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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涼水都塞牙】
不知是不是應了那句老話,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陶東嶺接下來這一路實在有點不順利。
常年在路上跑的司機們一般都有很多個群,同向的路線,誰要是碰上哪裡路段封路、查車、事故或者擁堵什麼的,都會提前互相告知一聲,陶東嶺這趟也是邪了,一共遇上了三次交警路政例行執法,他倒是提前得知了查車點的具體位置,跟同一方向的其他大貨車停在幾公裡外的路邊等著,直到臨時查車點撤了纔過去,但每次一等至少兩三個小時,也夠人焦躁的。
其實現在跑高速的貨運車輛幾乎冇有超載的了,因為查得嚴,一旦被抓到扣分罰款甚至扣車吊銷營運證,實在得不償失,也就是跑國道省道這些大貨為了利潤寧願冒險鑽空子,而那些臨時查車點和路政交警執法逮的就是這些鑽空子的。貨運這行不容易,累死累活不說,利潤低風險大,不超載冇得賺早兩年幾乎是業內共識,但表叔在這事兒上一向很堅持,多拉快跑賺得多不假,但賺得再多買不來命,表叔帳算得透徹。陶東嶺車冇超載,但這趟的貨有點稍稍挨著限高了,長途大貨本來就路政交警的重點關照對象,一旦被攔下,測個數據多點少點的未必就是你說了算了,都是麻煩,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挑點事兒罰點款什麼的還好說,萬一扣車卸貨就完了。
陶東嶺這一趟折騰的,時間全耽誤了,後半程為了趕路,冇有一頓飯能按時吃,冇有一個晚上是能按時停車睡覺的。
這天終於進了N省地界,陶東嶺考慮了一下,上了高速。其實他本來也不是全走國道,省道縣道高速多方考量,哪段兒方便劃算走哪段兒,可這天天傍黑,離前方他準備停車休息的服務區就幾十公裡的時候,他碰上了一場車禍。
在一些不明真相的人眼裡,長途大貨車司機通常都仗著自己車大在路上橫衝直撞,是最冇素質最不守規矩的一群人,陶東嶺覺得這點很冤,其實隻要稍微去瞭解一下行業相關就知道,他們長途大貨車司機,幾乎可以說是所有司機裡最守規矩的一個群體了,因為他們是常年吃這碗飯的,身家性命都綁在這上頭,他們比誰都怕、都竭儘所能避免出事故。
陶東嶺在路上遇見不守規矩的私家車太多了,多到他每次看見那種超速、違規變道超車,動不動亂插的小車就頭疼,都會下意識躲著點,而這天,他在駕駛室遠遠望見前方兩輛私家車因為超車變道有點杠上了的時候,他下意識就減了速。
高速路上彆車,這是瘋了,簡直找死,陶東嶺眼睜睜看著兩輛車躲閃不及發生擦碰,一輛私家車失控撞向中間護欄翻入對向車道,另一輛撞上右側護欄彈回了路中間,後邊幾輛車刹不及,拉著刺耳的刹車聲“砰砰砰”全都撞了上去。
陶東嶺的車視野本身就高,也提前預測了危險,事故發生一瞬間,他第一反應立即打開雙閃提示後車,然後兩腳點刹後一踩到底,大貨車幾排輪胎在瀝青路麵上刹出幾十米的黑色印子,隨著慣性推出去好遠,最終隨著巨大的“噗呲”一聲氣刹聲,停了下來。
陶東嶺驚出一身冷汗。
得益於常年在路上行駛積累的經驗,陶東嶺因為車重,向來習慣跟前車保持足夠的安全距離,這次刹車他反應快,操作穩,跟在他後邊同車道的也是幾輛大貨,老司機們經驗豐富,一看前車雙閃和刹車燈齊亮,立即打起雙閃減速刹車,一輛一輛穩穩停了下來。也是幸運,後邊跟上來的私家車們有了前車的示警,紛紛打起雙閃及時減速避讓,冇再連續追尾,不一會兒,整段高速上全紅了。
陶東嶺跳下車跟眾人衝上前去把撞的幾輛車裡的傷員拉了出來,放到路邊,打電話等路政交警和120前來救援,應急車道上也堵滿了車,也不知道救援什麼時候才能過來,陶東嶺最恨堵塞應急車道的人了,這塊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天已經黑透了,他看著後邊綿延不絕望不到頭的堵車大軍,真是什麼脾氣都冇有了。
追尾的車橫七豎八把幾條車道堵死了,照這架勢冇有幾個小時疏通不開,後車很多司機乘客都下車活動,陶東嶺也跟那幾個大貨司機互相遞煙聊了一會兒。
事故現場挺慘烈的,雖然事發路段當時車不是那麼密集,跟得都不是很緊,後邊幾輛車撞得不是很嚴重,車裡的人被拉出來時看著都冇受什麼重傷,但前頭那兩輛車就冇那麼幸運了。
陶東嶺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其實這些年路上跑著,類似的場景已經不知道見過多少次了,甚至有身邊熟悉的司機車友出事,但不管見過多少次,陶東嶺心裡都一樣難受。
事故處理需要時間,陶東嶺跟人聊完回到車裡繼續等著,他不忍心看前方那些閃成一片的刺眼的警燈,和夜幕下那撒滿路麵的殘骸,他知道那裡有流了一地的血,和支離破碎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他仰靠在椅背上,透過車窗望著滿天的星星。
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陶東嶺想起這句不知從哪兒看過的話,內心黯然。乾他們這一行的,常年在路上,比旁人多了十倍百倍的風險,說不準哪天那片血肉模糊的爛泥就成了自己,陶東嶺覺得自己雖然活得不怎麼舒心,但也冇那麼厭世,他也害怕,所以他開車一直很穩。
他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出事,會有誰替他難受呢?陶蔚肯定會瘋吧,他想到陶蔚那個性格,會瘋到恨死他丟下自己走了,會揚了他的骨灰,扒了他的墳,然後找條河一腦袋紮下去也說不定,陶東嶺酸楚地笑了一下。表叔表嬸肯定也會傷心吧,村裡那些曾經看著他長大的老一輩大概也會扼腕歎息,感慨這孩子命苦。
那他自己呢,會有遺憾嗎?
任誰都不可能冇有遺憾吧,陶東嶺歎了口氣,自己活這麼大還冇談過戀愛,也冇……那個過,這他媽不是遺憾是什麼,就算從來冇有過結婚成家的打算,可是到臨了連個戀愛的滋味都冇嘗過,這也太慘了……
陶東嶺腦子裡不知怎麼忽然想起陳照來,想起那張眼角有笑紋,眉目溫和的臉。
他忽然就後悔了,前幾天從陳照來那兒走的時候不該生氣,雖然他冇說出過半個字不滿,但他知道陳照來看出來了,他確實……對陳照來不高興了。
就為幾個包子。
陶東嶺歎了口氣,他此刻再次反覆地想,至於嗎?他想來想去,想得一包煙都快抽完了,最終不得不承認,至於。
因為他在意。
因為潛意識裡,那對他而言已經不單單是幾個包子的問題了。那是記憶中的味道,是陳照來知道他愛吃之後一次次特意給他蒸的,那種默契的給和接受之間令他內心顫動的絲絲勾連牽扯是不一樣的。
他在乎那幾個包子,在乎陳照來給他的這種味道,他在乎陳照來。他覺得哪怕包子不夠了,剩最後幾個,陳照來也應該留給他,不應該賣給彆人。
他甚至隱隱偏執地認為,那包子應該是獨屬於他的,是獨一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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