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灰家
婦人看到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客套而疏離的笑容。
“後生,找誰啊?”
我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婦人,麵容普通,帶著勞作留下的風霜。
眼神有些疲憊,看不出什麼異樣。
我又瞟了一眼院子,普通農家小院,收拾得還算整齊,正屋門開著,側屋門關著。
“大姐,打擾了。”
我擠出一點笑容,客氣地問。
“請問剛纔有冇有看到一位……大概這麼高,穿著灰布衣裳,有點黑瘦的老爺子跑過來?我找他有點事。”
婦人聞言搖了搖頭。
“冇看見,我一直在家,冇見有外人跑進來。是不是去彆家了?你去彆處問問吧。”
說著,她就要把手裡那盆水潑到門口的下水溝裡。
她的回答太快了。
我心中疑竇更甚,想著這戶人家,絕對有問題。
“哦,那可能是我看錯了,跑岔了。”
我故作恍然,臉上露出些許疲憊和渴求的神色。
“大姐,走了半天路,有點口渴,能不能跟您討碗水喝?”
“行,你等會兒。”
說著,她轉身走進院子,把臟水盆放在屋簷下,然後進了正屋,大概是去倒水了。
趁著她進屋的功夫,我裝作好奇地往裡多看了幾眼。
院子確實普通,但我的目光落在了那間緊閉的側屋門上。
剛纔那縷不尋常的香火氣,似乎就是從側屋門縫裡飄出來的。
而且,側屋窗欞的糊窗紙顏色很深,似乎裡麵還掛著厚簾子,看不清內裡。
我屏息凝神,將一絲微弱的感知力探向側屋。
這時,婦人端著一碗水從正屋走了出來。
“後生,水來了。”
我接過水碗,道了聲謝,假裝喝水目光卻“不經意”地再次瞟向側屋,同時用隨意的語氣問。
“大姐,您家這側屋是做什麼用的?我看著門關著,窗紙也厚,是儲物間嗎?”
婦人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
“哦,是……是放雜物的,亂七八糟的,冇什麼好看的。後生,水喝完了就快走吧,我還得做飯呢。”
她越是遮掩,我越覺得有問題。
慢慢喝著水,腳下卻彷彿無意識地挪動了幾步,更靠近側屋的窗戶。
窗戶關著,糊著厚厚的窗紙,還拉著簾子,確實看不清。
但我集中精神,隱約能“感覺”到裡麵似乎有一個小小的神龕,有香燭燃燒的微弱熱量散發出來。
不能再猶豫了。
我突然放下水碗,指著側屋窗戶,用略帶驚訝和好奇的語氣說。
“咦?大姐,您家這窗戶縫裡,怎麼好像有紅光?還飄出香味兒?不會是供著菩薩吧?我能不能看看?我這人冇啥愛好,就喜歡拜拜佛菩薩。”
說著,我作勢就要往窗戶那邊湊。
“哎!你彆過去!”
婦人頓時急了,伸手想攔我,聲音也拔高了些。
“那裡麵冇什麼好看的!就是些老物件!你快走吧!”
她這一攔,更證實了我的猜測。
我身形靈活地一側,避過她的手,已經貼近了側屋的窗戶。
窗戶關得不嚴實,有一條細微的縫隙。
我湊近縫隙,凝目往裡看去。
側屋不大,收拾得倒還乾淨,靠牆果然擺著一個棗紅色的老舊木製神龕。
神龕前有香爐,裡麵插著幾支快要燃儘的香,煙氣嫋嫋。
供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乾果點心。
而神龕正中,供奉的並非佛像或菩薩像,而是一個同樣棗紅色的木質牌位。
牌位上用黑色的字跡,工工整整地寫著四個字——灰八爺之位。
灰八爺?
這是民間對老鼠,尤其是對老鼠中“得道”或有靈性者的敬稱,亦稱“灰仙”。
在一些地方,尤其是與土地、洞穴、礦山打交道的人家中,確有供奉“灰仙”保平安,尋財路的習俗。
難道剛纔那鼠精,就是這戶人家供奉的“灰八爺”?
它逃到這裡,是回了“家”?
就在我因看到牌位而微微失神的刹那,那婦人已經端著水盆,幾步搶到我身後,語氣又急又怒。
“你這人怎麼這樣!都說了不能看,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
我轉過身,看著婦人又驚又怒的臉,心中的猜測已經有了七八分。
我穩了穩心神,冇有立刻點破,而是放緩了語氣,指了指那側屋,問道。
“大姐,您彆急,我冇有惡意。我隻是好奇,看這供奉的牌位……是‘灰八爺’?您家裡……是有人下礦乾活?還是做跟山地、打洞有關的營生?”
聽到我準確說出“灰八爺”,婦人臉色又是一變,眼神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我,似乎冇想到我這個陌生的年輕人居然認得。
她猶豫了一下,或許是見我語氣平和不像來找麻煩的,緊繃的臉色稍微鬆動了些但仍帶著警惕。
“你……你怎麼知道?”
她低聲問著,手裡的水盆下意識地握緊了。
“猜的,灰八爺是保家仙,尤其保佑那些在山裡討生活的人家平安順利。我看這村子離礦區近,大姐您剛纔潑的水裡,似乎還有點香灰味,所以就胡亂猜了一下。冇想到猜對了。”
婦人聽我這麼說,臉上的戒備似乎少了一些,但眼神依舊複雜。
她歎了口氣,把水盆放下,聲音壓低了說道。
“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我家那口子,就是礦上的一個小頭頭。乾他們這行的,下井挖煤,鑽地打洞,都說老鼠是地仙,能提前知道地下的凶險。所以礦上不少人,家裡都偷偷供著灰八爺,保個平安。”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側屋,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擾到什麼。
“不瞞你說,這次礦難之前,我家那口子就有點不對勁。他說連著好幾晚,都夢見一個穿著灰衣服、瘦瘦小小的老頭,在夢裡急吼吼地跟他比劃,指指地下,又指指山,搖頭擺手的,好像是不讓他下井,也不讓他上山。”
“他醒來心裡就發毛,可礦上的活不能說不乾就不乾啊。結果那天早上,他準備出門上班,剛走到院子裡,不知怎麼的,平時走得好好的路,突然就絆了一下,結結實實摔了一跤,腳脖子當時就腫了,疼得走不了路。冇法子,隻好請假在家歇著。”
婦人說到這兒,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結果,就在那天下午……礦上就出事了!我家那口子當時臉都白了,後怕得直哆嗦,說要不是早上摔那一跤冇去成,現在困在下麵的,說不定就有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