為……”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澈,“我覺得你和冇見過的林警官是好人,不該被詛咒害死。我們山裡人恩怨分明。”

病房再次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從隔壁隱約傳來的規律滴滴聲,和依蘭身上銀飾偶爾的輕微叮鈴。

冷清秋與依蘭清澈目光對視片刻,緩緩鬆開握匕首的左手。

“多謝。”她說道,聲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我們計劃後天出發。你的傷藥我收下。至於引路……”她看一眼依蘭,“需要我們怎麼配合?”

依蘭見她收下藥膏願意信任,臉上笑容真切幾分:“後天……時間有點緊但應該來得及。我需要回去準備,也得跟寨子通氣。這樣,後天一早我來醫院找你們。進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車開不進得步行,冷阿姐你的傷……”她擔憂看冷清秋右肩。

“我能走。”冷清秋簡短回答。

依蘭不再多言,起身將竹籃放床頭櫃,仔細交代“回春蠱膏”用法——需混合她留下的小瓶“蠱引”液體,每日換藥,同時內服她留下的幾顆清香藥丸。交代完畢,她又行一禮。

“那冷阿姐好好休息,後天見。”依蘭說完轉身離去,銀鈴聲隨腳步聲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儘頭。

阿幼朵關上門跑回床邊,眼睛亮晶晶:“冷姐姐,這個依蘭姐姐感覺人挺好的!她真的從很厲害苗寨來嗎?她能幫林默哥哥嗎?”

冷清秋冇立刻回答。她拿起竹籃裡小巧瓷罐打開蓋子,一股清涼馥鬱、帶淡淡甜腥和百草清香的奇異藥味瀰漫。僅聞到這氣味,她右肩傷口那頑固陰寒感似乎悸動一下,傳來一絲微弱被壓製感。

藥是真的,很可能非常對症。

依蘭表現坦蕩自然,情感流露真實不似作偽。

但石岩警告言猶在耳。“問路人”……依蘭是那個“問路人”嗎?若是,她的目的是什麼?僅是引路送藥?還是另有圖謀?寨子“不太平”和“外麵影子”又意味什麼?

還有那個失蹤、疑似嘗試危險巫蠱的租客……他的事與苗疆、與依蘭出現是否有潛在聯絡?

太多疑問盤旋心頭。但眼下似乎冇有更好選擇。林默時間不多,她肩上詛咒也時時刻刻提醒緊迫性。

冷清秋將藥膏蓋子蓋好,看窗外沉沉夜色。城市燈火璀璨,卻照不透遠方群山深處迷霧。

苗疆之行已成定局。而這條由突然出現的苗女指引的道路,究竟是通往生機的坦途,還是陷入更詭譎迷局的開始?

無人知曉。

她隻能握緊手中溫潤木蟬,感受魂契另一端微弱卻頑強的波動,等待後天的黎明。

走廊儘頭,依蘭並未直接離開醫院。她走到僻靜消防通道視窗,從精緻繡花腰包取出一個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的玉質小盅,打開蓋子,裡麵有一隻米粒大小、通體碧綠、背上有金色細線的小蟲微微顫動。

依蘭對小蟲,用極其輕微、隻有自己能聽清的苗語說了幾句。

小蟲背上金線亮一下,隨即恢複原狀。

依蘭合上蓋子小心收好,望窗外城市夜景,清澈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與她年輕麵容不太相符的憂慮。

“婆婆……人我見到了。藥也送了。路我會引。隻是這潭水比我們想的可能還要深啊……”

她輕歎口氣,銀鈴微響,身影悄然冇入樓梯間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