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水鬼的遭遇

雖然依舊能感覺到深入骨髓的疲憊,那是心神消耗過巨的後遺症,但肉身上的創傷以及元炁的虧空都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不再像之前那樣無力顫抖。

我居然真的有力氣,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鐘馗靜靜地看著我完成“吞噬”與恢複的過程,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直到我站穩,他纔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無波,卻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此乃彼輩怨煞精魄所煉,汝身負地府印記,可納此陰屬本源,暫補虧空。所損陽壽魂氣,亦可得補一二,然根基之傷,非此物可愈,你好自為之。”

原來如此!

我心中恍然,同時又泛起一絲苦澀。

果然,折損的陽壽和魂魄根本,這種涉及生命本源的東西,不是靠外物能完全彌補的。

這“精魄”隻是暫時穩住傷勢,補充了消耗的“能量”而已。

不過,這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若非鐘馗出手煉化,我彆說吸收,靠近那精魄都會被侵蝕成瘋子。

“多謝…判官大人…賜…藥…”

我再次艱難行禮,這次聲音雖然沙啞,卻平穩了不少。

鐘馗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我的感謝。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沉寂的鐵牛雕塑,以及下方隱約還在散發出微弱不祥氣息的河灘,沉聲道。

“陣眼之物,乃數年前陰靈怨念所寄,經百年水脈陰煞滋養,已成氣候。方纔所除之‘聻’,乃其聚斂河底無數孤魂野鬼怨氣所化之表象,其核心一縷執念怨根,仍藏於那鐵牛之下,與陣法水脈勾連甚深。”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了我一眼。

“此執念怨根,受此地特殊格局與百年香火願力影響,已非蠻力可除。強毀之,恐怨念徹底爆發,汙染水脈,遺禍更廣。需化解其執念,再行超度,方可根除。”

化解執念,再行超度……

我咀嚼著這八個字,心頭沉甸甸的。

這可比直接打殺要麻煩和危險多了,需要找到癥結,直麵那最核心的怨念。

“屬下…明白。定當…儘力而為。”

我肅然應道。

鐘馗不再多言,隻是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邃,彷彿在說“好自為之”。

然後,他便轉過身,幾步之間便由實化虛,徹底消失在茫茫夜色與未散的淡淡水汽之中。

偌大的河灘廣場,再次隻剩下我一人,以及滿地狼藉。

夜風帶著河水的濕氣和焦土的氣息吹過,讓我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凝神屏息將體內那股冰涼而沉靜的能量緩緩運轉至雙眼。

同時默唸開眼法咒,靈覺如潮水般向前延伸、浸潤。

焦黑的土地,扭曲的空氣,尚未散儘的雷火氣息。

這些現實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水墨畫般淡去,顯露出其下更深層,更“真實”的一麵。

在靈性視野中,鐵牛那巨大的蹄足之下,不再是堅實的土石,而是一片氤氳著濃鬱水汽與深沉怨唸的灰暗“泥沼”。

就在那“泥沼”邊緣,緊貼著冰冷鐵蹄的底部,我“看”到了它。

一道近乎透明的虛影,蜷縮在那裡,微小得如同風中殘燭。

那是一個孩子的輪廓。

身形瘦小,看年紀不過十來歲。

身穿著一身辨不出原本顏色、浸透了水漬與汙垢的破爛衣衫,赤著腳,以一個極其痛苦且卑微的姿勢趴伏著。

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鐵牛底座上,雙臂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抱住什麼,又像是溺水者最後的攀抓。

這縷殘魂,比我想象的還要脆弱。

它不像尋常凶魂厲鬼那樣張牙舞爪怨氣沖天,反而沉寂得可怕。

這就是那“聻”的核心執念?

一個……孩子的殘魂?

我蹲下身,儘量收斂自身氣息,避免驚擾到這縷脆弱的執念。

它太淡了,淡到我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勉強維持“看”到它的狀態。

猶豫片刻我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向著那孩子殘魂虛影的眉心位置點去。

指尖與那虛無的魂體接觸的瞬間,冇有預想中的衝擊或抵抗。

彷彿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麵,眼前的景象驟然盪漾破碎,並且重組。

“嗡——”

我的意識猛地一沉,彷彿被無形的漩渦吸入了冰冷幽深的水底。

緊接著,無數破碎,灰暗,浸透著悲傷與絕望的畫麵,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強行灌入我的腦海。

畫麵一:昏暗的土屋。

一個瘦小的男孩蜷縮在角落裡,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舊衣服。

他的一條腿不自然地彎曲著,是個跛子。

屋外傳來父母清晰的說話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嘖,又是這副死樣子,看著就晦氣!”

“小聲點……畢竟是咱兒子……”

“兒子?這樣的兒子有什麼用?走路都走不利索,將來能乾啥?白吃糧食!”

“唉……好在老天有眼,又給了咱一個健康的……”

透過破舊的門縫,男孩看到父母抱著一個繈褓。

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那笑容,從未給過他。

弟弟的哭聲響起,父母立刻圍上去,輕聲細語地哄著,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貝。

男孩低下頭,把臉更深地埋進膝蓋。

畫麵二:同樣破舊但稍顯整潔的屋子。

一個滿臉皺紋,慈祥的老爺爺,正用粗糙但溫暖的手,輕輕摸著男孩的頭。

“娃兒,彆聽他們的。爺爺疼你,爺爺有口吃的,就餓不著咱娃兒。”

老人從懷裡掏出半塊烤得焦黃的紅薯,塞到男孩手裡。

男孩抬起頭,臟兮兮的小臉上,露出一點點光。

這是他在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暖。

畫麵三:濃煙滾滾的廚房。

爺爺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手裡還抓著鍋鏟。

灶膛裡的火苗躥了出來,引燃了旁邊的乾柴。

“爺爺!爺爺!”

男孩驚恐的哭喊響起,他跛著腳,踉踉蹌蹌地想衝過去扶起爺爺,卻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

他轉身,拚命跑出屋子,用儘全身力氣嘶喊。

“來人啊!救命啊!我爺爺……我爺爺倒了!著火了!”

畫麵四:燃燒的房屋前。

火勢已經很大,烈焰吞噬著老舊的房梁,發出劈啪的爆響。

男孩被幾個村民死死拉住,他拚命掙紮,哭得撕心裂肺。

“放開我!爺爺還在裡麵!爺爺!我要去救爺爺!求求你們,讓我進去!”

村民們臉上帶著恐懼和無奈。

“娃兒,火太大了,進去就出不來了!”

“你爺爺年紀大了,這……這都是命啊!”

男孩的眼睛,在沖天的火光映照下,一點點失去光彩,隻剩下被強行按住的絕望和熊熊燃燒的倒映在他瞳孔裡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