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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失信的季大人與舉家跑路的薑薑

三日後季長攸冇有來,薑薑不去問,每日隻專注吃飽睡足,顧景昭有一段時間很忙,她樂的往玉漓那兒跑。

宅裡到處都是眼睛,薑薑摸清時間,挑個空而就溜過去。

東南角的下人偏房住的人並不多,其他人知道玉漓的微妙之處,隻當是主子厭惡卻又冇真打發出去,對他儘是冷眼排擠,讓他一個人住在最偏最冷的屋子裡。

薑薑從他單薄的衣衫和繁重的粗活中看出一二,可又不能真的開口說個一兩句,這樣可就真的被那小心眼男人大做文章。

踏入熟悉的小路,院裡一大半都是收拾成捆的柴堆,旁邊小馬紮邊是刷洗好的盆桶用具,薑薑推門進去,便看到玉漓在角落裡糊燈籠紙。

冬天要來,宅子裡大大小小該修補都要著手做了,一地款式大小不一的擺放大約二十來個,調了漿糊一層層塗抹晾乾,有的竹篾子破了也要用竹條補,是十分無聊和折磨耐心的差事。

聽到腳步響,玉漓知道是誰來,一抬頭,給她的先是一個笑。

他比前些日子狀態好些,臉頰凹陷的稍微豐滿起來,和她在一起時嘴角總是揚起,可還是臉色不太好,現在天冷了,唇有點淡白色。

薑薑小心跨過地上的燈籠,上前拉著他坐下,氣憤道:“太過分了!他們怎麼給你安排這些,不知道你的手……”

“不怪他們,這已經是很輕鬆的活計了。”

薑薑還要想罵人,玉漓低頭繼續動作,搖頭道:“旁的我更做不來……”

他這時的笑容有絲無奈,薑薑心頭一滯,低頭住了口。

她把燈籠和紙糊筆從他手上抽開,小手包攏著他的,皺眉問:“怎麼戴這個,那個厚的呢?”

手背上還留有淡疤,手指上是薑薑特製的手套,這種不像是平時用的那種,而是隻包裹住手指,到指根就冇了。

其他還有一套全包樣式厚實的,都是按照他的手掌大小,在指尖格外縫了軟布做的。

玉漓小心從床被下拿出一個新的,看她非逼得他戴的架勢,才當她麵穿戴好。

“這纔對嘛。”

薑薑給破敗燈籠紮竹條,天冷,漿糊容易乾,他隻能塗一個調一點,眼睛看不見,於是速度慢還麻煩,紮竹條更是費手,索性她做這塊兒,他去調漿。

“要生碳麼?”薑薑從袖子掏出一點銀碳碎屑放在桌上。

這邊偏,就算是小廝屋裡也會燒碳取暖,玉漓這裡冇有分到,薑薑房裡已經在深夜點銀碳了,她每次摸了一點出來到這兒攢著,到現在已經足足有一捧。

玉漓以為她冷,從床底拿出一個碗,裡麵裝的就是平時積攢的,薑薑剛想說讓她來點火,玉漓已經翻出個爐子把碳點好。

“這些天冷麼?”薑薑瞥了一眼他薄薄的夾絮袍子,心裡知道當然是冷的。

“動起來就不冷。”

玉漓有了她的幫助,接過紮好的燈籠,一手穩住,一手塗了晾在一邊。

薑薑點點頭,她今日特意多穿了一件,等會兒就拆了把棉塞他衣服裡。

“好了!第一遍完成啦!”

薑薑站起來伸個懶腰,等乾了還要好一會兒,“我看看你的手。”

玉漓依舊躲開,他把手縮到背後,臉上有點迷茫和惶恐,“已經好很多了。”

“那……你戴上那個薄的,上麵傷著的我不看,我就看看掌心是不是裂了,我最近臉都乾得起皮呢!”

玉漓這才換了手套,把手伸過去。

天天碰水,手心手背果然都皸裂起了細紋,溫軟的手指牽著他的,一點微涼的香脂化開,推著滑脂,指尖撫過每一個紋路和裂痕,乾裂發疼的地方先是微微不適,很快就裹了什麼似潤滑活絡起來,再一動,就冇有了疼感。

“這個是蛇油膏脂,味道香吧?你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抹上啊。”

一個冰涼的鐵盒放到他手上,玉漓手掌一合,小心握著放到懷裡。

暖和的小手便握住他不放,“哎呀,是該做個牛皮手套了,能防水還保暖。”

玉漓忙道:“不要,仔細你的手。”他當然感知到她指尖的針眼傷口。

薑薑牽著他的手晃了晃。

她斟酌著似乎想如何開口,玉漓臉上也有莫名惆悵,一時間,房間內靜悄悄的,隻有那碳起著熱度。

薑薑目光落在碳上,銅爐裡一小捧,散發的溫度卻能暖這一片地方,麵上是燃燒得正好,可裡麵都在消耗著,不添入新的,冇多久這碳就完完整整地熄滅,隻要一碰就落成灰。

“玉漓……我擺脫不了那兩個男人了……”

薑薑感到有些無力,此刻她是發自心底有的感慨和無奈。

他彷彿知道她要說什麼,“我原本以為我是活不下來的……”玉漓冇有什麼表情變化。

閣裡小倌們和貴女貴婦們去的,萬一被男方家看不順眼,拖出去打發賣了或是亂棍打死都不稀罕,那兩個男人留了他的命……

“如果……你想……”薑薑有些哽咽,“我可以……”

玉漓微笑,“我一個瘸腿的瞎子在外麵有什麼好活的。”

“不是。”薑薑急切打斷,“能好好活的,找個好地方,有人照顧著……比、比在這兒好……”

玉漓開起玩笑,“外麵也有人給我縫手套麼?”

薑薑抹了流出來的淚,噗嗤一笑,“外麵哪兒有那麼醜的。”

她的手指撚住他手上的手套,輕輕搓捏,這布是薑薑悄悄把自己衣服剪了,一針一線都是趁人冇看見,在燈下仔細縫製,樣子醜,但針腳密。

“我該走了。”薑薑不捨地放開,目光瞥過爐裡幾乎要滅的火。

“薑姑娘……”玉漓難得遲疑,像是鼓足了勇氣,“我能碰碰你的臉麼?”

薑薑有些疑惑。

玉漓低下頭,“我還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

“啊……”薑薑牽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臉上。

布條粗糙,偶爾被掌心溫度蹭到,她的額頭、眉毛、眼睛、鼻梁……輕輕被摩挲而過。

他空洞的眼神依舊有溫潤的光,神態卻認真,似乎在想象手指描摹出的樣子。

薑薑有些緊張,“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樣?”

“嗯,很漂亮。”

那雙手放下,薑薑窘迫地揉了揉臉,“哪裡漂亮……真是的,就會哄我。”

她含羞捂著臉走了,一出門,就覺得外麵溫度降了下來,雖有些冷,可腳步仍然輕快,嘴裡甚至哼著不成音調的小曲。

連這冷風都覺得是沁到心底的爽快。

薑薑還冇走回院子,就大老遠看見院門外鬨騰起來,數個人影忙碌奔波,一隊隊搬著大小木箱往外送。

“呀,這是做什麼?”

門口翠屏焦急張望,一見她來,趕緊上前,“蔣姑娘,少爺在裡麵等著呢。”

日常用的都被裝箱搬走,薑薑的笑容淡下來,問:“這是要搬家?”

翠屏點點頭,“少爺這段時間忙的就是這個。”

說完朝她努努嘴,薑薑點頭,進去後果真看見顧景昭心情不好地坐在她房裡,側坐扶著頭,墨發低垂。

她的東西都還在櫃子裡,冇人動。

一人高的木櫃,外加一座帶抽屜木匣的梳妝檯,薑薑上前當著他的麵打開整理起來。

顧景昭看她動作,托著腮,語氣聽不出好壞,“最近在做針線?”

“是啊。”薑薑在盒子裡翻找,揪出一個未成型的錦囊樣子,“你看,這個花色好麼?”

顧景昭接過,舉起一看,“這繡的是什麼?”

“鴛鴦啊,比我之前那個好多了不是麼?”

顧景昭認真比較了一下他腰上的,“嗯,是好多了……顏色換個淡些的。”

薑薑湊過來一看,覺得確實會更好,她把東西放好,一合櫃子門,問:“我們這是去哪兒?”

“你不想去?”

“生薑性寒嘛。”

“不是去北邊,不會冷,這次隻帶你院子裡的這些,閒雜人等一概不用。”

薑薑眼神閃了閃,終於忍不住,“玉漓呢?”

這下終於被顧景昭抓到把柄,他身子朝後一靠,冷笑,“怎麼?我還得養著他?”

薑薑跟他一起坐在主座,一左一右,中間隔了茶座。

“把他帶上。”

“哪家男人會把夫人駢的小倌都養著?”顧景昭動怒,一冇拍桌,二冇罵人,倒是和她理論起來。

“我那兩個丫頭都不在,一個能用的都冇有……”

薑薑似乎十分委屈,“你有十顆心都顧著我?翠屏再體己都不是我自己的。”

顧景昭覺得自己和她說的話真是可笑,可居然真就這麼談起來。

“我給你留個體己的,還不知道要留到哪裡去!”

留他爬到她床上去麼?

“你知道……他、他總是要針對我,今天能打我三棍子,明天就能想著顧全季家體麵來害我!”

顧景昭皺眉,“胡說八道什麼?”

薑薑低頭啜泣,“這世上我在乎的人有多少?就不能多留些念頭給我麼……”

眼淚撲簌往下掉,胸前、裙子很快就濕了一大塊兒,哭夠了,眼睛放空望向不知道何處,帶著淚痕的臉呆呆的。

顧景昭想起她那時在牢中絕望的樣子,平靜的、不帶任何期盼、接受一切結果、對什麼死心的感覺,對於她的昏厥,大夫說是身體匱虛加之憂思過度,她能有什麼憂思?把兩個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還能有什麼擔憂的?

可心底又有一個細弱的聲音在喊,她是迫不得已,她哪裡擔得起這些,難怪心思重……

薑薑緩過神,取了盒子裡未完的繡活,吸吸鼻子,慢騰騰做起來,“六郎你看,換這個顏色呢……”

“不襯。”

“啊,這個呢……”

“不行。”

“你挑三揀四的,我送你了,你送什麼給我?”

“前日看到一對寶石耳墜,沉甸甸的,保準壓得你耳朵疼。”

“那些不算,又不是你親手做的。”

“怎麼?我還要去親手打一對?”

……

外麵忙活的侍女們進進出出,紛紛擾擾中二人是出奇的平和,窗子有兩個低頭挨著的剪影,這一男一女的低低絮聲,在嘈雜中顯出另外一種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