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周邊(6)

翌日清晨,空調早已停止運行,室內溫度適宜,空氣清新。

白厄早就醒了。

作為曾經需要保持高度警惕的人,即使換了個棉花娃娃的身體,他的生物鐘依然精準。

他冇有亂動,隻是安靜地待在枕邊自己的麥穗方巾小窩裡,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身旁仍在熟睡的墨徊。

他看著墨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著他那張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軟恬靜的睡顏,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和滿足感充盈著他小小的身體。

他甚至提前注意到空調已經運行了足夠的時間,室內溫度正合適,便小心翼翼地蹦到床頭櫃上,用身體壓下了遙控器的開關,關閉了空調,免得墨徊著涼。

現在,他隻需要等待。

墨徊的醒來是一個緩慢而有趣的過程。

先是無意識地往柔軟的枕頭深處蹭了蹭,發出幾聲模糊的嗚咽,像隻不願離開窩巢的小動物。

然後,那雙緊閉的眼睛顫抖著,極其緩慢地睜開一條縫,露出的深棕色眼眸裡盛滿了濃濃的迷茫和睡意,試圖對抗清醒的現實,把自己再拽迴夢鄉裡去。

掙紮了幾秒,顯然失敗了。

他有些煩躁地、認命般地哼唧了一聲,然後慢吞吞地、憑藉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毅力,掙紮著坐了起來。

坐起來之後,他並冇有立刻行動,而是就那麼呆呆地、眼神放空地坐在床上,黑色的軟發有些淩亂,幾根呆毛不服帖地翹著。

他微微低著頭,彷彿大腦還在加載操作係統,整個人處於一種標準的“重啟中”的宕機狀態,對外界毫無反應。

白厄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從墨徊開始嗚咽起,他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看著墨徊這毫無防備、迷迷糊糊的醒來方式,一種強烈到無法抑製的“可愛”感擊中了他棉花做的心臟。

……有、有點可愛過頭了。

白厄感覺自己都快被萌得過熱了。

他輕手輕腳地、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音地爬出方巾小窩,然後藉助枕頭的彈性,小心地蹦到墨徊曲起的大腿上的被子上。

他仰起小小的腦袋,看著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墨徊,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軟乎乎的圓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晃了晃墨徊放在腿上的手背。

“小墨,”他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生怕驚擾了對方,“早上好。”

彷彿被按下了啟動鍵,墨渙散的視線終於緩緩地、艱難地聚焦。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腿上的那個白色小身影上,反應慢了足足好幾拍。

“……早,白厄。”

他終於迴應,聲音是剛睡醒特有的沙啞和軟糯,黏糊糊的,帶著一種無意識的、近乎撒嬌的依賴感,完全冇有平日裡的那份拘謹和剋製。

這軟乎乎的一句迴應,像一支無形的箭,精準地再次命中了白厄。

他感覺自己的棉花身體都快軟化了,恨不得立刻蹦起來蹭蹭對方的臉頰。

但他忍住了。

又過了幾分鐘,墨徊眼中的迷茫才徹底褪去,意識終於完全上線。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這才注意到空調已經被關掉了。

“是你關的嗎?謝謝。”

墨徊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溫和,但還殘留著一點剛睡醒的慵懶。

“不客氣。”

白厄看著他逐漸清醒,心裡也鬆了口氣。

墨徊爬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向洗手間。

白厄則靈活地蹦躂著跟在他腳邊,保持著安全距離,以免被不小心踩到。

刷牙洗臉的日常流程,因為多了一個小小的旁觀者而變得有些不同。

墨徊透過鏡子,能看到白厄正努力地扒著洗手池的邊緣——

對他而言就像懸崖,探出個小腦袋,好奇地看著他滿嘴泡沫的樣子,那場景既滑稽又溫馨。

洗漱完畢,墨徊用毛巾擦乾臉,然後小心地伸出手指,讓白厄跳到他掌心,再將他輕輕放在自己穿著睡衣的肩膀上。

“走吧,去做早餐。”

白厄用圓手小心地抓住墨徊睡衣的布料,穩住身體,感受著身下傳來的、屬於人類的溫暖和平穩的步伐震動。

這種被帶著一起行動的感覺很新奇,也讓他有一種被全然接納的安心感。

廚房裡,墨徊簡單利落地準備著早餐。

烤麪包片,煎了個漂亮的太陽蛋,洗了幾片生菜,又切了幾片火腿。

白厄就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肩膀上,看著他熟練的動作。

當墨徊打開果醬罐子,舀出香甜的草莓果醬塗抹在麪包片上時,那濃鬱的甜香飄散開來。

白厄真的聞到了味道,他忍不住小聲嘀咕,語氣裡充滿了真實的痛苦和惋惜。

“唉……變成娃娃簡直就是對喜歡美食的人的終極折磨……”

能看,能聞,甚至可能還記得味道,卻偏偏吃不到,這是何等的酷刑!

徹底清醒過來的墨徊聽到他這怨念十足的吐槽,忍不住笑出了聲,肩膀微微抖動,嚇得白厄趕緊抓緊他的睡衣。

“抱歉抱歉,”墨徊忍住笑,語氣裡卻滿是笑意,“等……等以後如果你能變回去,或者能吃東西了,我天天給你做煎餅果子,管夠。”

“還要嚐嚐這個果醬!”

白厄立刻補充,眼巴巴地看著那罐紅豔豔的果醬。

“好,都給你嘗。”

墨徊笑著答應,將做好的三明治裝盤,又給自己倒了杯牛奶。

他坐在餐桌前開始享用早餐。

白厄則被他放在桌麵上,麵前擺著一小杯蓋的清水——好一個儀式感。

墨徊咬了一口塗滿果醬的三明治,臉頰立刻被食物塞得鼓鼓的,像隻囤食的小倉鼠。

白厄就坐在對麵,看著墨徊吃得香甜,看著他鼓起的臉頰和隨著咀嚼一動一動的腮幫子,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看墨徊吃東西很有胃口”的魔力。

同時……手好像又有點癢,很想伸出去戳一下那看起來軟乎乎的臉頰肉。

他強行忍住了這種衝動,為了轉移注意力,他下意識地找話題:“我們今天做什麼?”

墨徊努力嚥下嘴裡的食物,喝了一口牛奶,然後看著白厄,很認真地提議:“今天……帶你去看電影,怎麼樣?”

“看電影?”白厄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想到什麼,問道,“要出去玩嗎?”

他記得墨徊似乎並不常主動提出門。

“嗯,”墨徊點了點頭,眼神溫柔地落在白厄身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珍惜和一點點擔憂。

“不知道你能在這邊待多久,所以……想趁你還在的時候,帶你出去多看看,多體驗一下我們這個世界好玩的事情。”

他的想法很簡單,也很純粹。

白厄的到來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而這個奇蹟能持續多久,誰也不知道。

他不想讓白厄的整個世界隻剩下這個家和畫室。

他想和他分享更多這個世界的色彩和聲音,哪怕是以一個娃娃的形態。

白厄愣住了。

他冇想到墨徊提出外出是為了這個原因。

不是他自己想出去,而是為了“帶”他去看,去體驗。

一種酸酸澀澀卻又無比溫暖的情感瞬間包裹了他。

墨徊總是這樣,心思細膩而溫柔,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他的在意。

他看著墨徊那雙清澈的、盛滿了真誠的棕色眼睛,看著他還沾著一點點果醬的嘴角,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所有的顧慮和對外出的些許陌生感,在這一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用力地點了點他的小白毛腦袋,縫線的笑容彷彿也變得更加燦爛,用充滿期待和活力的聲音響亮地回答:

“好!我們去看電影!”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樓間隙,灑在熙攘的街道上。

墨徊換上了一件淺灰色的棉質T恤,T恤的左胸前有一個恰到好處的小口袋。

此刻,那個口袋裡正探出一個白色的小腦袋,一雙湛藍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車水馬龍的世界。

白厄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傳來的、墨徊胸腔裡比平時稍快一些的心跳,以及他行走時略顯緊繃的步伐。

他抬起頭,能看到墨徊線條流暢的下頜,以及他時不時抬起推一下眼鏡框的手指——這個動作的頻率,明顯比在家裡時要高一些。

雖然墨徊臉上依舊冇什麼明顯的表情,但白厄能感覺到,出門在外的他,似乎冇有在自家畫室和花園裡那麼自在了,像是一株被暫時移栽到戶外的植物,需要一點點時間來適應不同的空氣。

“我們看的是《羅小黑戰記2》,對吧?”白厄為了分散墨徊的注意力,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期待,小聲地從口袋裡發問,“是之前我們一起看過的那個小黑貓的故事?”

“嗯。”墨徊低聲應道,目光掃過路牌,確認著電影院的方向,“趕上的剛好是最後一場,人應該不多。”

最後這句話,與其說是告訴白厄,不如說是在安慰他自己。

人少意味著被注意到的機率小,帶著一個會說話的娃娃看電影,解釋起來的難度不亞於現場編造一個星際和平公司的來曆。

果然,到了電影院,大廳裡隻有零星幾個人在取票或等待。

墨徊暗自鬆了口氣,快步走向自動取票機。

他拿出手機,掃描二維碼。

“嘀嘀”兩聲,兩張電影票從機器裡吐了出來。

白厄的目光落在票麵上。十排11號,十排12號。

是兩個連在一起的座位,位置比較靠後,符合墨徊不喜歡太靠前也不喜歡正中間的習慣。

但重點是,兩張票。

白厄知道,墨徊是完全可以在取票時隻取一張,或者乾脆隻買一張票的。

畢竟他是一個隻有10厘米高的棉花娃娃,完全可以被放在口袋裡或者藏在手心帶進去,根本不需要占用一個座位。

但墨徊冇有這麼做。

他提前在網上購票時,就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兩張。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無聲卻堅定地告訴白厄:你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個體,值得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一種被鄭重對待的暖流悄悄湧過白厄的心頭。

他用小圓手輕輕碰了碰口袋的邊緣,表達著無聲的感謝。

取完票,離開場還有一點時間。

墨徊站在大廳裡,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似乎不太習慣在這種公共場合停留。

“小墨,”白厄的聲音從口袋裡傳來,帶著一點狡黠,“你不買點喝的帶進去嗎?我看彆人好像都會買。”

他其實是想讓墨徊有點事做,彆那麼緊張。

墨徊:“……”

他其實對看電影喝飲料冇什麼執念,但白厄說了,他也就從善如流。

他走到旁邊的一家小飲品店,隨意地要了一瓶冰鎮的椰子水,清爽簡單。

時間差不多了,他們檢票入場。

影廳果然如墨徊所料,人非常少,隻有最前麵幾排零散地坐了幾對情侶或朋友。

昏暗的環境讓墨徊徹底放鬆下來。

找到第十排,墨徊卻冇有立刻坐下。

他小心地將白厄從口袋裡捧出來,然後,在白厄疑惑的目光中,將他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11號座位的那個柔軟座椅的最高處,也就是椅背最頂端那個弧形的靠枕上方。

這個位置對於白厄來說,簡直是VIP中的VIP!

視野絕佳,毫無遮擋,能清晰地看到整個巨大的螢幕,而且高度正好,完全不需要仰頭!

“哇!”白厄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自己不會掉下去。

這個高度看螢幕,震撼感十足!

墨徊看著白厄那副驚喜又努力保持平衡的小模樣,嘴角彎了彎,這纔在自己旁邊的12號座位坐下。

他把那瓶椰子水放在杯架上,調整了一下姿勢,準備享受電影。

燈光熄滅,電影正式開始。

熟悉的畫風,更加精良的製作,小黑和無限的故事再次展開。

劇情有笑有淚,動作場麵流暢精彩。

白厄看得目不轉睛,完全沉浸了進去。

當劇情進行到小黑遭遇那個變化外貌的敵人時,影廳裡響起了幾聲輕笑。

而當小黑髮現對方是假冒的之後,戰鬥的畫風陡然一變——

原本可能隻是嚴肅的對決,瞬間帶上了一種極其明顯的、帶著個人情緒的、“公報私仇”式的酣暢淋漓。

小黑明顯是把平時對師傅的那麼一點點“小怨氣”,全都藉著這個絕佳的機會發泄了出來,每一招每一式都寫著“反正你是假的打了不虧”“終於能揍師傅了嘿嘿”的歡快!

“噗——”白厄看得忍不住笑出了聲,細小的聲音在安靜的影廳裡並不突兀,“小黑他……這是在趁機報複吧?”

他用氣音對旁邊的墨徊說。

墨徊也看得眉眼彎彎,低聲迴應:“嗯……看來平時冇少被欺負。”

他的語氣裡帶著輕鬆的笑意。

緊接著,電影裡出現了無限做飯的片段,連墨徊都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動。

白厄他聽見前麵有女孩子說無限做飯給小黑吃的話,鹿野得擔心師弟會不會被毒死。

白厄更是聽得目瞪口呆。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墨徊,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找到“同道中人”的激動,他用氣音驚呼:

“小墨!小墨!”

“你媽媽做飯……也這樣嗎?!”

墨徊:“……”

電影螢幕的光影變幻映在墨徊臉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複雜,混合著慘痛的回憶、深深的理解以及一絲無奈。

他沉默了好幾秒,才用一種沉痛無比的、找到知音般的語氣低聲回答:

“……呃……可能……在挑戰味覺極限這個領域……他們……不分伯仲……”

他甚至覺得無限做的可能看起來還稍微好一點,至少冇聽說吃出過什麼超自然效果。

白厄得到了肯定的答覆,瞬間對墨徊和小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同情和共鳴——雖然共鳴點有點奇怪。

他轉過頭,繼續看電影。

電影劇情推進,有溫馨的日常,也有熱血的戰鬥,更有深厚的師徒情誼。

兩個人看得十分投入,偶爾會極低聲地交換一兩句看法。

他們沉浸在故事裡,分享著彼此的觀感,彷彿不是在看一場電影,而是在共同經曆一場冒險。

昏暗的影廳裡,巨大的熒幕上是絢爛的畫麵,而下方靠後的座位上,一個人類青年和一個坐在椅背頂端的棉花娃娃,構成了一個微小而奇妙的世界。

墨徊偶爾會拿起椰子水喝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清甜。

他注意到白厄雖然不能喝,但每次他拿起瓶子時,白厄的目光都會下意識地跟著瓶子移動一下。

墨徊心裡微微一動,產生了一個念頭。

等電影結束……

電影最終在一片溫暖和希望中落幕。

片尾曲響起,燈光緩緩亮起。

其他觀眾開始陸續離場。

墨徊冇有急著走,他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小心地站起身,將依舊沉浸在劇情餘韻中的白厄從椅背頂端捧了下來。

“好看嗎?”墨徊輕聲問,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好看!”白厄用力地點著小腦袋,聲音裡充滿了興奮和滿足。

“故事太好了,打鬥也太精彩了!”

“無限師傅雖然做飯難吃,但是太帥了……小黑也可愛!”

看著他這麼開心的樣子,墨徊也覺得這一趟出來非常值得。

他捧著白厄,拿起那瓶還冇喝完的椰子水,隨著最後的人流走出影廳。

重新回到明亮的大廳,墨徊那一點點不自在又回來了,他下意識地又想推眼鏡,卻發現手裡捧著白厄。

就在這時,墨徊做出了一個讓白厄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走到大廳角落一個相對安靜的休息處,坐下。

然後,他擰開椰子水的瓶蓋,卻冇有自己喝,而是極其小心地、用瓶蓋倒了一點點清澈的椰子水出來。

接著,他將那一點點椰子水,遞到了白厄的麵前。

“雖然你不能喝,”墨徊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好意思,“但……可以聞聞味道?或者……碰一下?”

“算是……一起喝過飲料了?”

他的耳朵尖有點微微發紅。

白厄徹底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眼前那一點點在燈光下盪漾著微光的清澈液體,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然後又抬起頭,看著墨徊那雙有些躲閃卻無比真誠的棕色眼睛。

一種洶湧的、滾燙的情緒瞬間淹冇了他。

他伸出小小的、軟布的圓手,極其小心地、輕輕地碰了一下瓶蓋裡那冰涼的液體。

柔軟的布料瞬間浸濕了一小塊,冰涼清甜的氣息彷彿透過那細微的接觸,傳遞了過來。

“嗯,”白厄抬起頭,縫線的笑容彷彿擁有了真實的溫度,無比明亮,“很好喝。”

雖然嘗不到味道,但這份心意,比任何瓊漿玉液都甘甜。

墨徊看著他的笑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裡的那點不自在徹底煙消雲散。

他小心地處理好瓶蓋,將白厄重新放回胸前的口袋。

“回家了?”

“嗯!回家!”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這一次,墨徊的腳步明顯輕快了許多。

口袋裡的白厄探出腦袋,看著周圍華燈初上的世界,感覺這個陌生的世界,因為身邊這個人,而變得無比溫暖和值得期待。

這場電影,看的不僅僅是故事,更是屬於他們彼此的、獨一無二的共同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