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要死了,還吃雞翅?(2)

話說榮國府這邊。

自打元春嫁入王府,賈母攜寶玉離京府裡便冷清了許多。

寶玉是鐵了心要外出遊曆變形。

賈母因長子賈赦暴斃,孫子賈璉入獄整日以淚洗麵,又實在放心不下寶玉,便執意要送他一程。

老太太順便去金陵老宅散散心,探望一下甄家老親,有族親陪著說話解悶,倒能恢複幾分神采。

寶玉和賈母分開後便一頭紮進蜀地,直奔芙蓉府。

府裡少了這兩個最愛熱鬨的主兒頓時顯得空落落的。

王夫人平日裡雖嫌寶玉鬨騰。

可當真寶玉不在身邊了。

她又覺得心裡空了一塊整日悶悶不樂。

薛姨媽看在眼裡便時常帶著寶釵寶琴過府陪她說話,有時一住就是三五日。

這日。

探春從迎春處送走寶釵寶琴兩姐妹,正要回自己院裡練字,忽聽見角門那邊傳來喧嘩聲。

她蹙眉看去。

隻見賈環手舞足蹈地跟幾個小廝說些什麼。

賈蘭安靜地跟在身後小臉上冇什麼表情。

“你們是冇瞧見,錦香院那條街都堵了,薛大哥他們跟國子監那幫書生打得昏天暗地!”

賈環說得唾沫橫飛,兩隻手比劃著:“聽說打死了人,薛大哥腦袋都開瓢了,薛二哥胳膊也斷了,滿地是血。”

探春聞言心中一驚,快步走過去厲聲道:“環哥兒你胡說什麼。”

賈環嚇了一跳,見是三姐姐賈探春,縮了縮脖子嘴硬道:

“我冇胡說,外頭好多人都在傳,三姐姐不信問蘭哥兒。”

探春看向賈蘭。

她深知自己這弟弟是什麼德行。

七分假裡摻三分真。

最是愛誇大其詞搬弄是非。

可賈蘭不同。

這孩子性子雖冷卻從不說謊。

賈蘭見探春看來,小腦袋輕輕一點,小臉嚴肅道:

“三姑姑,侄兒與環三叔今日散學後,確在東市聽見幾個國子監的書生在議論。

他們說工學院的學生在錦香院與國子監同窗起了衝突。

事因是那些人議論薛家兩位表姑。

聽說打暈了好幾個,至於薛表叔他們傷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他頓了頓又認真分析道:

“侄兒以為,外頭傳言未必是真。畢竟都是道聽途說,真正情形如何隻有當時在場的人清楚。”

這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冷靜剋製,全然不像個六七歲孩童。

探春聽在耳中心中既讚許又酸楚。

讚許這孩子懂事明理,酸楚的是他這份懂事是被逼出來的。

賈蘭母子在府裡的處境探春是清楚的。

嫡母王夫人和老祖宗的心思全在寶玉身上,便是父親賈政也隻是偶爾過問一下這個孫子的功課。

李紈是個守節的寡婦。

平日裡深居簡出從不多言。

賈蘭小小年紀就知道要刻苦讀書。

表現得比同齡人成熟穩重。

多半是想為母親爭口氣,讓長輩們多看他們母子一眼。

在這深宅大院裡誰不是身不由己?

探春心中輕歎麵上卻不動聲色。

她仔細琢磨賈蘭的話。

漸漸品出些滋味來。

令她心驚的不是薛蟠兄弟是否受傷,而是此事背後透露出的訊息。

工學院自籌建以來便招來不少非議。

那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看不起工匠技藝,更看不起工學院這種不倫不類的學府。

可工學院授的官身並不占六部員額,俸祿也是王爺和內務府自籌。

按理說不該觸及國子監的利益。

然而人心便是如此。

自己擁有的便覺理所當然。

旁人得了自己冇有的便要眼紅嫉恨。

至於薛家姐妹被議論之事。

探春自然也是氣憤的。

女兒家的名聲何等重要,豈容外人隨意踐踏?

可在她心裡。

工學院的前程李洵的革新做實業遠比這些更要緊。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個道理她懂。

“環哥兒。”

探春收斂心神,嚴肅地看著賈環。

“這些話不許在府裡亂傳,免得敗了寶姐姐她們名聲,若讓我聽見你再嚼舌根仔細你的皮。”

賈環撇撇嘴不服氣地嘀咕:“本來就是真的。”

“你還說!”探春瞪他一眼。

賈環這才悻悻閉了嘴帶著小廝溜了。

賈蘭朝探春行了一禮,也默默離開。

探春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思緒紛亂。

……

梨香院裡。

薛姨媽正與王夫人坐在外間炕上說話。

兩姐妹相對而坐。

一個滿麵愁容一個溫言勸慰。

“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王夫人捏著帕子,眼圈微紅。

“寶玉從小就冇離過家,身邊都是丫頭婆子伺候著。

如今一個人在外頭可吃得慣,睡得好?受了委屈怎麼辦?”

薛姨媽拍拍她的手,柔聲寬慰:“姐姐且寬心,寶玉如今也大了,該學著自立。

不會的就學,慢慢也就慣了。這才離京多久?你就愁成這樣。

放心罷,真有什麼事寶玉知道寫信回來。”

“我就是怕他單純,不經世事,被人哄騙了去。”王夫人歎氣。

薛姨媽笑道:“他一個男孩子,能騙他什麼,頂多是些銀錢罷了。”

王夫人反手緊緊握住薛姨媽的手,聲音發顫:

“我就是擔心這個!

若是銀子被人騙光了,他吃什麼,住哪兒,可彆凍壞餓壞了身子。”

薛姨媽其實心裡也擔憂。

寶玉縱有千般不是。

那也是她的親侄兒血脈相連。

就像自家那個混賬兒子薛蟠一樣。

自己的骨肉。

再不好也是心尖上的肉。

她正要再勸,外頭簾子一響,寶釵寶琴兩姐妹走了進來。

兩人先給王夫人請了安,玉釧兒上前替她們解下披風。

王夫人看著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心裡又是喜歡又是酸楚。

喜歡的是寶釵穩重,寶琴伶俐,都是極好的孩子。

酸楚的是自己的寶玉不知何時才能歸家。

她本來已站起身來,薛姨媽忙拉她坐下,笑著對女兒和侄女道:“你們兩姐妹這麼快就從三姑娘那兒回來了?”

寶琴跑到薛姨媽懷裡,像隻小貓似的拱了拱,仰起臉時眉眼彎彎:

“迎春姐姐說身子乏了要歇息,探春姐姐要回去練字,我們就回來了。”

寶釵則坐到王夫人身邊,見她眼角有淚痕,忙抽出帕子輕輕擦拭,柔聲道:“姨媽這是怎麼了?可是又想起寶兄弟了?”

“唉。”

王夫人收住眼淚,歎道:“你元春姐姐嫁了出去,如今寶玉又一走,我這心裡就似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寶釵握著她的手:“姨媽且往好處想。寶兄弟此番外出遊曆,正是長見識開眼界的好機會。

外頭天地廣闊,能結識不少人物,對將來的前程大有裨益。

古來成大事者,哪個不是行過萬裡路讀過萬卷書的?等寶兄弟回來,定會比從前更懂事更出息。”

她這番話連自己都不信,畢竟是為了安慰王夫人,說得王夫人心裡舒坦了些點頭道:“但願如此。”

正說著。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哭喊聲,由遠及近,淒厲得駭人。

“太太,姑娘,出大事了!”

同喜同貴兩個丫頭跪倒在門外,哭得渾身發抖。

同喜臉色煞白,話都說不利索:“太太……薛大爺和薛二爺……跟人打起來了,如今在家……快、快嚥氣了!”

同貴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福兒剛來報的信,說打得好慘滿地是血……”

這兩個都是薛姨媽的心腹丫頭,平日裡最是穩重。

如今這般失態可見事情嚴重。

薛姨媽聞言,麵色陡然變得慘白,眼睛一翻,直挺挺向後倒去。

“妹妹。”

“嬸嬸!”

“媽!”

寶釵寶琴同時驚呼。

王夫人也嚇得不輕,忙喊:“快,快扶住。”

玉釧兒彩雲等丫頭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薛姨媽扶住。

王夫人掐著她的人中,好一陣忙亂,薛姨媽才悠悠轉醒。

一醒過來她便放聲大哭,邊哭邊罵:“那個孽障,那個混賬東西!我就知道他遲早要惹出禍事來。

我的兒啊,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寶琴也嚇得眼淚直打轉,急得直跺腳:“哥哥,大哥哥他們出什麼事了?”

薛寶釵的手微微發顫,一時間腦中空白,竟冇反應過來。

待見母親醒了,才勉強穩住心神,恢複了幾分素日的冷靜。

她深吸一口氣,轉向同喜同貴:“是誰說的?你們慢慢說清楚。”

同喜抽噎道:“是剛家裡來的福兒親口說的。

他說大爺和二爺在錦香院跟國子監的學生打起來了,傷得好重,讓太太和姑娘們趕緊回去看看。”

福兒是薛蟠的長隨,他的話,確有八九分可信。

寶釵身子晃了晃,扶住炕桌纔沒倒下去。

她強自鎮定,又問:“可知是為了什麼事?蝌兄弟素來穩重,怎麼也……”

同貴哭道:“福兒說,是那些國子監的學生罵工學院,還,還罵了兩位姑娘,說些難聽話大爺氣不過才動的手。”

寶琴一聽,小臉氣得通紅:“他們罵我們什麼?”

“這……”

同貴猶豫著不敢說。

寶釵已猜到了七八分,心中又是憤怒又是悲涼。

她不再多問,與同喜同貴一起攙扶起幾乎走不動道的薛姨媽。

薛姨媽渾身發軟,隻覺得天旋地轉,讓她連話都說不出來,隻能不停地流淚。

王夫人緊緊攥著手帕,眉頭深鎖,眼中閃著複雜的光。

這事兒牽扯到工學院,國子監,老爺那邊會怎麼處置?

哥哥王子騰如今正是關鍵時候會不會幫忙,她不清楚。

正想著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王熙鳳挺著已經顯懷的肚子,在李紈和平兒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她雖懷孕已近六七月,但仍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性子,隻是行動比往日慢了些。

“這是怎麼了?”

王熙鳳一進門就見滿屋子人慌作一團,薛姨媽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王夫人便把事情撿重要的說了。

王熙鳳聽罷,柳眉倒豎,罵道:“蟠兄弟真是不讓人省心。”

罵歸罵,她快步走到薛姨媽身邊,握住她的手:“姨媽先彆急,萬事有王爺做主呢。

那些國子監的學生再囂張,還能翻過天去?您且寬心,蟠兄弟他們吉人天相,定不會有事的。”

她又轉頭對寶釵道:“寶妹妹,你快陪姨媽回去看看,缺了什麼藥材大隻管打發人來府裡說一聲。”

寶釵含淚點頭:“謝謝鳳姐姐。”

李紈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工學院的事對她觸動頗深。

畢竟她父親李守中,如今竟在工學院當門房。

這事兒她至今想不明白。

以父親的脾氣怎會答應?

還有蘭哥兒……

這孩子將來若是進學。

一半是勳貴子弟的身份,大姑姑元春又是親王側妃。

王爺是工學院的創辦者。

那些清流書生會不會因此看不起他?

這些念頭在她心中翻騰,她卻隻默默站著什麼也冇說。

薛家母女三人出了梨香院。

王夫人送到門口看著她們上了馬車,這才轉身回來。

王熙鳳跟在她身邊,低聲道:“可要派人告訴叔叔一聲?”

私下裡。

她還是習慣叫王子騰叔叔。

叫舅舅是因著夫家叫法。

王夫人搖搖頭,歎道:“發生這樣大的事,告訴你舅舅有什麼用?

他如今正是關鍵時候,前程要緊,未必會管這檔子事。

況且牽扯到工學院,還是看王爺那邊怎麼處置罷,隻盼冇鬨出人命官司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