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六章 天亮了

畫麵五:簡陋的靈堂。

一口薄皮棺材停在中間。

父母回來了,臉上是敷衍的悲傷,更多的是對燒燬房屋的心疼和抱怨。

弟弟躲在母親身後,好奇又害怕地看著棺材和哭得快要昏厥的男孩。

父母的視線偶爾掃過男孩,隻有不耐和嫌棄。

“哭什麼哭!喪門星!要不是你,你爺爺能出事?這房子能被燒?”

父親的低聲咒罵,如同冰錐,刺穿男孩早已麻木的心。

畫麵六:山上,一座新起的土墳前。

送葬的人已經稀稀拉拉地散去。

男孩獨自跪在墳前,臉上已經冇有淚痕,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望著父母帶著弟弟下山的背影,一次也冇有回頭。

風吹過墳頭的招魂幡,獵獵作響,像是嗚咽。

畫麵七:冰冷的河水邊。

夜色如墨。

男孩跛著腳,一步一步,緩慢而決絕地走進湍急的河水中。

河水很冷,刺骨的冷,但他彷彿感覺不到。

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村子,那裡有燒燬的家,有新起的墳,卻冇有一絲屬於他的光亮。

他閉上眼,任由冰冷的河水冇過口鼻,吞噬他瘦小的身軀。

水很冷,很黑,窒息的感覺漫長而痛苦,但都比不上心裡的冷和痛。

畫麵八:幽暗的河底。

男孩的身體靜靜沉在淤泥裡,水草纏繞。

他冇有立刻變成厲鬼,隻是魂魄離體,迷茫地徘徊在冰冷的河水中。

最初的執念很簡單,也很清晰。

等那對帶走了弟弟,卻將他遺棄的父母回來。

等他們來到河邊,他要問一句為什麼,然後把他們也拖下來,陪他陪爺爺。

河水很冷,他要他們也嚐嚐這滋味。

畫麵九:時光在河底彷彿凝滯,又彷彿飛快流逝。

一年,兩年……五年……父母一直冇有回來。

或許,老家的房子已經燒了,他們再也冇有回來的理由。

男孩的殘魂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著,最初指嚮明確的怨恨,在漫長無望的等待中,開始變質。

攔住他的村民,那些麵孔那些聲音,在他被怨氣侵蝕的魂體中不斷扭曲、放大。

為什麼冇有人幫他救爺爺?為什麼他們隻是看著?為什麼他們都說那是命?

如果他們當時肯幫忙……如果他們不攔住他……哪怕有一個人,衝進去……

爺爺就不會死!

是他們的冷漠,是全村人的冷漠,殺死了爺爺!也殺死了他!

冰冷的河水,無法熄滅魂體中滋生的毒火。

對父母具體的怨恨,漸漸蔓延成了對整個村子、對所有“冷漠”村民的憎恨。

憑什麼他們可以在岸上活著,享受著陽光和溫暖,而他和爺爺要沉在這冰冷的黑暗裡?

他蟄伏著,在河底積聚著怨氣,吸引著其他溺斃者的殘魂,變得日益強大,也日益扭曲。

他要報複,他要讓所有人都體會這水底的冰冷與絕望!

他要這鐵牛鎮,不得安寧!

“呼——!”

我猛地抽回手指,踉蹌著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焦土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佈滿冷汗。

那些畫麵帶來的衝擊,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更是情感上的。

那孩子所經曆的絕望,求救無門的憤怒,被至親遺棄的怨恨,以及最後在漫長等待中發酵變質。

我如同親身經曆了一遍,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頭,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難怪這怨念如此深沉,如此難以化解。

我嘴裡泛起一陣苦澀。

這執唸的根,紮得太深了。

我坐在地上,疲憊地揉著額角,體內那股冰冷能量帶來的“充實感”似乎都被這沉重記憶沖淡了幾分。

河風吹過,帶著水腥氣和焦糊味,遠處鎮子裡隱約傳來人聲,那是劫後餘生的人們在收拾殘局。

或許還在慶幸“災禍”被那位突然出現的“神人”解決了。

他們不知道,災禍的“根”,還趴在這裡,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鐘馗讓我“化解其執念,再行超度”,可這執念,該如何化解?

告訴他父母其實後悔了?可他們或許早已遺忘。

告訴他所恨的村民其實也有苦衷?

這太過蒼白。

讓他放下?憑什麼?

就在我思緒紛亂,對著那縷殘魂束手無策之際,一聲高亢而嘹亮的雞鳴,如同利劍般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喔——喔喔——!”

天,要亮了。

我心頭一緊。

日出東方,紫氣東來,陽氣升騰。

我在河灘旁找了一個礦泉水瓶,顧不上臟汙,拿著瓶子,快步回到鐵牛腳下。

殘魂的氣息在雞鳴響起後,似乎更加微弱。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將那一縷執念裝進礦泉水瓶裡。

同時,我咬破舌尖。

將一點蘊含著微弱純陽氣息與安撫意唸的血珠,輕輕塗抹在礦泉水瓶冰涼的瓶身上。

畫了一個簡易的符紋。

做完這一切,我才真正鬆了一口氣,隨即而來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憊和難以忍受的饑餓。

從佈陣到現在,精神高度緊張,體力、元炁、精血、魂魄之力透支到了極限。

雖然鐘馗賜予的“精魄”穩住了傷勢,補充了能量,但身體的消耗和饑餓感卻是實實在在的。

我感覺自己現在能吞下一頭牛。

天色,已經矇矇亮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微光驅散了濃重的夜色,也照亮了河灘廣場上的一片狼藉。

鎮子裡很快有了人聲,從最初的驚疑試探,逐漸變成了喧嘩。

人們似乎終於從極度的恐懼中回過神來,確認外麵似乎真的“平靜”了。

有膽大的,開始推開門窗,探出頭來張望。

更多的人,則在家人的攙扶下,互相壯著膽慢慢地朝著河灘這邊聚攏過來。

當他們看到廣場中央,隻有我一個人。

手握著一截斷裂焦黑的桃木劍,衣衫襤褸,滿臉菸灰,頭髮被汗水血水粘成一綹綹。

就如同乞丐般坐在鐵牛前的焦土上時,先是一愣,隨即,各種複雜的目光投射了過來。

昨夜那鬼哭狼嚎,電閃雷鳴,地動山搖般的恐怖景象,他們隔著門窗也感受得真切切。

此刻看到安然無恙的我,以及周圍這如同被炮彈犁過一遍的戰場痕跡,任誰都知道,昨晚這裡經曆了何等可怕的事情。

“是……是那位小先生!”

“他還活著!”

“老天爺,昨晚那是……那是……”

“快看這地上!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