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平城,還和她記憶裡的一般無二。

宓琬、巴裡和香雪三人裝成是北狄的皮革商人進了城,直奔東市。

晉江茶樓與東市隻隔了一條街,不歸堂就在晉江茶樓的斜對麵。

宓琬三人走進不歸堂的時候,郭英正從晉江茶樓出來,目光習慣性地掃向四周,猛然覺得異樣,將視線鎖向不歸堂的入口處,卻見那裡與往常無異,方纔入目的,想必隻是錯覺。

李潼潼至今不許他進不歸堂,好在李喬願意出手為郭懷治腿,還願意將從李潼潼那裡打聽來的關於宓琬的訊息告訴他。

隻是至今為止,除了知道宓琬在北狄一切皆好之外,什麼也不知道了。

身邊的蔣成也將目光看向不歸堂,心下歎息。若不是宓琬離開,他現在應該也是有妻有家的人了。思及此,便將甘茂來來回回地罵了不知第多少遍,“二少,世子還等你回去商議更換佈防之事。”

郭英“嗯”了一聲,收回視線,大步離開。

宓琬則已經進入了不歸堂的後院,被激動的李潼潼抱了個滿懷。

一彆近兩年,“除了最開始給我送了個平安信,這兩年裡,你音訊全無。你真狠心!你這麼怕痛怕受傷的人,真的就一點也不需要我了嗎?”

宓琬比她高了近一個頭,將她抱在懷裡,語氣平穩,“潼潼,我需要你。我需要你幫我去救人。一個,或許不止一個,或許還會有性命之憂。去了,短時間之內,你便不能再回到天德。甚至會背上叛國之名。你願意跟我走嗎?”

“阿琬!”

巴裡提醒她。

現在將話說得這麼嚴重,怎麼讓人跟他們走?

可他後麵的話還冇有說出來,就聽到李潼潼流著淚笑道:“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就是在這裡等你來接我的。”

巴裡啞了聲。頓時明白為什麼宓琬會說她不來帶不走李潼潼。

宓琬按著李潼潼的肩,捏了捏她圓圓的臉,“哭得這麼傷心,我還以為你不願意呢。”

李潼潼連忙擦淚,“我是高興的。你等等我。我這就給我爹留信,我跟你走。”

“彆急。”

“能不急嗎?”李潼潼瞋她一眼,“兩年了,你突然出來找我,必然是很緊要的事情,你冇彆的辦法了。我早一點過去,我能早一點想辦法。”

巴裡連連點頭。

宓琬道:“你聽我說。是天花。可能需要些什麼藥材,我們得一次性帶過去。如果治不好,我們可能就都完了!”

李潼潼驚愕地睜大了眼,“天花?!”

不過,她在醫藥上有驚人的天賦,很快就冷靜下來,“你們等等。”

她翻箱倒櫃地找出一本書冊來,寫下一張藥單。

“這些都可能會用到,隻是一下子能收到這麼多藥材嗎?”

宓琬看向香雪,後者接過藥單道:“我馬上去辦。”

宓琬點頭,“讓人把藥材都運到茶樓的後院,我們明日帶著藥材出發。”

“晉江茶樓?!斜對麵那個?”李潼潼反應過來,“阿琬,你真狠心……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宓琬苦笑一下,不作辯駁,“我如今是北狄的公主,你跟我走了,便不能再回來了。那些事,以後有的是時間告訴你。你給李叔留信,今日便與巴裡啟程。我與香雪明日再帶著那些藥材追上來。”

李潼潼驚訝,“是誰染上了天花?你要我治的第一個人是誰?”

“我的義子。北狄的中山王,姬桓,四歲餘。”

李潼潼飛速地收拾行裝,寫下信函,又將不歸堂裡的可能需要用到的藥材都包好,“走,我們這就出發。”

宓琬與她一同向外行去,“我送你們出城。”

她仔細地記著街道,轉過兩條街,忽看到了一株夢冬花開得正好。有兩個人在樹上用枝條打結。不由得頓住步子。

李潼潼偏臉看向她,“民間傳說,隻要兩個同心的男女在這樹上打上兩個同向的結,就能許下連理相結之心。我倒覺得,許下什麼都冇用,抵不過一顆狼心一片狗肺。”

宓琬忽視了李潼潼的忿忿,隻將注意力放在了“許下連理相結之心上”幾個字上。彎唇笑了,“原來如此。”

李潼潼張了張嘴,想說郭英常在這裡看著這株夢冬花出神,到嘴邊,變成了,“你先回茶樓吧?這裡是郭家的地方。他……還在到處找你。”

宓琬收回視線,頷首,“巴裡,我把潼潼和姬桓都交給你了。”

又轉向李潼潼,“我還冇和你說吧,巴裡是我的親哥哥,你可以相信他。在我回去之前,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找他。”

李潼潼已經被她一個又一個的訊息驚到麻木了,“我知道了。你一定要來,不能再把我一個人丟下。”

……*……

宓琬看著他們離開,再次將視線轉向正在打結的男女身上。

他們不過十幾歲的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

夢冬花枝條雖軟,卻也不是能輕易打穩結的。

他們一個是嬌小少女,一個是弱質書生,兩人努力將第一個結打緊,又開始打第二個結。

同向的結,總是容易散開,他們將吃奶的勁都用上了,才勉強將結打緊。又守著那結待了好一會,確定冇有再散開了,兩人才喜笑顏開,好似完成了一個重大的儀式一般,虔誠地在樹前許願。

宓琬想起,當時郭英也曾用最為虔誠的模樣,在這裡靜默良久,他曾說:“阿琬,你看,隻要你伸出手來給我一個方向,我便能將結打得緊緊的,恁誰也解不開。”

她傻傻地笑著,“真是個傻子。”

不知不覺間,平城已經籠在暖黃的光線下。宓琬見天色已晚,便往回走。她清楚地記得,從那條路過去,再轉兩條街,便能走到晉江茶樓所在的位置。

隻是一轉身,便見自己極為熟悉的身影朝這裡走來,他的目光,落在那株夢冬花上。他的身邊,亦步亦趨地跟著甘茂。

宓琬心裡一驚,下意識地轉身朝隱蔽處躲去。

郭英似有所感一般朝宓琬先前所站的地方看去,卻冇有看到他希望看到的人影。

“我這是怎麼了?”他捂著額頭輕喃一聲,“竟總覺得看到她了……”

“二少,你說什麼?”

甘茂愁白了頭,兩鬢都成了雪白。

去年郭懷與郭英深談,他在旁邊聽著,這才知道許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認錯了宓琬,不承認自己做錯了事,卻也看不下去郭英各種尋而不得。不過一年,他竟似老了十歲。

雖然,郭英冇有再把他遣去桑榆支得遠遠的,他卻感覺自己離郭英越來越遠了。

郭英什麼事都與他說的時光,似乎已經是屬於上輩子的了。如今,郭英有事都憋在心裡,即便要說,也是與蔣成說上一兩句。

郭英冇有看他,隻是搖了搖頭,將視線轉向那株結夢花。

待樹前的兩個人離開,他才抬起步子朝樹走去。

“二少,彆耽擱了。朔王生辰,在府上設宴,時辰已經到了。”

郭英頓住步子,想到自己身邊跟著的是甘茂,頓時冇了心情,“為什麼跟著我的是你?”

紮心!

甘茂收起自己被紮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老母親的心,“屬下是奉世子之命……”

“好了。”郭英不想再聽下去,轉身大步離開。

宓琬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又看到他了,他比起以前來,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青澀和稚氣,更吸引人了。

看到他對著那樹出神的模樣,差點忍不住現身。

可她身上穿的是北狄人的服飾……

長長吐出一口氣,靠著牆出了會神,才發現,夕陽已經完全冇下,而她忘了哪條纔是回晉江茶樓的路……

心裡頭還記著郭英曾經定下的規矩,北狄人不得在平城內留宿,遇見即殺。便沿路挑著暗處走著。忽聽到有人喚她,吃了一驚,偏臉看去,卻見一個擺攤的老婆婆正笑著對她招手。

“對,老婆子叫的就是你。小娘子,過來,吃碗餛飩吧?大晚上的,怎麼一個人走?還走那麼黑的地方?是不是遇上了什麼不開心的事情?不管遇上了什麼大事難事,來吃碗熱乎乎的又好吃的餛飩,包管你心情好起來。”

宓琬尷尬地站在那裡,見小攤上零星的幾個顧客都朝這裡看來,心道不好。卻又見他們看了她幾眼,卻冇有半點要將她打殺的意思,反而對著她道:“是啊,一個姑孃家,不要走陰暗的地方,雖然平城治安好,也怕摔跤不是?”

宓琬這才發現,如今的平城,似乎與她記憶中的不同了。

她走過去,疑惑道:“婆婆不打我嗎?”

老婆婆唬臉問道:“打你作甚?”

有食客反應過來,“這小娘子還當這裡是一年前的平城啊?”

老婆婆長長地“哦”了一聲,“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不許北狄人在平城過夜的事情,早在一年前就廢了。那話是怎麼說的來著?兩國交戰,百姓無辜。我們恨的是北狄的兵,西戎的兵,又不恨北狄的小娘子……”她給宓琬裝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要我說,不打仗纔是最好的。看把這小娘子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