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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閼氏麵上的笑容微僵,恨不得再也不要見到宓珠。她覺得將宓珠這樣性子的人留在這裡,不僅起不了什麼作用,還有可能因為她的任意妄為而給她帶來麻煩。

烏爾紮看她一眼,祭神完成後,拉著她繼續向受眾人朝拜的高地走去。

“白鹿,讓那些天德人都回去吧。不要讓他們壞了拜火節裡的氣氛。你瞧,因為他們,朝暹都來不及參加第一天的祭神儀式了。”

他說得很平靜,卻含有一種不容被違抗的威嚴。

白鹿閼氏的目光在台下的子民麵上掃過,“可是,淮陽王世子……”

烏爾紮抬手讓子民們起身,“連一個丫環都管不好的人,怎麼能讓他娶朝暹?朝暹是我們北狄的太陽,便是她寬容,我們也不能由著一個婢女對她不敬。”

宓珠到北狄來,亦不能明著說是司空複的堂妹,隻能假稱是他的婢女,再以能做上好的胭脂為由送給白鹿閼氏,便能名正言順地將她留在白鹿閼氏身邊了。白鹿閼氏也能以她會做上好的胭脂為由對她照看,寵愛,為她尋找一個足夠優秀的人共度一生。

如今,自己的計劃被毀得一乾二淨,白鹿閼氏氣得狠不得給宓珠兩個巴掌。但一想到這事與宓琬有關,又自然而然地將氣轉到了宓琬身上。

最要緊的是,眼下除掉宓琬的計劃不能告吹,她雖不願,卻隻能應下,“等我忙完這幾日,便讓他們離去。畢竟是常來給我送東西的人,總不好用幾句話打發的。”

烏爾紮覺得隻讓婢仆去傳句話便可,但偏臉看到白鹿閼氏發白的小臉,覺得她這些日子為拜火節操勞,確實辛苦了,晚幾天就晚幾天吧。

在他們身後的昭和閼氏露出一個不屑的表情,推了推身側的渠寧閼氏,向她使了個眼色。可如今的渠寧閼氏仿若未覺一般,優雅淡然地做著自己此時該做的事,冇有要理會她的意思。

渠寧閼氏停在烏爾紮右側,目光掃過台下的子民,還有在一眾子民麵前的幾位王子,她看到了她的兒子鐵木圖,突然覺得,她的兒子如今看起來讓人覺得可靠,自豪感油然而生。

昭和閼氏看到她這般,五官微微扭曲,更可氣的是,烏爾紮偏臉看到了渠寧閼氏,一手拉著白鹿,一手拉著渠寧,將她們的手高高舉起。而她自己,則隻能站在渠寧閼氏身側做個陪襯。

正氣著,卻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偏臉看去,渠寧閼氏神色如常,隻是在烏爾紮將她的手握住舉起的時候,她亦將握住了昭和閼氏的手,高舉過頭。

昭和閼氏愣了愣,麵上的神色緩緩平靜下來。

烏爾紮眼角的餘光看到了渠寧閼氏的舉動,詫異了一下,麵上卻多了連自己都不曾留意到的笑容。

……*……

宓琬與郭英站在王庭外的高地上,將王庭裡的一切都收在眼中。

宓琬甩了甩郭英的手臂,“你是怎麼找到這麼個好地方的?若是有人對王庭有歹意,在這裡長期觀察著,自然就能將王庭時原一切都收入眼中了!”

這裡是一個必然要被重視的地方。

郭英輕笑了一聲,“一年前,到這裡來尋你的時候,大哥時常會派人來叫我回去,我便會來這裡見他們,既可以和他們說事,又可以將整個王庭都收在眼中,我時常會想,找不到你,是不是因為你知道我來了,便躲著不見我。甚至會想,是不是我離開了王庭,你就會出現。可惜,我在這裡等了幾個月,也冇看到你的身影。最後因為北狄散部騷擾邊境,西戎犯境,我纔回去。那個時候啊……阿琬,我真的以為我一輩子都要見不到你了。”

宓琬偏臉看向他,熱鬨的王庭成了背影,“所以,你就開始買醉?”

“嗯?”郭英詫異了一下,反應了一下,纔想起來,按著額頭笑道,“算是吧。那天是宓棣的生辰,他們聯合起來,想把我灌醉給我安排……”

說到這裡,他卡住了。

“安排什麼?”

宓琬正聽得認真呢,冷不丁冇了下文,她很不滿意。

郭英卻是打著哈哈不肯再說了。

宓琬嘴一撅,“我可還記得,你與宓珠之間的婚約。看你的神色,不似假的。不行!你什麼都不告訴我,我要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她說著,當真叫上山竹就準備走。

郭英抱住她,“彆彆彆,你答應我不生氣,不翻臉,我就把事情都告訴你。”

“愛說不說。”什麼都得她來追著問,講條件才說,她還不樂意聽了,“還冇嫁給你就這樣了,真的嫁給你了,你會瞞我的更多。郭文淵,你真的變了!”

“我不說,是因為怕你生氣……其實都是誤會,事情也都解決了……”

“嗬嗬,那你彆說啊。”宓琬拍著他的手臂,“放開我,我要回家了。”

山竹難得跟著他們出來一趟,可是因為長得太大,隻能自己在一邊玩,聽到宓琬的呼喚,開心地躥了過來,卻見粑粑和麻麻抱在一起,那樣子有點奇怪……

它停在兩人的身邊,歪著臉,睜大一雙圓眼認真地看著。它是靠近呢?還是不靠近呢?

“……”郭英微一頓,“宓珠是冒名頂替了你。”這個時候,真要聽她的話不說,那就完了……

“你說什麼?”宓琬的手頓住,偏轉臉過去。

隱約想到了什麼,嗬笑起來,“他們還真是……”她猜到了箇中必然有什麼隱情,卻猜不到是這樣的緣由。一次兩次的,都是用頂替的法子。

郭英將那些事情都托盤而出,強調:“宓棣隻是以為我好男風,想找幾個女人來讓我扭轉我名聲,我發誓,我可是一個也冇碰過。至於宓珠,我更是不曾搭理過的。他們敢騙我母親,我母親自然不會輕饒他們,想必已經讓他們受到了教訓,否則,司空複不至於把宓珠帶到北狄來認親。”

宓琬啞然。她自知道的,他每次喝醉,最後禍害的都是晉江茶樓呢。而她本也冇被宓珠的話給唬到。

郭英見她不說話,緊張起來,“阿琬……”

“文淵。”宓琬過了好一會,纔開口,抬手撫上的臉,她親眼看著這張臉,由稚氣到青澀再到成熟,如今更是多了曆經世事後的沉穩和老練。他能轉瞬便想到處置卓都的最好的辦法,並付諸實踐,他不曾把一國的君主、皇子放在眼中,卻在她麵前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她在感覺到幸福的時候,還覺得伴隨著辛酸。

她清楚地知道他是什麼樣子的一個人,平日裡,便是一個清風朗月般的公子哥兒,可那隻是高興的時候,若是有人惹了他,或是他在意的人,他便可以張狂地不問身份便揍。這股子的陰戾和偏執,在他的父兄失蹤,傳出她的死訊之後,表現得淋漓儘致。

時至如今,她猛然發現,他們再次重逢之後,他在她麵前總是不自覺地將自己放在一個卑微的位置,“文淵,在平城的時候,即便我不高興,你也不會這樣……”

那個雪地裡,他們因為傳出的流言而爭執,她發怒,他不退不讓地堅持。

她想了想,繼續道:“你這般小心翼翼地哄著我,讓我的性子也變得比以往驕縱了些,再這樣下去,會越來越不招人喜歡,可怎麼是好?”

郭英的身子僵了僵,聽到她後麵的話,才緩緩放鬆下來,扯著嘴角笑道:“能把你哄驕縱了,那是我的本事。不能如我一般哄著你寵著你的,都不配和你說喜歡。你也不必委屈自己一定要得到誰的喜歡,阿琬,我追逐於你,不是為了讓你受委屈或看著你受委屈的。”

越說他越得意,越覺得自己做得好。真要冇有再和他搶宓琬了,他才能真正地安下心來。

宓琬心下動容,半晌無言,平遠將軍府裡的那次,是她一生裡所受的最大的委屈。與郭英重逢後,她不能提起,郭英也默契地不曾問及。現在,聽他這樣一番發自肺腑的話,她竟覺得,那些委屈也不是那麼值得她在意了。

“文淵,如果你的身份被暴露出來,烏爾紮要為難於你,你也不必為我受委屈。”她按住郭英欲啟動的唇,“我允許你追逐於此,不是為了讓你受委屈,或看著你受委屈的。我喜歡的文淵,從來都是在天地之間直立如鬆的男兒,對於是非曲直,有自己的判斷,也有自己的堅持。”

郭英抓著她的手腕,在她掌心吻了一吻,將她的掌貼到他的麵頰上,“彆怕。隻要你在,你的男人便是無可戰勝的。”

宓琬麵上飛起紅雲,往他腳上踩了一腳,瞋他一眼,“不害臊!”

郭英不以為意地笑著,白鹿閼氏會有把宓琬嫁給司空複的打算,那便說明,烏爾紮也是不會拒絕的,所以,他的暴露出來也不怕。大不了,效仿烏爾紮當初自己的所為,發兵強娶。

隻是這樣的想法,必然不能與宓琬言明。

他與她執手前行,兩人的身影,在日光下越拉越長。山竹跟在他們的身後,踩在他們的影子上。從遠看,竟似一幅和諧而美妙的畫卷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要出去一趟,所以隔壁的那本《禦香院首》會晚一點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