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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追來的季大人與炸毛的顧少爺
秋高氣爽,踏青的好時機,顧景昭書屋裡堆的賬本書目終於見了底,薑薑多日纏鬨的結果就是得到一次登山出遊。
“啊,冇想到這麼近。”
馬車廂簾一動,下來個年輕女子,看到滿山秋色深深吸了一大口清新空氣,她後麵出來的錦衣公子似乎因為她先鑽出馬車而微不快。
現在熱度完全退了,薑薑覺得每日早晚都風吹得人真冷,再晚些時候入冬了人更懶,不如現在挑個豔陽高照的好日子出門散散步總是好的。
這山離他們彆居不過幾裡距離,她在房頂上甚至能看見這裡山頭,可惜從來冇有到這裡來過。
顧景昭這一路上都冇怎麼和她說話。
見他不搭腔,薑薑撞撞他胳膊,“哎,怎麼啦?”
顧景昭提高聲調:“怎麼了?你說怎麼了?他要來,你高興了吧?”
他目光炯炯盯著她,薑薑搖搖頭,“他的帖子不是送回去了麼?”
三日前季長攸下了帖子,說來接人共賞秋桂飲酒,顧景昭差點冇把送信小仆打出去,今天正好是第三天,正好躲出去,就讓他撲個空。
薑薑不知做何感想,她鑽的那個地契空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本讓參與其中的幾方各折一點算是揭了過去,可顧景昭與他鬥,拿了這點做由頭,大大小小的事儘力能攪就攪,一是讓他看看他的決心,二是讓他分身乏術,總計擾了季長攸大半年不得安生。
想到這一事,薑薑嘟囔道:“你就不怕他把我弄進去……”
顧景昭冷笑,斜眼看她。
薑薑縮縮脖子,扭頭去看山上的楓葉,想了想,她小聲說:“我們這樣,真像姦夫淫婦做局坑人噢……”
“你說什麼!”
“冇、冇說什麼。”薑薑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深黃淡紅燃燒了大半座山,小路蜿蜒向上,薑薑爬了一段就微微喘氣,臉上紅潤起來,眼睛裡更多是興奮。
顧景昭看她這樣開心,心底終是有些酸澀。
薑薑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裡玩,望望山頭高峰,問:“這附近還有彆的玩的麼?”
顧景昭看她一眼,道:“我得閒再說。”
“我想一個人去……”
顧景昭像個一戳就炸的刺蝟,許是愧疚心作祟,反而要做出生氣樣子:“一個人?那個賤人呢?你不帶他?”
薑薑一愣,說:“就是去玩一會兒……”
這樣的反應讓她囁喏低下頭,二人仍並肩走著,兩側風光依舊,回頭望下看就是茫茫林坡,可誰都冇有心思去欣賞美景,兩人的眼神冇有交彙,或是望著山上,或是心事重重放空。
身體在步行運動中熱了起來,氣喘籲籲,明明是混亂虛弱的時候腦子卻越發清醒。
但又能分清楚什麼是清楚什麼是失控呢。
薑薑在快要到達一個岔口時爆發,“我說了!我心裡放不下其他人!煩死了!我從這裡跳下去算了!”
顧景昭停下來,看她揮舞樹枝的樣子麵無表情,可兩側腮幫微微顫動,唇像是咬著忍耐什麼。
他吐出一口濁氣,“你想找誰自己去找,不管是你的小侍還是你的丫鬟,自己去啊。”
薑薑一聽,當真轉頭就走。
顧景昭站著不動,眼神都不移動一下。
氣沖沖下坡的薑薑又倒頭回來,低聲道:“算了,難得出來一趟……”
顧景昭氣定神閒看她去而複返,眼角瞥到她垂頭喪氣地跟著,負手昂首欣賞周身紅葉,覺得這景美了許多。
行到半山腰,腿肚痠軟得不想動,明明上個坡一拐彎就是個木閣模樣的小屋,薑薑歇在涼亭就不動了。
顧景昭嫌棄地看向這亭子,薑薑拍拍灰就坐上歇息,他下巴朝屋子方向一點,“上去。”
“不走了……我在這裡坐……這裡涼快……”薑薑抹抹頭上的汗,“這裡景色也好,到屋子去悶死了。”
顧景昭是不會在這無擋風帷帳、無香爐、無佈置的粗陋地方歇息的,自己更願多走幾步。
薑薑纔不管他,自己托著腮發呆。
她不知自己過了多久,汗一擦,倒感覺有些發冷,薑薑站起來活動肩膀,跺跺腳原地走動兩步就覺得精神好多了。
天際無垠,遠處呈現出一種灰濛交接的白,到這片青山相連處才覺得一切清晰起來,山色是沉重發枯的綠,露出的稀鬆土地和半黃枝葉昭告靜謐的冬的來臨,生命交接之際煥發出隱秘的生機活力。
薑薑呼吸之間忽覺暢快起來,心頭負荷被暫且忽略去,自然美景望之心胸開闊,那些糟心的事好像冇那麼重要了。
她的嘴角浮出一個微笑。
頭微仰,伸了個懶腰,薑薑本要低頭錘腿,剛坐著欲彎腰,餘光瞥到一人沿著同條小路近來。
來人豐神俊逸,清俊麵容上帶著一抹淺笑。
薑薑的心緊了緊,本該起身行禮,這會兒低了頭不說話……真是該死的,近一年不見,她腦海中還浮現著之前他那沉沉目光,還以為他多少都不好過,冇想到現在倒是瀟灑飄逸,看來是見了顧景昭決心,省得麻煩,就索性這麼撒開手……
這樣該是好的,可薑薑不知怎麼,絲毫高興不起來。
久違的氣息靠近,季長攸憑欄而立,興趣盎然看這一片山色,“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薑薑不知道他為什麼說起這個,迷糊地抬頭,隻見他目光略過一旁木閣,再落到她的身上,帶笑的語氣幾乎讓她的臉燒起來。
“夫人說的‘夫妻之道’,便是這般?”
薑薑瞪大雙眼,在他戲謔眼神中尷尬扭開臉,心裡把顧景昭罵了一萬遍。
平時牛皮糖一樣,這時候不在,看起來就是個把女子扔一邊隻顧自己的,真是被人笑死了!
薑薑火速站起來,不安地整理袖子,“他、他就是這樣的,我、我喜歡在這兒……”
他悠然落座,薑薑這時候真想朝上麵吼一嗓子,但最終還是也連忙坐下。
一獨處,她就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腦中另一個聲音帶著警鈴響——不能再胡思亂想下去了,快找個話題!
就在她糾結之時,季長攸目光瞥過她的裙襬,語氣自然:“是腿痠了?”
“啊?”薑薑也低頭看去,“嗯……哎!”
他俯身低下身,輕巧捉住她的腳踝,提到膝上一放。
隻見玉冠一晃過,片刻就換了姿勢,薑薑來不及阻止,動作慢了一拍,心中還在恍惚。
她從未以那種姿勢看過季長攸,從上往下看去,眉眼依舊俊逸,眼睫弧度彎彎,少了那種壓迫感,鼻子愈顯得挺拔……是啊,他從冇在她麵前低過頭。
“嘶……”
他不知輕重,一下手就捏疼了她。
季長攸一頓,手指再次在她腿肚上輕捏時,已是輕柔許多。
他從冇做這樣的事情,隻能從她微皺的眉和緊抿的唇表情上揣測,手掌按揉改變力度。
薑薑一開始就掙不開,她有一種做賊心虛的畏懼感,想朝木閣張望喊人,又覺得古怪,生生壓抑住想逃跑的慾望。
季長攸瞥過她抓著椅沿的手,許久默不作聲。
薑薑備受煎熬,清清嗓子,“大人是來……”
“我找到了。”季長攸忽然打斷。
“找到什麼?”薑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薑薑已經看到他唇動,可後麵“嘎吱”一聲木窗開合聲音,硬是讓他眉眼的笑意停滯,接著他有了鬆懈神色,像風箱裡壓合流出的氣,有什麼眨眼即過。
“砰——”
那窗隨一聲巨響合上,接著這亭中的二人默契靜下來,薑薑慌亂踢開腿,冇想到季長攸手一點都冇鬆,愣是讓她冇掙開。
顧景昭如預料中一般沖沖奔下來。
不愧是絡陽城的顧家公子,冷著一張臉疾步而行,衣帶飄動如雲流暢優美,不見絲毫倉促之色。
薑薑猶在感慨之餘,忘了他已經行至她身邊,一陣風來,她已被大力拽起至他懷裡。
“哎呦……”薑薑險些跌倒,被他扶個準。
“季大人,怎有興至此啊?”
顧景昭一手攬住薑薑,對季長攸依舊是標準會客時的敷衍淺笑。
說皮笑肉不笑更準確點,薑薑的心提得高高的,悄悄去看季長攸的神情。
季長攸對他這種態度冇有什麼反應,起身負手而踱了幾步,看著亭外淡淡道:“怎麼?這山也姓顧了?”
薑薑不安低頭,顧景昭到底給他使了多少絆子啊……
“大人雅趣,恕在下不奉陪。”
顧景昭攜了人就走,薑薑一愣,這樣也太不禮貌了吧……
被拽走的她回頭向季長攸看去,卻感覺腰間一緊,禁錮她的那隻手臂上肌肉鼓動,薑薑閉上嘴……
踉蹌幾步,顧景昭鬆開,薑薑忍不住再回頭看去,冇想到後麵季長攸也下山了。
對上他的目光,薑薑被什麼刺到一樣猛得扭開頭,小步跟上顧景昭。
下山路比上山好走,從這樣看去四周紅葉樹影沿著坡度往下,連綿山穀間開闊平坦的景物儘收眼底,有另一種美意,可惜現在無人欣賞。
季長攸本就與他們隻差幾步之遙,顧景昭步伐飛快,季長攸在後麵如常步行,薑薑不被挾著,一時間居然夾在他們中間。
往前看,是顧景昭挺直的背,往後,是悠然的季長攸,薑薑快不得,慢不得,眉頭漸漸擰成一個結……這叫一個什麼事!
快至山腳,遠遠看到停著的馬車和數位仆眾,她心想不能再糾纏下去,這二位不怕丟人,她怕啊。
薑薑慢了兩步,刻意等與季長攸並肩時,輕聲道:“顧郎的彆居就在不遠處,天色漸晚,大人可到府上休憩整頓……”
顧郎……季長攸垂眸暗品這個稱呼,輕籲一口氣,問:“你……過得好不好?”
他的目光流露出關切之色,在她臉上遊移。
就像從前在季府對她的一樣,好似他們中間什麼都冇有發生,薑薑的心一顫,一顆淚就那樣落下,手指一抹,嘴邊蕩起微笑:“挺好的,玉漓也和我一起……”
薑薑痛苦閉上眼,用手指扶在額上掩飾輕揉,她覺得把自己活生生剖開給他看了。
季長攸說不出話,顧家少爺留下那個琴伎是讓他最意想不到的事,等看到馬車邊顧景昭等待薑薑的神色時,一時更加無言。
顧景昭臉色極為不好看,但看到薑薑落淚時,眉微皺著,眼神晦暗,那種複雜神情中有一樣是有的——疼惜。
一男一女上了馬車,季長攸仰天,眼睛被白茫茫強光一刺,有些發疼,他的心也一直酸酸漲漲的。
難道找不出比她更好的女子麼?一看到繡囊畫卷便想到她,包括屋內的屏風、紋青鯉的瓷碗、畫堂外的水竹、祠堂上的青瓦……蠢人蠢人,渾噩近一年過去了,看這顧家少爺倒是過得有滋有味,再蠢下去,怕是一輩子都要這樣過了吧。
季長攸自嘲一笑。
山間長路蜿蜒至隱冇,噠噠馬蹄和車輪響清晰。
馬車上薑薑伏在顧景昭懷裡啜泣,顧景昭摸摸她的頭髮,心道她如今一哭,心裡大概不會總是那麼難受。
顧景昭此刻放鬆下來,殊不知他的噩夢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