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先自謀生路吧」
很快米歇爾就找到了房東太太。 讀小說選,.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公寓門口的不遠處,房東太太那壯碩的身影正堵在那裡,她雙手叉腰,正對著一個試圖賒帳的小販唾沫橫飛。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足以讓半條街的人都聽清。
要是往常,米歇爾看到房東太太肯定二話不說先跑路。等到房東太太回到房間後,纔敢偷偷溜回家。可現在,有了一筆預付的稿費,米歇爾終於不用像老鼠一樣躲避著房東太太了。
看到米歇爾走近,她立刻調轉了炮口,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像是警察終於找到了逃竄的通緝犯。
「喲,稀客啊,這不是我們尊貴的大學生先生嗎?我還以為你打算貓在外麵過冬了呢。」房東太太的語氣充滿了譏諷。
米歇爾並沒有理會她的嘲諷,而是徑直走到她麵前。從懷裡掏出提前準備好的租金。,將這一小堆錢遞了過去。
「馬歇爾太太,先還您一部分房租。」
「上帝在上,感謝您的寬限。」米歇爾神色誠懇,由衷的感謝。
他並沒有什麼裝逼打臉的心思,房東太太雖然言語刻薄,但在這個時代,能夠寬限米歇爾這麼多租金,已經足夠意思了。米歇爾知道,看一個人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做了什麼。從這個角度,房東太太已經足夠『仁義』。
至於為什麼不一次性還完,是因為米歇爾還想留筆資金周轉。
房東太太挖苦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她狐疑地看著米歇爾手中的錢,那閃亮的銀幣和銅板在陰沉的天色下格外顯眼。她一把將錢抓了過去,一枚一枚地仔細檢查,甚至放進嘴裡咬了咬,確認是真貨。
「算你還有點良心。說真的,這幾天我都打算去警察局告你了。」她的臉色緩和了不少,雖然語氣依舊算不上友善,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咄咄逼人。「剩下的呢?別告訴我你就隻有這麼點。」
「我有篇小說發表在《倫敦快訊》上,最遲月底,這個月我會把剩下的都給您。」米歇爾臉上依然帶著柔和的笑容。
『發表小說?』房東太太心裡一驚,這個來自鄉下的大學生還有這個能耐。
但她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痕跡,隻是把錢塞進自己圍裙的大口袋裡。她又瞥了米歇爾一眼,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擺了擺手:「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就再寬限你一些時間,這個月要是你再拿不出來,你和你那些破書就一起滾蛋吧!」
說完,她便轉身扭著壯實的身體回了一樓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米歇爾長舒了一口氣,危機暫時解除了,自己也能暫時放鬆下來了。
米歇爾收好口袋裡剩下的錢,邁步走上公寓狹窄陰暗樓梯,每邁出一步,腳下都傳來不堪重負吱吱呀呀的聲響。
當他經過二樓時,一股濃烈的劣質酒精味道撲麵而來。與此同時,一陣壓抑的哭泣聲和男人粗暴的低吼從門縫裡傳了出來。
「哭!哭什麼哭!你這個賠錢貨!要不是你,我早就……」
接著是女孩驚恐的尖叫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艸」
「家暴什麼的都給我去死啊。」
米歇爾原本輕快的腳步頓時停滯住了,這動靜來自住在二樓的格林一家。一個嗜賭如命的丈夫,一個逆來順受的妻子,還有一個常年活在恐懼中的破碎的女兒。這樣的場景,在原身的記憶裡絕不少見。
他還記得,格林家的小女兒叫做艾米莉,長相白淨的像個可愛的瓷娃娃,每次碰到前身都會甜甜的叫上一聲米歇爾先生......
「這麼可愛的女兒,咋捨得下手的。」
米歇爾忍不住攥緊了拳頭,他真想衝過去砸開那扇門,把那個男人從屋裡揪出來給他邦邦幾拳。但他知道,他不能,他有什麼理由乾涉別人的家事?
在這個時代,丈夫打老婆孩子是家務事,外人插手隻會惹來一身麻煩。更何況,他自己的處境也沒好到哪裡去.......
「這該死的時代!」
剛剛拿到預支稿費的興奮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力感。米歇爾鬆開拳頭,快步走過二樓,逃跑似的爬上了通往自己閣樓的窄梯。
閣樓裡一如既往的陰冷狹窄,像是住在棺材裡麵。米歇爾關上門,將外界的嘈雜隔絕在外。他深呼吸了幾口冰冷渾濁的空氣,終於從那股無力感中掙脫出來。
他現在居住的這間閣樓,由於終年不見陽光,牆上布滿了青綠色的黴斑,一股爛木頭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之中。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畢竟在三樓,聞不到排泄物的味道......
所以,如果不是沒有住處,米歇爾根本不想回到這間閣樓,不光是因為糟糕的環境,更是因為他喵的沒有窗戶,整個房間和一個黑棺材區別不大。這對原先喜歡通風的他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不光是他這間房間沒有窗戶,整棟三層樓的公寓也就房東太太居住的一樓,象徵性的開了兩扇小窗透氣。至於原本的窗戶,早就統統被紅磚封死了。
可以說,這棟三層小樓就是個悶罐子,充滿著渾濁的空氣。
一切何以至此?這就不得不提大英徵收的奇葩稅種——窗戶稅。
1696年,英國議會火速通過法案,開始徵收窗戶稅,一開始的起征點還算低。結果沒幾十年,政府又缺錢了,1747年直接改了稅法,把起征點從 10個窗砍到 7個窗,連羊毛都不放過,還把稅率拆得更細,玩起了「層層扒皮」。
7-9個窗,每窗 6便士;10-14個窗,每窗 9便士;15個以上,更是高達每窗 1先令 3便士。
這簡直就是對陽光和空氣徵稅.......
然而大英窗戶稅最絕的地方,不是收了多少錢,而是把英國人的逃稅智慧逼到了極致,同時也造就了大英奇景。
首當其衝的就是封窗潮:沒錢交稅?簡單,那就拿磚塊把窗戶砌死。米歇爾住的這棟公寓就是個很好的案例.......
更坑的是,這稅變相還加速了疾病的蔓延。
19世紀工業革命後,倫敦本來就人擠人,房子挨的很密,再加上窗戶被封得嚴嚴實實,室內陰暗潮濕得能長蘑菇,肺結核、霍亂這些病菌跟開派對似的瘋狂傳播。
不說別的,光是1848年霍亂大爆發,就死了14萬英國人。
米歇爾看著牆上的黴菌,心裡暗下決心: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等到手裡有筆存款了,一定要搬家。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房間門口放著一封信。信封的邊緣有些磨損,郵戳顯示是幾天前就寄到了,大概是房東太太今天心情好了那麼一點點,才順手幫他拿了上來。
信封上的字跡很熟悉,是他的母親寫的。
一股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
在記憶中,家裡雖然不富裕,但家裡經營著一間祖傳的手工羊毛襪作坊,父親負責原料採購和把控生產,母親負責染色工序,而姐姐也來幫忙。在小鎮裡也算得上體麵家庭。他們省吃儉用,才把他送到倫敦來讀書。若非萬不得已,母親絕不會輕易來信,以免增加他的心理負擔。
拆開信封,信紙上是母親娟秀卻又帶著一絲慌亂的字跡,信紙的中心處還有水漬風乾後的痕跡,可以想像,母親是邊哭邊寫的這封信......
「我親愛的米歇爾,請原諒我不得不寫信打擾你。就在這段時間,家中發生了一些不幸……」
「你先暫停學業,自謀生路吧......」
字句不多,但資訊量十足,堪稱開幕雷擊。
這也讓米歇爾喚起了不少記憶,難怪原身不光暫停了學業,更是拖欠著房東太太幾個月租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從幾個月前開始,米歇爾的家裡就斷了對他的資助。
可就在前幾個月,曼徹斯特的博爾頓蒸汽紡織廠,為了擴充套件市場,開始向小鎮周邊低價大量傾銷羊毛襪子。
米歇爾家的祖傳手工羊毛襪工坊,在蒸汽紡織機麵前潰不成軍。
機器紡織的襪子隻要兩便士一雙,而米歇爾家的手工襪子要賣上六便士一雙。
而一台蒸汽紡織機的產量,一天的產量足足頂得上米歇爾全家累死累活三天的產量。更不要說工廠大批量採購的進口羊毛,足足比米歇爾家在農戶收購便宜兩到三成。染色用的工業原料也遠比米歇爾家使用的天然植物染料便宜得多。
米歇爾的父親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還在努力地拯救手工工坊,但越虧越多,甚至借了一筆外債。
直到幾周前,資金鍊幾乎要斷裂。纔不得不承認最後的失敗。
總而言之,他們家不僅積蓄蕩然一空,甚至還背上了高額的債務!
債務更是高達一百英鎊,相當於這個時代一個成年工人不吃不喝五年的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