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秋日小住
時光在林家村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而溫柔。婉娘和文淵這一住,便不知不覺過了大半個月。秋意漸深,山林換上了更濃烈的綵衣,天空是高遠的湛藍,空氣清冽而甘醇。這遠離府城喧囂的質樸日子,讓剛從秋闈緊繃狀態中舒緩下來的文淵,真正得到了身心的休憩,也讓婉娘找回了些許出嫁前那種無拘無束、承歡父母膝下的感覺。
最讓人驚喜的,莫過於那壇試驗的葡萄酒。自那日封壇後,婉娘便將它靜靜安置在廚房最陰涼的角落,除了每日悄悄掀開蒙布一角觀察,並不去驚動。大約三四日後,芝蘭便興奮地跑來告訴她,能聽到陶罐裡傳出細微的“滋滋”聲,像春蠶食葉。婉娘去看時,隻見葡萄醪表麵已經開始泛起細密的小氣泡,聚集在果皮碎屑周圍,緩緩破裂,散發出的氣味也從最初的純粹果香,慢慢變成了一種更複雜、帶著些許發酵特有的微醺氣息。
又過了十來日,當婉娘再次小心地打開檢查時,那股醞釀已久的醇香便撲麵而來,不再是單純的甜香,而是融合了果味、酒香和一絲橡木(陶罐)般沉穩氣息的複雜芬芳。原本紫紅色的渾濁醪液已然沉降,上部變得清亮了許多,呈現出一種極美的、透亮的寶石紅色,宛如溶化的紅寶石,在透過窗欞的秋陽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底部的沉澱物(葡萄皮、籽、部分果肉)厚厚一層,與上層的清液涇渭分明。
“成了!”婉娘心中歡喜,喚來芝蘭和文淵一同觀看。她用一支極長的竹柄小木勺,避開沉澱,輕輕舀起一勺酒液,盛在白瓷小碗裡。那顏色在純白瓷器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瑰麗動人。她先小口嚐了嚐,眼睛頓時一亮:入口微甜,帶著清晰的野葡萄特有的馥鬱果味,緊接著是一絲恰到好處的、令人愉悅的酸度,最後是綿長的回甘和隱約的酒意,口感清爽,餘韻悠長,雖然酒精度可能不高,但風味之純淨豐富,遠超預期。
“嫂子,你也嚐嚐。”婉娘將碗遞過去。芝蘭小心地抿了一口,立刻被這新奇美妙的滋味征服,驚喜道:“妹子,真好喝!又香又甜,還有點……說不出的爽口!”
文淵也嚐了,細細品味後讚歎:“果然彆具風味,清雅怡人,勝過許多市售的濁酒。婉娘,你這初次嘗試,竟如此成功!”
婉娘心中也頗有成就感,這得益於野葡萄本身品質極佳,也得益於她記憶裡那些關於清潔、控溫、留足空間等關鍵點的模糊印象。她估算了一下,當初那七八斤葡萄,經過發酵、沉澱,去掉了渣滓和蒸發的水分,最終得到的澄清酒液,大約能有五六斤左右。雖然量不多,但作為成功的開端,意義非凡。她仔細地將清液用另一口更小的、同樣處理過的陶罐盛裝起來,再次密封。“這酒還得再靜靜,味道會更好。咱們走時,帶些回去給父親母親嚐嚐。”
除了這意外的釀酒成功,小住的日子平淡而充實。彷彿回到了婉娘出嫁前的時光,卻又多了文淵的陪伴,更添溫馨。
他們時常在天氣晴好的上午,揹著竹籃,跟著林大山或熟悉山林的村民一起,上山去采秋日特有的山珍。雨後初霽的清晨,林間腐殖土上會冒出各色各樣的蘑菇。婉娘挽著文淵的手,小心地在濕滑的苔蘚和落葉間行走,教他辨認:“看,這種黃褐色、傘蓋厚實的叫‘黃蘑’,燉湯最鮮;那種灰白色、一叢叢長的叫‘灰樹花’,炒著吃爽口;哦,那邊鬆樹下金黃色的,是‘鬆蘑’,有特彆的香氣……顏色太鮮豔的、樣子古怪的,可千萬不能碰。”文淵本是書齋中人,何曾有過這般體驗?隻覺得新奇有趣,學得分外認真。每當發現一叢肥嫩的蘑菇,兩人便會像孩子般相視一笑,那份共同發現的喜悅,比蘑菇本身更讓人愉悅。
更多的時候,他們是去撿拾自然掉落的板栗和榛子。村後那片山林裡,婉娘他們發現的榛子林和附近的幾棵大板栗樹,成了他們的“寶藏”。帶著厚布手套,或用木棍敲打,看著那些包裹在毛刺外殼裡的板栗和已經從總苞裡脫落出來的榛子劈裡啪啦掉落在厚厚的落葉上,然後再一顆顆撿起,裝入籃中。這項活動幾乎不需要什麼技巧,卻充滿收穫的踏實感。文淵起初還不太習慣彎腰撿拾,但很快便樂在其中,甚至和婉娘比賽誰撿得多。陽光透過斑斕的樹葉灑下,林間光影浮動,空氣中是草木與堅果的清香,籃子裡是沉甸甸的秋實,身旁是笑語晏晏的愛人,這尋常的山野勞作,竟成了記憶中無比甜美的片段。
他們還去看過陳滿倉挖紅薯。十畝旱地,紅薯的產量驚人,個個都有拳頭甚至更大,紅皮黃心,堆積如山。一部分窖藏起來過冬,一部分,做了紅薯粉條。看著晶瑩剔透的粉條從漏勺中滑入滾水,變成柔韌透明的絲線。
白天在山野田間,晚上則是一家人圍坐燈下。林老根抽著旱菸,聽文淵講些府城的見聞或是書中的趣事;王氏和芝蘭做著針線,婉娘有時幫忙,有時則和文淵一起教鬆兒柏兒喊姑姑、姑父;林大山則會說起進山的計劃、皮貨的處理進展,或是莊子上養羊養豬的具體設想,文淵和婉娘便幫著分析、補充。屋子裡總是暖烘烘的,瀰漫著食物、煙火和親情交融的氣息。
然而,再美好的小住也終有歸期。眼看九月將儘,府城書鋪雖有人打理,但文淵秋闈放榜在即,家中父母也需顧念。這日晚飯過後,大家照例在堂屋喝茶閒話,婉娘與文淵交換了一個眼神,終是婉娘先開了口。
“爹,娘,哥,嫂子,”她聲音輕柔,卻讓熱鬨的談笑聲停了下來,“我和文淵……商量著,後日便該回府城去了。”
話音落下,屋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林老根手裡正要磕菸灰的動作停住了,王氏臉上慈祥的笑容微微僵住,林大山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芝蘭更是直接睜大了眼睛,臉上的光彩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方纔還暖意融融的氣氛,驟然像是被秋夜的涼風吹進了縫隙,溫度下降了些許。
沉默了片刻,還是林老根先反應過來。他重重地磕了磕早已冇有菸絲的煙鍋,發出“噠”的一聲輕響,像是打破了那份突然的安靜。他努力想做出個輕鬆的表情,聲音卻比平時粗了些,帶著刻意拔高的調子:“啊……回、回府城啊?是該回去了,該回去了。姑爺還有正事,書鋪也離不了人。住這麼久,親家該惦記了。”
王氏回過神來,連忙附和,眼圈卻有些不受控製地泛紅:“是啊,是該回了。這趟回來住得久,娘都差點忘了婉娘是出了嫁的姑娘了……”她說著,聲音便有些哽咽,忙側過身,假裝去撥弄燈芯。
林大山放下茶碗,悶聲道:“嗯,回去好。有啥訊息,或是需要家裡做什麼,捎個信來就成。”
蓉兒最是藏不住情緒,嘴一扁,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跑過來拉住婉孃的手臂:“姐……不能再多住幾天麼?葡萄乾還冇曬好呢……”
婉娘心裡也酸楚得厲害,攬住妹妹的肩膀,柔聲道:“傻丫頭,姐又不是不回來了。等忙過這陣,天冷了,或是明年開春,再回來看你們。你好好幫娘和嫂子做事,跟著師傅學手藝,等姐下次回來,還要考你呢。”
文淵也溫言道:“嶽父,嶽母,大山哥,這些日子叨擾了。小婿與婉娘在此,身心俱悅,獲益良多。待回去安頓好,定常請二老和哥嫂、蓉兒去府城小住。”
話雖如此,離彆的愁緒還是瀰漫開來。這一夜,大家的話都少了些,早早便歇下,卻各自在枕上輾轉難眠。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王氏和芝蘭便已在廚房和堂屋忙碌開了。等婉娘和文淵起身梳洗完畢,準備用過早膳便啟程時,隻見堂屋地上,已經整整齊齊碼放好了好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和壇罐。
王氏指著那些東西,一樣樣交代,像是要把所有的牽掛都塞進去:“這一大包是各樣曬好的乾菌子,黃蘑、鬆蘑、灰樹花都有,燉湯炒菜放一點,鮮得很。這一小壇是兩斤葡萄酒,按婉娘說的法子濾得清亮亮的,封好了,路上小心彆磕碰,帶回去給親家公親家母嚐嚐鮮。這兩個袋子,一袋是二十斤風乾栗子,已經炒過,剝殼就能吃,香;另一袋是二十斤榛子,也是炒好的。還有這些,是昨兒現蒸的棗糕、新醃的鹹鴨蛋、曬的蘿蔔乾……不值什麼,就是點家裡的味道,你們帶著。”
林老根蹲在門口,默默地看著馬車,又回頭看看女兒女婿,隻反覆說:“路上慢點,到了捎個信。”
林大山和鬆兒柏兒的娘一起,將行李一樣樣仔細搬上顧家來接的馬車,捆紮結實。
馬車終究還是駛動了。婉娘和文淵從車窗探出身,用力揮手。王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被林老根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抹去。蓉兒跟著馬車跑了好一段,直到馬車拐上官道,再也看不見了,才紅著眼睛停下。
馬車裡,婉娘靠著文淵,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的田野村莊,視線漸漸模糊。行囊裡,是山野的饋贈與家人沉甸甸的愛;心中,是離彆的不捨與對下次團聚的期盼。秋日高遠,前路延伸,這一次溫馨綿長的小住,如同那壇初成的葡萄酒,將歲月與親情發酵、沉澱,最終化為生命裡一脈醇厚悠長的回甘,陪伴他們走向接下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