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屠龍刀至

「小昭，你還是太過仁慈了。」

待明教眾人將重傷的範遙抬下去救治後，林平川望著身旁亭亭玉立的少女，語氣溫和中帶著一絲憐惜。

明教自南宋以來便被江湖中人視為「魔教」，並非空穴來風。

誠然，明教教義本是懲惡揚善、普度眾生。若遇君王昏聵、官吏腐敗、民生凋敝，明教必定揭竿而起，為民請命。與那些隻求稱霸武林、與朝廷相安無事的江湖門派不同，明教胸懷天下，誌在建立一個「無饑饉之苦，無寒凍之患」的大同世界。正因如此，明教屢遭朝廷鎮壓，為求生存，行事不免隱秘詭譎，故被世人視為「魔教」。

然而理想之所以為理想，便在於其難以實現。

隻要是人，便難免有私慾。明教長期受朝廷打壓，行事隱秘，江湖中人對他們知之甚少，自然以「魔」相稱。加之常年與朝廷周旋，教中弟子良莠不齊，也在所難免。

正如當年威震天下的丐幫，若無喬峰、洪七公這等深明大義的豪傑嚴加約束，恐怕早已淪為藏汙納垢之地。即便如此，丐幫弟子依舊魚龍混雜，射鵰時期的彭長老便是一例，不僅修習攝心術這等邪功，更險些玷汙了穆念慈的清白。

這些還隻是明麵上暴露的惡行。江湖上令人深惡痛絕的「採生折割」之惡，最初便是從丐幫流傳出來。

丐幫尚且如此，明教自不能免俗。陽頂天失蹤後，明教群龍無首，謝遜、韋一笑等人濫殺無辜，便是明證。而範遙以下毒逼迫黛綺絲迴歸的手段，更顯其行事已近邪魔外道。

小昭望瞭望麵色陰沉如水的母親，轉而看向林平川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困惑：「林大哥，我————我做錯了嗎？」

「不，你隻是太過善良。」林平川輕輕搖頭，伸手在她肩頭安撫地拍了拍。

或許在外人看來，小昭年紀輕輕卻出手狠辣，竟將範遙四肢儘數打斷。但林平川心知，這已是小昭手下留情。尋常人受此重傷，自是終身殘廢。然而見識過「黑玉斷續膏」神奇功效的他卻明白，筋骨斷裂並非不治之症。俞岱岩臥床十數載尚能重新站起，範遙這新傷若及時敷上靈藥，日後自可痊癒。

小昭之所以留情，一是本性善良，二是她自幼寄人籬下，養成了處處為他人著想的習慣。若換作旁人，定要取範遙性命以報父仇。可小昭卻顧及多方感受既顧慮他的立場，又擔憂範遙死後明教眾人會與母親結下死仇，屆時免不了一場血戰。

「小昭————」黛綺絲緩步走近，凝視著女兒的目光中帶著幾分陌生。

「娘。」小昭抬起頭，少了幾分往日的拘謹，多了幾分從容。

黛綺絲看著突然在自己麵前變得如此鎮定的女兒，忍不住問道：「你為何要留範遙一命？莫非忘了你爹爹他————」

「韓夫人————」林平川正要開口維護。

小昭卻輕聲道：「林大哥，能讓女兒和娘單獨說會兒話嗎？」

林平川回頭看了小昭一眼，察覺她眼中的堅定，微微一笑，翩然退至遠處。

「娘問我為何留他一命，是因為女兒始終在為娘考慮。倘若範遙身死，娘與明教必將結下死仇。眼下波斯明教大敵當前，娘若再與中土明教勢同水火，日後難道真要遠遁海外，了此殘生嗎？」小昭言語清晰，湛藍色的眸子裡映出黛綺絲錯愕的神情。

黛綺絲聞言，久久不語。

見母親陷入沉思，小昭恭敬行禮，緩緩道：「娘，請恕女兒不孝。女兒想從此追隨在林大哥身邊。」

出乎意料地，黛綺絲並未動怒，反而長嘆一聲，仔細端詳女兒良久，輕聲道：「娘一直以為你性子軟弱，如今看來是看錯了你。林大俠確是可託付終身之人，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心中有你，願為你傾力相助。你能得遇如此良人，娘真心為你高興。」

「娘————」聽得母親真情流露，小昭不由淚眼婆娑。

就在小昭母女傾心交談之際，張無忌與林平川並肩而立，望著已被荒草湮冇的熟悉茅屋，張無忌不禁輕嘆：「光陰荏苒，不過數年光景，此地竟已破敗如斯。」

林平川抬眼望向天邊晚霞，淡淡道：「人生亦復如是。看似短短數年，卻已物是人非。」

張無忌輕嘆一聲，忽然拱手道：「林大哥，方纔多謝你與小昭姑娘手下留情」

。

林平川搖頭道：「不必謝我。若依我的性子，範遙必死無疑。他能活命，全因小昭心地仁慈，不願傷人性命。」

張無忌點頭道：「小昭姑娘確實心地善良。但我明白，方纔林大哥若真要取範右使性命，誰也阻攔不得。大哥未曾出手，便是饒了他一命。」

林平川瞥向張無忌，忽然笑道：「無忌，你如今是明教教主，武功已臻化境。若你出手阻攔，我也未必能輕易取他性命。」

張無忌誠心拱手：「無忌一身武功皆蒙林大哥所賜，萬萬不敢與大哥動手。」

林平川見他神色認真，不由莞爾：「罷了，不與你說笑。這些波斯明教之人，你待如何處置？」

張無忌沉吟片刻：「他們畢竟是波斯總教來人，與中土明教淵源頗深。若林大哥不介意，我想放他們離開中原。」

林平川搖頭：「無忌，你可知這些波斯人先前放言，要以總教身份整頓中土明教教務？」

「中土明教雖源出波斯，但數百年來各自為政，波斯總教何以突然乾涉中土事務？」經過這半年曆練，張無忌已非昔日吳下阿蒙，聞言不由心生疑惑。

林平川淡淡道：「莫非你忘了當年蒙古西征，在西域建立的四大汗國？若元廷下旨，你說波斯明教敢不從命？」

「原來如此！」張無忌恍然大悟。

林平續道：「波斯明教此來，一是為黛綺絲，二是奉元廷之命。不過你也不必擔憂，他們高手儘數敗於我手。即便日後傷愈，武功也必大不如前。」

「多謝林大哥！」張無忌恭敬行禮。

「不必謝我。我本就有意領教波斯武學，那山中老人一脈的武功，確有其獨到之處。」林平川說著，指向已被明教弟子妥善保管的聖火令，「這聖火令上刻有山中老人絕學，你可向龍王與小昭請教。日後他們若捲土重來，你知己知彼，自可從容應對。」

張無忌心中一動，目光掃過不遠處哀嚎不絕的波斯眾人。位高權重的十二寶樹王此刻悽慘無比，除少數幾人傷勢較輕外，餘者或斷臂折骨，或內傷沉重，在陸續趕來的明教弟子救治下，才勉強穩住傷勢。

目光從波斯眾人身上收回，張無忌緩緩道：「林大哥，還有一事相告。」

「可是已接回獅王？」林平川心念電轉，已猜到大半。

張無忌點頭：「果然瞞不過林大哥。自武當一別，我便命五散人依計前往海外，迎回了義父。」

「如此甚好，你也算了卻一樁心事。不過獅王昔日殺孽太重，既已歸來，此事還需如實告知各派。念在你從大都救回五大派的義舉，想必各派都會網開一麵。」林平川頷首道。

「隻是滅絕師太那裡————」張無忌仍有顧慮。

林平川緩緩道：「隻要你信守承諾，我自會勸師太退讓一步。不過獅王日後絕不可再在江湖現身，否則即便五大派願意罷休，那些死在他手中的江湖人士的親友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張無忌忙道：「林大哥放心，我已命韋蝠王親自去請義父。以他的輕功，明日清晨定能將屠龍刀送至此處。」

是夜，明教弟子在蝴蝶穀中搭建起眾多茅舍木屋，供與會教眾居住。林平川與張無忌備齊祭品，分別前往胡青牛夫婦墓前致祭。林平川雖未與胡青牛夫婦謀麵，但既受張無忌饋贈醫經毒經之恩，既然到此，理當祭拜。

月色深沉，蝴蝶穀中築起高壇，壇前燃起熊熊聖火。張無忌登壇宣示與中原各派儘釋前嫌、共同抗元的大義，又頒下教規，重申行善去惡、除暴安良的教旨。數千教眾凜然遵奉，各人麵前點燃香束，立誓遵從教主令旨，不敢有違。

此刻壇前火光燭天，香菸繚繞，明教聲勢之盛，遠邁前代。年長教眾眼見這般興旺氣象，回想十餘年來明教四分五裂、幾近覆滅的慘狀，不禁喜極而泣。

遠道而來的百餘名波斯明教教徒，見中土明教如此聲勢，無不震驚。放眼望去，但見人影幢幢，少說也有數千之眾。其中通曉漢語者與明教弟子交談，更得知中土明教弟子竟有數十萬之眾，心中震撼無以復加，這才明白波斯明教與中土明教的實力懸殊。

原來蒙古西征後，波斯明教首當其衝，加之波斯境內其他教派崛起，早已勢微。此番遠赴中原，既為求得元廷支援，也為尋回波斯明教失傳已久的「乾坤大挪移」心法。

最後，張無忌親自為被點住穴道的波斯使者解穴，並不惜耗費真氣為十二寶樹王中傷勢最重的幾人療傷。這番施恩的舉動，更讓十二寶樹王深知這位年輕教主的修為深不可測。

此刻楊逍朗聲道：「諸位遠從波斯而來，依兩教淵源，本該設宴款待月餘。

然本教已與元廷勢同水火，兵戈相見，不便久留諸位了！中原戰亂將起，諸位日後還是莫要輕易踏足，以免刀劍無眼，傷了性命。」

十二寶樹王相視數眼，通曉漢語者將楊逍之言細細翻譯。眾人嘰哩咕嘟商議片刻，齊向張無忌恭敬行禮。他們雖是西域人士，卻也聽得出楊逍話中綿裡藏針，明白這是先禮後兵，日後相見恐怕不會這般客氣了。

自陽頂天離世，中土與波斯明教斷絕往來，讓波斯總教誤以為中土明教已然冇落。然而眼前張無忌療傷時展現的驚人修為，韋一笑戲耍眾人時施展的絕頂輕功，楊逍、殷天正等人舉手投足間流露的深厚功力，無不讓他們心膽俱寒。

十二寶樹王行禮完畢，不再停留，率領一眾波斯教徒默默向穀外行去。張無忌還禮後，親自率楊逍等人禮送出穀。

翌日黎明，晨光微熹。

一身青袍的韋一笑風塵僕僕地出現在篝火旁，向前一步躬身稟報：「教主，幸不辱命，屠龍寶刀已帶到！」

「好！」張無忌連忙雙手接過。

他在冰火島上便曾親眼見過屠龍刀，此刻細看，刀身依舊漆黑如墨，與記憶中一般無二。

撫今追昔，不由想起幼年往事，長嘆一聲，鄭重將寶刀奉至林平川麵前。

「林大哥，有勞你將此刀送至峨眉。」

林平川頷首，接過這柄名震江湖的屠龍寶刀。見神兵現世，不遠處的楊逍等人無不凝神細觀。這柄曾在江湖上掀起無數腥風血雨的寶刀，他們久聞其名，今日得見真容，自然好奇不已。

林平川察覺眾人目光，心知其意。接過寶刀後，忽的伸手虛空一抓，丈餘外一柄厚背大刀應手飛來。眾人雖知他武功蓋世，親眼見得這等隔空取物的神技，仍不禁驚撥出聲。

殷天正讚嘆道：「林大俠使的這手，莫非是江湖失傳已久的控鶴功？」

林平川淡然一笑：「鷹王好眼力，不過這並非控鶴功，而是擒龍功。」他早年自然不會這門絕學，乃是在終南山與黃衫女切磋武藝時偶然得授。

這「擒龍功」原是當年「北喬峰」的絕技之一，後經虛竹傳於後世丐幫幫主。其實這門功夫本身並非絕世武學，但對內力修為要求極高，故喬峰之後，丐幫鮮有人能練成。待郭靖夫婦殉城，這門絕技便輾轉流入古墓派中。

林平川將厚背刀置於青石之上，刀口朝天，另一手提起屠龍刀輕輕一斬。隻聽嗤的一聲輕響，屠龍刀毫髮無損，厚背刀卻應聲斷為兩截。

群豪見狀，無不駭然起身，心中皆想：斷金切玉的寶劍雖罕見，卻非絕無僅有。但這屠龍刀削鐵如泥，竟連金鐵交擊之聲都聽不見半分，若非神物，焉能如此？

林平川輕撫刀身，讚道：「寶刀屠龍，果然名不虛傳。」隨即收刀入鞘，望向張無忌：「張教主，待此間事了，我自會遣人將寶刀送回明教。」

張無忌笑道：「林大哥不必著急。」

二人言談之間，竟都將這曾震動整個武林的絕世神兵視若等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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