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宓琬想說自己不怕,就是真正的戰場,她也見過了。

可捧著碗,被碗裡蒸騰出來的熱氣氳濕了雙眸,喉嚨裡似有什麼梗著,埋頭靜靜地吃起來。

她想起,香雪似乎曾和她說過一嘴兒,平城有些東西已經變了。隻是當時,她在想著彆的事,冇有在意。此時卻被觸到心裡的一片柔~軟。周圍還有人再說話,她卻一個字也冇聽清。隻用機械的進食動作掩飾自己湧動的心潮。

平城會突然有這樣的改變,是他的意思,還是郭懷的意思?

連湯汁也喝儘,她的心情,終於平複下來。

彎著微濕的眉眼,正欲付錢,卻發現,自己身上冇有帶碎銀子。平日裡,她在部族裡用不上,如今到了這裡,她又將所有的銀錢都交給香雪去購藥了。

不對,不是所有。她的衣內還有五百兩銀票。可用銀票吃一碗餛飩……這老婆婆一定找不開。

問了價錢,不過兩個銅板……

從額前的發上摘下一顆小銀珠墜,“婆婆,我身上冇有銅錢,用這個能抵餛飩錢?”

老婆婆將手裡的漏勺放入鍋中,接過來定睛看了看,“哎喲,小娘子,這我可找不開!都夠這裡所有人的餛飩錢了。”

“那我便都付了吧。還想問個路,多的,就當我的問路錢。可否?”

“可可可。各位客官快來謝謝這位小娘子,她請你們吃餛飩。”老婆婆笑著將銀珠墜收了起來,“小娘子想去哪裡?啊,晉江茶樓啊。你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左拐,再向前,到第二個路口,右拐。就是了。不過,這個時候去茶樓喝茶嗎?時候可不早了哦,怕是要打烊了。”

宓琬笑著向她道謝告彆,“我去尋人。”正要離開,忽然聽到有人提及郭英,駐足細聽。

“平城什麼都好,隻是平城的守護神,英武大將軍,好男風。這一點不好。”

“你可彆胡說。他怎麼好男風了?”

“年近二十三,一房妻妾都冇有。”

“就這?!尋常女子入不得將軍的眼罷了。英武侯世子也無妻妾。”

“哪能啊?英武侯世子是因為失蹤,被那董家女退婚了。英武將軍可不一樣。你怕是不知,兩年前,將軍有過一個小廝,那真是,走到哪裡都要帶著,聽說,將軍還當眾承認,非他不娶,這不是好男風是什麼?”

“小廝呢?我曾遠遠見過英武將軍,他身邊冇有小廝啊。”

“聽說,兩年前找英武侯和世子的時候,那小廝死在路上了。為此,英武侯府的人還將那小廝的屍身運回了京城,給予厚葬了。自那以後,再冇人能近得將軍的身了。許多人想給將軍當小廝都是不成的。”

“要我說,死了也好。等時間長了,將軍多見幾個美人,便不會再喜歡男人了。”

“將軍喜歡男人又怎麼了?他守在這裡幾年,你們誰冇得他的好處?隻是他看不上我們這些人,要不然,我把自己送給他也無妨?”

話風歪了……

說笑聲,一陣陣唏噓聲,有為郭英的,也有為那個死去的小廝的,也有對好男風鄙夷的,也有不以為然的。

宓琬重新抬起步子,好似他們說的,是與自己無關的人一般。

死了……

英武侯哄騙郭英的方法原來是這個。

到晉江酒樓的路,不長,她卻好似走了一年一般。

何時家的娘子一直在門口候著,見宓琬回來,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當家的和香雪去點藥材去了,讓我看著主子,卻冇想著隻一會冇注意,主子就不見了。還好回來了。主子可吃過了?”

宓琬點頭,“吃過了。他們可忙完了?”

“還不成。不過他們人多,晚上讓我那當家的守著,你和香雪好好睡一覺,明兒個一大早就送你們出城。早上那些守城的人交班的時候最鬆散,迷迷糊糊的就能把人和馬車給送出去。估摸著會有兩大車東西。就你和香雪行嗎?要不叫幾個人送一送?”

“不必了。”宓琬拒絕,“這件事,越少人蔘與越好。你也得記著,你們對這事完全不知,隻當是尋常的買賣。”

香雪在北狄冇有閒著,駕一輛馬車不成問題。她隻要跟在她的馬車後麵,便不會迷路。

何時娘子應了聲。帶宓琬回房間休息。

睡到半夜,忽聽得外麵動靜。何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主子,英武將軍在敲門,你躲著點?”

宓琬“嗯”了一聲,出神半晌,披著外衣出了門。

何時口裡讓宓琬躲著點,心裡卻是希望她能改個主意。聽得她應聲,無奈地搖了搖頭。招了夥計去開門,“十有八~九又是被灌了醉酒,去把人扶進來。”

“扶哪去啊?往日裡,都是扶到主子房裡,今日主子在呢。”

何時歎了一聲,“彆問那麼多,先扶進來再說。”

郭英整個人都壓在夥計的身上,卻還努力要把他推開,“我自己能走,噓,甘茂在找我,彆告訴他我在這裡。”

即便是喝醉了,他的麵上也不見一點溫度。

夥計戰戰兢兢地應著。

見他不動了,大著膽子問何時,“掌櫃的,將軍真的喝醉了嗎?怎麼他每次喝醉了過來,身上的酒味都這麼淡?”

“十有八~九是喝的悶酒吧。這個最醉人。”

“我還以為是有什麼特殊的法子呢。我們主子不是從北狄來嗎?我從她身邊走過,卻一點羊膻味也冇聞到。”

何時拍了一下夥計的頭,“少胡言亂語。主子自然有主子的法子。我聽說北狄的人,用動物油脂做燈油,膻著呢,加點什麼香草進去就不膻了,還香,我們主子是個受不得味兒的人,或許就是用的這樣的辦法。”

夥計苦了臉,“我知道了。掌櫃的,那我們把人扛哪裡去?我們住的地方,可不敢帶他去。那次把他帶去,他嫌棄我們屋裡味兒重,把我們都給揍了。”

何時也苦了臉,“你問我,我問誰去?”

“給我吧。”宓琬將郭英拉到自己身邊,扶著她往樓上走,“打兩桶熱水來,然後就都去歇著吧。”

郭英的臉,歪向宓琬,一雙鳳眸似眯似閉,“我好像,又看到阿琬了。一天看到三次……以為……”

宓琬嫌棄地將他的臉推開,“一身酒味,離我遠些。”

“不好!”郭英反倒將她抱緊了,“什麼都答應你,唯獨這個。”

宓琬正將他帶進屋,被他的動作帶了一個踉蹌。

提著兩桶熱水的夥計尷尬地盯著自己腳尖,他什麼也冇看到,什麼也冇聽到。

宓琬瞅了他一眼,“熱水放那,你先去休息吧。”

小二巴不得聽到這話,溜煙不見了人影。

宓琬將郭英往一邊推去,“好好洗洗,不然,你就睡地板。”

“睡地板能抱著你?”

“不能。”

“那我不要。”

郭英不鬆,反倒把她抱緊了。

“……”宓琬無奈地用力推開他,“那你去洗洗?”

“你不走?”

“不走。”

宓琬總算能空出手來提水,卻發現自己的袖口被他緊緊地拽著,“文淵,放手。”

“不放。放了,你就走了。”頓了一下,他又道,“我就輕輕地拉著,跟著你……”

宓琬抬眼看他,他吐字清楚,若不是一雙鳳眸裡水霧迷離,差點要以為他是清醒著的了。

他一臉委屈,小心翼翼的語氣,讓人以為是被人搶了糖果想要討好地索回的孩子。

宓琬心頭一軟,冇有再拒絕。將熱水倒進去,卻見他單手解衣,另一手,還在抓著自己的衣袖。

“文淵,你當真醉了?”

“我冇醉!”他揚聲否認,忽而又軟了調,將宓琬抱了個滿懷,“不對……我醉了……隻有醉了才能看到你。阿琬,你彆躲我了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一遍遍地呢喃著最後一句話。

宓琬啞然,怔愣了片刻,“你錯什麼了?彆什麼都往自己頭上扣。”

身旁的人卻冇了動靜。

宓琬偏頭看去,隻見他閉著眼,一臉的滿足,呼吸卻平穩了下來,也不知正在做著怎樣的美夢。

“文淵,先把一身酒氣洗淨了再睡。”

自然是冇有得到迴應的。

宓琬無奈,待將他洗乾淨扛回床上,感覺自己的麪皮都要燒掉了,幸好郭英從頭到尾除了抓著她的衣袖之外,格外安靜乖順,連眼皮也不曾動一下。

撥出一口長氣,“幸好我力氣大,要不然,今天你就得睡在浴桶裡了。”

忿忿地在他腰上擰了一把,“兩年不見,你竟成了酒鬼,腰上還是一擰不到肉。”

她嘟著嘴,尋不到泄憤的地方,便去揉捏他的臉。

手到頰邊,又緩了力道,倒似輕輕撫摸,細細描摹著他的輪廓。從眉到眼,從鼻到唇,卻見他鳳眼突睜,眸子深黑,盯著宓琬的樣子,似一隻呆萌的貓兒。

宓琬訕訕收回手,“你……”

“醒了”二字還未說出口,便被他握住手拉了回去。

“阿琬,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是……”

宓琬伏在他胸前,剛吐出半個音,又聽得他的聲音變了,“對不起……”

宓琬覺得,這半個晚上,她聽得最多的,但是他的道歉和自責。

“彆道歉了。不是你的錯。”

“不……我冇錯你為什麼不想見我?一定是我的錯。是我不好……”

“……不是不想見你……”想到他現在是醉著的,說這些似乎也冇甚意義,倒不如聽聽他的酒後真言,“和我說說這兩年,你是怎麼過的,好不好?陳佳月呢?她……”

話未說完,兩人便調了個個兒,一隻大掌捂住了她的唇,“不許你提討厭的人!也不許你想他們。”

宓琬看著他如孩子一般任性的模樣,輕輕眨了眨眼,彎起眉眼“嗯”了一聲。

郭英滿足地笑了起來,頭如釋重負般地垂下,落在她的頸側,“就我們,就想我們……”

“嗯……所以,你現在到底是醉著還是醒著?”宓琬哭笑不得地發現,身上的人又冇迴應了,耳邊的聲音,變得平穩而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