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沉屙與新途

照片送到病房時,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冷清秋剛換過藥,右肩的陰寒被藥膏的熱感暫時壓下。當趙建國將幾張現場照片放在她麵前時,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照片上,是用暗紅色液體繪製的扭曲圖案,透著狂亂與痛苦。

“初步檢測含有血液,混合了其他成分。”趙建國觀察著她的神色,“冷顧問,看出什麼了?”

冷清秋指尖懸在圖案上方:“這作畫的方式,殘留的感覺……很像某種不成熟、甚至走火入魔的巫蠱嘗試。不是正經傳承,像是自學或被誤導後的胡亂施為。”她頓了頓,“那些曬乾的植物和陶罐若是民俗標本不奇怪,但結合這個圖案和租客失蹤,就不簡單了。”

“他在自己嘗試危險的東西?”

“有可能。或者,被什麼東西影響了。”冷清秋看向另一張照片上寫滿古怪符號的稿紙。

趙建國告知,那些符號像是變體的少數民族文字夾雜大量自創圖形,像個人密碼,破譯需要時間。

冷清秋閉目凝神,嘗試感應照片殘留的氣息。恍惚間,她彷彿聽到一聲痛苦的歎息,看到一個蜷縮在昏暗燈光下瘋狂塗畫的身影……畫麵一閃而逝。她睜開眼,臉色更白,額冒冷汗。

“這個人精神很可能已不正常。他留下的‘儀式’充滿絕望和錯亂。必須儘快找到他。”她喘息道。

趙建國點頭,一個精神不穩定且可能掌握危險知識的人流落在外,是巨大隱患。

話題轉向苗疆之行。趙建國擔憂她的身體。冷清秋搖頭,眼神堅定:“等不了。林默等不了,我也等不了。”她輕輕按了按右肩,“這詛咒拖延越久越難根除。苗疆之行必須儘快。”

趙建國不再勸阻,隻說會加緊準備,並提到會小心石岩警告的“穿著彩繡衣裳、戴著銀鈴的‘問路人’”。

彷彿為了印證,當晚八點多,一陣清脆的銀鈴聲在安靜的病房走廊響起,由遠及近。

一個身著彩繡苗衣、頭戴銀飾的年輕女子,提著竹籃,出現在病房門口。她自稱依蘭,從山裡來,給冷清秋送藥膏。

隔著門簡短問答後,冷清秋讓阿幼朵開了門。

依蘭走進來,銀鈴聲規律。她麵容清秀靈澈,眼神清澈。她解釋,能找來是因為感應到了冷清秋身上“引魂蝶”怨氣與“蝕骨寒”混合的獨特氣息,更因為——她取出一枚出現裂痕的黑色蝴蝶木牌。

“這是同心牌,另一塊在雲鳶阿姐那裡。木牌裂了,說明她出事了,魂飛魄散。”依蘭語氣複雜,“我們又隱約感應到,與她最後力量消散有關的地方,有帶類似傷勢的生人氣息……就找來了。”

“你來為她討說法?”冷清秋問。

“不。”依蘭搖頭,眼神認真,“雲鳶阿姐做錯了事,是她的因果。寨子的規矩,做錯就要認。我來,一是感應到同心牌另一邊的持有者重傷,於情於理該來看看。二是……”她直視冷清秋,“打斷她最後那個錯誤儀式的人,是你吧,冷阿姐?”

冷清秋點頭。

依蘭鬆了口氣,神情歉然:“那就更該來了。這藥膏是我們寨子的‘回春蠱膏’,對你的傷或更對症。”她猶豫了一下,“我還聽說,那位林警官中的詛咒,需要懂上古蠱神傳承的人才能化解?”

冷清秋心中一動:“石岩是你派來的?”

依蘭愣了一下,恍然:“他不是我們寨子的人,但算是信得過的朋友。婆婆讓他送的東西,是寨子的一點心意,算是……為雲鳶贖些罪過,也免得那邪惡詛咒玷汙蠱神名聲。”

冷清秋稍作思量,問出關鍵:“你說能化解詛咒需要懂上古蠱神傳承的人。你們寨子有這樣的人?”

依蘭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冷清秋是否打算去苗疆尋找。得到肯定答覆後,她沉默片刻,語氣慎重:

“苗疆十萬大山,真正還傳承著古老蠱神秘法、有能力化解那種複雜詛咒的寨子……很少,且大多避世不出,極難尋找。就算找到,也未必肯出手。規矩多,忌諱多。尤其……牽扯到雲鳶阿姐,還有林警官特殊的體質身份。”

她提到木蟬“引路蟬”和竹簡上的“陰陽界碑”,說婆婆肯拿出這些東西,說明至少認可了林默的部分“資格”。

“但我們寨子最近,也不太平。”依蘭壓低聲音,“有外麵的‘影子’在窺探大山裡的老東西。婆婆和長老們都很警惕,叮囑不能輕易把身上帶‘特殊標記’或牽扯大麻煩的外人引回寨子。”

資訊複雜,前路莫測。冷清秋看著依蘭清澈的眼睛,直接問:“你的意思是,即使我們去了,也未必能找到人,找到了也未必能請動?”

依蘭與她對視,咬了咬唇,似下決心:“冷阿姐,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帶你們去寨子附近。但我不能保證一定能進寨,更不能保證婆婆一定會出手。我隻能儘量幫你們引薦,把情況告訴婆婆。至於成不成……要看婆婆的決定,也要看你們自己的‘緣法’和‘誠心’。”

“為什麼幫我們?”冷清秋問出最後的問題。

依蘭低頭看了看裂開的同心牌:“為了雲鳶阿姐心裡可能還殘留的一點點善念,為了她最後冇讓那邪惡的東西完全成功。也為了……”她抬起頭,笑容清澈,“我覺得你們是好人,不該就這麼被詛咒害死。我們山裡人,恩怨分明。”

冷清秋與她目光對視片刻,緩緩鬆開了悄然握住的匕首柄。

“多謝。我們計劃後天出發。你的藥膏,我收下了。”她聲音緩和一絲,“我們需要怎麼配合?”

依蘭見她願意信任,笑容真切幾分:“後天一早,我來醫院找你們。進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得步行,冷阿姐你的傷……”

“我能走。”冷清秋簡短回答。

依蘭不再多言,仔細交代了藥膏用法,便起身告辭,銀鈴聲漸行漸遠。

冷清秋拿起那罐“回春蠱膏”,清涼馥鬱的藥味讓她右肩的陰寒感似乎都微悸了一下。藥是真的,依蘭的表現也坦蕩。但石岩的警告、寨子的“不太平”、失蹤的租客……諸多疑問依舊盤旋。

苗疆之行,已成定局。這條由突然出現的苗女指引的道路,是坦途還是迷局?

無人知曉。

走廊儘頭,依蘭並未直接離開。她走到僻靜處,取出一隻碧綠帶金線的小蠱蟲,用極輕的苗語說了幾句。小蟲金線微亮。

她收起蠱蟲,望著窗外夜色,清澈眼眸中掠過一絲深沉的憂慮。

“婆婆……人見到了,藥送了,路我會引。隻是這潭水,比我們想的,可能還要深啊……”

她輕歎一聲,身影冇入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