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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的深秋已經有了要下雪的跡象,以往拜火節結束郭英卻因走得急而額上冒出了汗,“什麼事情,讓你這般高興?”
“我發現,她曾經愛過我的,不然,我怎麼會出生?又怎麼會留給我那塊玉佩?冇有母親的愛,我根本不可能活下來呀。”
她就像一個尋常的孩子一般,因為發現拋棄她的父母曾經對她有過愛而欣喜若狂。
她往懷裡掏帕子,纔想起今日出來的時候忘了帶,便捏著袖子口去給郭英拭汗。
鐵木圖遠遠看到這樣的場景,雙~腿僵住,再也不能靠近一步,在原地頓了一頓,轉身離去。
郭英微垂著頭,在她準備收袖的時候握住她的手,“隻要我在,這世間,總會有人愛你。”
不經意間聽到他在這個時候表露心跡,宓琬不覺得害羞,也不覺得他是在說笑,頭一回無比認真地麵對他所說的這句話,“所以,你不管做什麼,都要想一想我,不要輕視自己的性命。”
郭英想到陰魂嶺的時候,他中了毒,卻並不是完全失去意識的。他知道那個時候應該要退出去,可心裡有一個執念,冇有人將他從執念裡拉出來。
不過,那個時候,他並冇有意識到自己在宓琬心中的份量。這個時候,再去想當初的事情,便覺得自己大抵會冇有那樣的勇氣不顧一切地找下去了。
當時的他,心裡潛意識地以為,即便他死了,世上也冇有人會牽掛他。
“阿琬,拜火節為何開始得這麼晚?”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從烏爾紮那裡得到許可,讓全北狄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斷了對她的念想。
……*……
拜火節真的開始的時候,宓琬與郭英卻冇有露麵,他們被宓珠和寶珠堵在路上,對視一眼,無奈地攤手。
宓珠似乎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有些憔悴,今日也是在司空複去參加拜火節了之後,碰巧遇到兩個奇怪的人,才能順利地溜出來。
她不會北狄話,王庭裡又大多數的人都知道了一個隻會說天德語的年輕女人對朝暹公主不敬,問了許多人都冇有人理她。
直到遇到被護得很好的寶珠,見她問不到路急得要哭,便好心地給她帶路。
寶珠悄悄地往宓琬身邊的人身上看了看,扁了扁嘴,“朝暹,她說要來找你,迷路了,我就把她帶過來了。你和她說話,能不能讓我和阿啞說幾句話?”
郭英如今已經能聽懂大部分的北狄話了,也能說上一些。本就對寶珠將宓珠帶來的事情不滿,這會兒,更加不快了,“我不叫阿啞。”
寶珠的嘴幾乎扁成了一條線,眼看就要“哇”地一聲哭出來。宓琬揉了揉她的頭,“誰讓你幫忙,你都會幫嗎?”
她的語氣柔和,並冇有斥責的意思,隻是簡單的問詢。
如今的她,再想到寶珠對郭英的想法,已經不會覺得生氣了,反而多了一層感激,若不是寶珠無畏無知地幫了郭英,他一人躲在王庭裡,還不知道會不會被人發現、為難,甚至有安全之憂。
寶珠疑惑地看著宓琬,似乎不明白宓琬為什麼會問她這樣的一個問題。不過想了想,還是緩緩點了頭。
宓琬又揉了揉她的頭,“我知道了。那你也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寶珠覺得自己明白宓琬為什麼會那麼問她了,露出笑容來,“好啊。你讓我幫你做什麼?”
“幫我去告訴烏爾紮,我暫時不能去拜火節了,你將事情和他說上一說,讓他不要怪罪。”
寶珠聽著將唇抿成了一條線,小眉頭皺成了一團,似在認真思索著什麼,“朝暹,你的意思是,因為我幫了她,烏爾紮可能會怪罪於你?”
宓琬冇有否認。
寶珠又道:“那我這樣,到底是在幫人,還是在害人?”
她皺著眉頭想了想,拍著尚顯平坦的胸口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和烏爾紮說明白的,不會讓烏爾紮怪罪你的。”
宓琬微笑著點了點頭,郭英就冇這麼客氣了,“你這不是在幫朝暹,而是在給自己做下的錯事收尾。”
寶珠被他的話給氣到的,不服氣地瞪大了眼,“你果然不是阿啞!阿啞纔不會怪我。不管我說什麼,都會安靜地聽著!哼!我再也不要和你說話了!”
郭英:“……”他下意識地去看宓琬的神色。
宓琬無奈地看看寶珠,又看看他,將他曾經說過的話還給了他,“她還隻是個孩子……我更好奇,宓珠怎麼用怨婦的目光盯著你。”
宓珠看到郭英的時候,臉色就變了。一瞬不瞬地用盯著負心漢的目光盯著郭英。司空複還說她不是宓琬,連郭英都在了,怎麼可能不是宓琬。
郭英這個時候,纔來注意宓珠的神色,心道不好,拉著宓琬就往王庭外走,“既是不去拜火節了,我們便出去散散心。等到了最後的勝負出來的時候,我們再去。”
左右,他也隻要把最最強的那個人打敗,便能讓烏爾紮同意宓琬嫁給他。
宓珠此時已經被嫉妒衝上了頭,不管不顧地再一次攔到兩人的麵前,“郭英!你忘了我們之間的婚約了嗎?”
郭英還想拉著宓琬繼續走。
宓琬卻是停下,不肯再走了,盯著宓珠,似笑非笑地道:“你與誰有婚約?”
宓珠的目光在宓琬和郭英的身上轉了轉,瞭然而又得意地道:“聽說,你是北狄之王的義女,若是讓她知道你把郭英帶進了王庭,你猜,他會怎麼對你?你不知道吧?你離開了淮陽王府之後,郭家便派人來家中提親,還將我們帶去京城,讓餘妃娘娘收我為義女,讓我與郭英訂下婚約。”
宓琬打量著她,雙手籠於袖中,似乎冇有再要和她裝糊塗的打算了。片刻之後,她嗤笑一聲,轉向臉上已經如同覆了一層冰一般的郭英,“瞧瞧,我們都惹上了些什麼麻煩。”
郭英委屈地看著她。他也想到不自己的母親會給他惹下這樣的麻煩,不過,宓珠會出現在這裡,想必他母親已經將事情都解決好了。
宓琬說著,又看向宓珠,用天德語對她道:“你會一而再地出現在我麵前,必然是有求於我。彆說蠢話,做蠢事。求人,就得有個求人的樣子。”
宓珠咬牙切齒,“我最討厭的,便是你這副好像什麼都無所謂,遇到什麼事都假裝冷靜的模樣。明明心裡怕得要死……”
“若是不說,便請便吧。”她撣了撣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冇有誰有義務陪你浪費時間。”
宓珠“哼”了一聲,“彆硬撐了。什麼我求你,明明是我來命令你。你若是還想在北狄好好地當這個公主,就要對我唯命是聽,讓我滿意了,我就不會把你的事情說出去。”
宓琬看著宓珠,以為自己是害怕郭英的身份被曝光出來的,但自己知道,此時的心情格外冷靜,並冇有因為她的話而生出恐慌。
“你命令不了我。”她淡淡地道,“我是北狄的公主。而你……”
她的目光在宓琬身上掃了一掃,留了半截話未說,轉而道:“看來,上一次給你的教訓太小了。你瞧,司空複和侍衛頭領已經帶人過來了。”
至於宓珠方纔說過的那些話,她大多是不信的。單以她對郭英和宓珠一家的瞭解,即便有那樣的婚約,郭英也不會同意。更何況,認宮裡的娘娘為義母,又如何會來北狄認親?
不過是轉瞬間的思量,她便已經得出宓珠並不能對她造成任何威脅的結論。反倒是宓珠,處處是可以被她拿捏的把柄。
宓珠回過頭去看,確實看到一行人朝這裡走來,為首的是司空複,不過,隻要宓琬在這裡,她就不擔心什麼,巴不得司空複親眼看看自己冇有認錯呢!
當下,便對司空複招了招手,“她真的是宓琬!”
一回首,卻見身後已經冇了宓琬和郭英的身影,不由得張大了嘴。
司空複麵色少見的陰沉,“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我便讓人把你送回去,與你的父母共度餘生。”
這個父母,指的是宓鬥夫婦了。
宓珠臉色一白,還想繼續說,“你相信我!她真的是……”
“閉嘴!”司空複嚴厲地打斷了她的話,“堵住她的嘴,把她綁起來,你們再把她放出來,與她同罪論處!”
侍衛首領有些為難,“白鹿閼氏可是說了,要把她趕出王庭的。”
宓珠聽到這句話就呆住。彷彿自己看到的是幻境一般,不敢相信。
司空複收了嚴厲的神色,“閼氏隻是在氣頭上,等她氣消了,想到還冇有等到宓珠做出的胭脂就把人趕出去了,恐怕會生出後悔之心來。她不過是一個弱質女子,將她趕出王庭,與殺她無異。我不日便將會返迴天德,到時會將她帶走,再不許她來王庭。”
他都這麼說了,侍衛首領哪有不答應的?
司空複看著人群散開,目光轉向宓琬和郭英消失的方向。
“像……真是像啊……”越是像,就越不能讓宓珠把事情挑破了。
當帳篷間的過道裡隻剩風聲的時候,一個帳篷頂上的兩個人站在天窗邊,宓鐸神色僵硬,“我們這是幫她還是害她?”
司空紹的目光從遠方收回來,“她真的是你的外甥女?”
“什麼我的外甥女?那是你的女兒!有你這麼稱呼自己女兒的父親嗎?”宓鐸心裡生氣,又掏出一包牛肉乾來吃,食物進嘴,氣性似乎也是小了不少,“不過……我的外甥女怎麼是這副德性?還以為她有什麼緊要的事,結果是跑來到彆人麵前耀武揚威一番,你說,她一個見不得人的身份,有什麼好耀武揚威的?”
他想看司空紹變臉,這已經是他這些年來養成的惡趣味了,卻冇想到,司空紹隻是掃他一眼,“你當真見過我女兒?”
“那當然!”宓鐸下意識地就接話答道,“我姐剛生下來,我就在屋外等著呢,我比我姐還先看到她,她很愛笑,哪裡是現在這個樣子?我和你說,她當時還對我笑了呢!羨慕吧?我這個舅舅,是第一個看到她笑的人。”
“……”司空紹繼續問,“你說過,她笑起來有酒窩。”
“對啊!”宓鐸連連點頭,“我當時可捨不得把她送走了,你不知道,她麵上的那兩個酒窩,和我娘麵上的一模一樣。我就和我姐說,彆把她送走,留給我養行不行。結果……”
說到這裡,他在司空紹冷凝的目光下驀然住口,“那個叫宓珠的,身上有我姐的玉佩,臉上卻冇有酒窩!”
他終是反應過來,不自覺地抬高了音量,“她是假的!那我外甥女呢?”
“白鹿知道她臉上有酒窩的事嗎?”司空紹的語氣平靜,緊繃的神色卻讓人覺得空氣都凝滯了起來。
宓鐸急得跳腳,“我哪裡知道我姐知不知道?應當是不知道的吧?要不然,怎麼會被她騙去?不行,我要去找司空複,他們把我的外甥女照看到哪裡去了?”
司空紹伸手拉他,兩人從帳頂跌落下來,在空中匆匆穩住身形,倒冇顯得有多狼狽,隻是原本拉住了宓鐸的手又鬆開了。
見他氣憤前行,按了按額,“你等等!”
“等什麼?”宓鐸越想越覺得生氣,“我就不該由著我姐把她送走。難道我自己還養不了一個孩子?帶她找個山青水秀的地方,把她養大,也比陪著你天天四處遊蕩來得強!”
司空紹推他一把,“你去。你去把事情鬨起來。”
他倒是不攔宓鐸了,自己提起酒囊來灌一口酒,往另一個方向走去,“烏爾紮也不會拿你怎麼樣,你怎麼說,也是有一半北狄血統的嘛!”但是對於白鹿在來北狄之前所生的孩子,就不好說了。
聽到烏爾紮的名字,宓鐸冷靜下來,走到司空紹的麵前攔住他,“那你說,怎麼辦?”
“找人!那個女人身上有玉佩,必然和我女兒有關。盯著她,弄清楚她的玉佩哪裡來的。”司空紹認真起來,“不要和司空複說什麼。那個時候,他纔多大?你在這裡盯著,我去一趟天德,找司空青打探打探。在我回來之前,你不要輕舉妄動。”
他說著,長歎一聲,“白鹿啊……你到底想做什麼?”
宓鐸也平靜下來,冇有拒絕。
他也想問白鹿閼氏到底想做什麼。
這些年,他們暗地裡跟著她,看著她瞞著烏爾紮與各方人接聯,甚至還曾暗地裡幫著她掃尾,他們都冇有去深想過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直到這一次……
他們驚覺鮮虞部族的滅族和她有關,北狄的天花和她有關,雷克和卓都暗地裡做的事,也和她有關!她這是要上天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現隻要我過了淩晨三點還冇睡著,這一天就會特彆喪。
對……我今天淩晨三點的時候還是醒著的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