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秋釀與夜話

日頭漸漸西斜,將山林染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澤。婉娘四人帶著滿滿的發現與喜悅,循著來路返回林家小院。一路上,芝蘭還沉浸在發現“寶藏”的興奮中,說著葡萄的甜、榛子的香,計劃著明天就要來采摘。林大山和文淵則低聲商議著如何安排人手、何時采收這些山貨最合適,以及後續如何處理、售賣的大致章程。

回到家中,王氏正在灶間張羅晚飯。見他們回來,尤其是看到芝蘭那藏不住喜色的臉蛋,便知此行收穫不小。

“娘!娘!咱們家那片山可多好東西了!”芝蘭迫不及待地拉著王氏,將葡萄、連翹、榛子一一說了,末了還強調,“婉娘說了,那葡萄能釀酒呢!”

“釀酒?”王氏也覺新奇,看向婉娘。

婉娘笑著點頭:“隻是試試,也不知成不成。今日帶了些熟透的回來,正好和嫂嫂一起先弄個小壇試試手。”

說乾就乾。婉娘讓芝蘭去尋一個乾淨無油、肚大口小的陶罐來,自己則和王氏一起,將帶回來的那幾串最紫最飽滿的野葡萄仔細摘下。釀酒是精細活,第一步便是挑選。腐爛的、破損的、未熟透青果都要剔除,隻留下完好的熟果。接著便是清洗,但婉娘知道,葡萄皮上那層天然的白霜(野生酵母)對發酵至關重要,不能過度清洗,隻用井水輕輕漂去浮塵便撈出,攤在乾淨竹匾上徹底晾乾,確保不殘留生水。

等待葡萄晾乾的功夫,婉娘又讓芝蘭找來一個乾淨的大木盆,將晾好的葡萄小心地倒進去。“嫂子,你來,”婉娘挽起袖子,“像我這樣,把手洗乾淨,擦乾,然後用手指把葡萄一粒粒捏破。皮要破,裡頭的籽和肉要儘量分離出來,但籽最好不要捏碎,不然酒會發苦。”她示範著,輕輕一撚,紫紅的汁液便從指縫間溢位,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濃鬱而獨特的果香,甜中帶著微酸和山林的氣息。

芝蘭學得認真,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著葡萄。開始時還有些笨拙,不是用力過猛濺得汁水四散,就是冇捏破皮。婉娘耐心地指點著,很快芝蘭便掌握了力道,動作也流暢起來。姐妹倆一邊說著閒話,一邊合作,木盆裡的葡萄漸漸都變成了紫紅色的糊狀混合物,連皮帶肉帶汁,這便是後續發酵的“酒醪”基礎了。

“婉娘,然後呢?”芝蘭看著這一盆“葡萄醬”,好奇地問。

“然後便是加糖。”婉娘解釋道,“野葡萄雖甜,但糖分未必足夠支撐完全發酵,釀出的酒會偏酸,也容易壞。加些糖,既能提升甜度,也是給酵母‘吃’的糧食,讓發酵更充分。”她按著大概的比例,估摸著這一盆葡萄大概有七八斤,便讓芝蘭取來了約莫一斤半左右的上好冰糖——這是顧家帶來的禮品之一,王家平時可捨不得這麼用。冰糖被碾碎成小塊,均勻地拌入葡萄醪中。

“現在,就可以裝壇了。”婉娘和芝蘭一起,將混合了糖的葡萄醪舀進那個早已洗淨、並用少許燒酒涮過內壁消毒的陶罐裡。裝到約莫陶罐七分滿的位置,婉娘便停了手。“不能裝太滿,發酵時會產生氣,留些空間,不然會溢位來,甚至把罐子撐破。”她取來一塊徹底洗淨、蒸煮過的乾淨白棉布,蒙在罐口,然後用細麻繩緊緊紮好。“這樣既能防止灰塵蟲子掉進去,又能讓發酵產生的氣體跑出來,還不會進入太多雜菌。這罐子要放在陰涼避光的地方,不能曬著。”

蓉兒像個得到真傳的小學徒,將每一個步驟牢牢記在心裡,眼睛亮亮地看著那罐被安置在廚房角落陰涼處的陶罐,彷彿已經看到了它變成美酒的那一天。“姐,這要等多久呀?”

“發酵得快的話,幾日便能見分曉,會有氣泡冒出來,味道也會變。但真正要釀好,至少得等上一兩個月,甚至更久,還得過濾、換容器呢。”婉娘擦著手笑道,“這隻是頭一道嘗試,成敗還未可知。就算不成,咱們也學到了法子,下次再改進便是。”

此時,堂屋裡卻是另一番熱鬨光景。

林大山那兩個雙胞胎兒子——鬆兒和柏兒,已經滿了八個月,正是最招人疼的時候。兩個小傢夥並排坐在鋪著厚軟墊子的竹編搖床裡,穿著一模一樣的紅肚兜和開襠褲,露出藕節似的白嫩胳膊腿兒。小哥倆長相雖相似,卻各有特點:鬆兒隨爹多一些,眉毛黑黑,眼睛大而圓,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葡萄,看人時格外專注;柏兒則更像母親王氏,皮膚尤為白皙,小嘴紅潤,笑起來左邊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顯得格外甜。兩人都養得極好,臉蛋胖嘟嘟的,帶著健康的紅暈,頭髮烏黑濃密,在頭頂柔軟地打著卷兒。

文淵和林大山坐在搖床邊,逗弄著兩個孩子。文淵拿起一個撥浪鼓,輕輕搖晃,發出“咚咚”的清脆聲響。鬆兒的眼睛立刻被吸引,隨著聲音轉動小腦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嘴裡發出“啊、哦”的無意義音節,急切又可愛。柏兒則對聲音不那麼敏感,反而對文淵腰間垂下的一枚羊脂玉佩產生了興趣,伸出小手笨拙地想去夠,小身子一探一探的,幾乎要從墊子上滑出來,惹得林大山趕緊扶住。

“來,鬆兒,看這兒。”林大山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一個用柳條編成的小球,球裡還放了幾粒乾豆子,一晃就沙沙響。他把小球在鬆兒麵前滾過,鬆兒的視線立刻被這新奇會動會響的東西牢牢抓住,揮舞著小手,咯咯地笑出聲來。柏兒見哥哥笑了,雖然不明所以,也咧開冇牙的小嘴跟著笑,露出粉嫩的牙床,那憨態可掬的模樣,讓兩個大男人心都化了。

文淵小心翼翼地將柏兒抱到懷裡。小傢夥一點也不認生,用軟綿綿的小手好奇地拍打著文淵的臉,又去抓他的衣襟往嘴裡塞。文淵忙輕輕攔住,將自己的手指遞過去,柏兒便抱住他的手指,津津有味地“啃”起來,濕漉漉的口水沾了文淵一手,他卻隻覺得那觸感溫熱柔軟,心底最深處某個地方,被這毫無保留的依賴和親昵觸動了,湧起一股陌生又極其柔軟的暖流。他看著懷裡這團溫軟的小生命,再看看搖床裡同樣活潑的鬆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孩子”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分量與美好。

逗弄孩子的時間過得飛快。直到王氏喊開飯了,兩人才依依不捨地將孩子交還給聞聲出來的芝蘭和婆子照看。

晚飯格外豐盛,透著濃濃的農家豐收喜悅和招待姑爺的用心。正中是一大盆香氣四溢的板栗燒雞,用的是自家養的走地雞和今日新鮮采收的毛栗子,雞肉酥爛,栗子香甜糯口。一道清蒸鰱魚,魚極其新鮮,隻加了薑片和少許醬油,魚肉嫩滑,原汁原味。韭菜炒雞蛋,黃綠相間,是秋末最後一茬韭菜,香氣撲鼻。醋溜白菜幫子,爽脆開胃。還有一大缽蘿蔔排骨湯,湯色奶白,撒了翠綠的蔥花,喝下去渾身舒坦。主食是新米煮的飯,米香濃鬱,還配了紅薯蒸飯,軟糯香甜。一桌子菜,雖無山珍海味,卻道道實在,暖胃暖心。

席間,林老根高興,還讓林大山陪著文淵喝了兩杯米酒。一頓飯吃得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晚飯後,夜色已深。文淵和婉娘回到了婉娘出嫁前住的閨房。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溫馨,窗台上還擺著一盆晚開的菊花,幽幽吐著芬芳。紅燭靜靜燃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輕輕搖曳。

梳洗過後,婉娘正對鏡梳理長髮,文淵從身後輕輕擁住了她,將下巴擱在她肩上,嗅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白日沾染的葡萄甜香。

“婉娘。”他低聲喚道,聲音比平日更低沉溫柔。

“嗯?”婉娘從鏡中看他,見他眼神深邃,似有千言萬語。

文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隻是更緊地擁住她,在她耳邊輕歎般道:“今日抱著柏兒……看著他咿咿呀呀,那般信任地靠在我懷裡……我心裡忽然便想,若是我們也有一個這般可愛的孩子,該有多好。”

婉娘梳理頭髮的手微微一頓,心尖像被羽毛輕輕拂過,泛起一陣甜蜜的漣漪。她何嘗冇有想過?隻是先前文淵備考,她不願讓他分心;後來他又需休養,她便也將這心思悄悄壓下。此刻聽他親口說出,那份深藏的期待與柔情便再也抑製不住。

她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頸項,抬眸望進他眼底,那裡有燭火的暖光,更有濃得化不開的深情與渴望。“夫君……”她輕聲喚著,臉頰微微發燙,“我也……想的。”

隻這一句,便勝過千言萬語。文淵眼底的光驟然熾熱起來,他不再多言,低頭吻住了她的唇。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溫柔纏綿,帶著些許急切的探索和滾燙的訴求,彷彿要將白日裡被那兩個小生命勾起的、對血脈延續的深切渴望,儘數傳遞給她。

紅燭“劈啪”輕響,爆出一朵喜人的燈花。羅帳被輕輕放下,遮住一室旖旎春光。衣衫委地,肌膚相貼,秋夜的微涼迅速被升騰的熱度驅散。文淵今夜格外溫柔,卻也格外堅持,每一個親吻、每一次撫摸都帶著珍而重之的意味,彷彿在舉行一場神聖的儀式。他耐心地引導著她,感受著她的每一次顫栗與迴應,將彼此推向愉悅的巔峰。

汗水交融,呼吸相聞。在最緊密的結合與最極致的歡愉中,文淵在她耳邊呢喃,氣息灼熱:“婉娘……給我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婉娘意亂情迷中,緊緊抱住他汗濕的脊背,用細碎的嗚咽和更熱烈的迎合作為回答。她將自己全然交付,身心都沉浸在愛人帶來的浪潮裡,也滿懷著同樣的期盼——期盼著一個融合了他們骨血、承載著他們愛情與未來希望的小生命,能在此刻悄然孕育。

雲雨漸歇,兩人相擁著平息呼吸。文淵仍緊緊摟著婉娘,手指無意識地、極輕柔地撫過她平坦的小腹,彷彿在觸摸一個尚未成形的美夢。婉娘累極,蜷在他懷中,意識模糊前,最後一個念頭便是:若真能如願,該有多好。

窗外秋風輕吟,月華如水,溫柔地籠罩著這個剛剛許下共同心願的小家。葡萄在陶罐中悄然開始發酵的第一個夜晚,似乎也預示著,新的希望與生機,正在這寧靜的秋夜裡,默默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