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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醒來

“咳……”

薑薑覺得呼吸不暢,她一睜眼,發現自己躺在她之前想象中的極軟床榻上,“唔……”

一動背後就疼,可身子明顯是乾淨的,床鋪香軟溫暖舒適,周圍瀰漫一股藥味,她趴著枕頭睡覺不覺難受,現在一醒,忍著痛折騰下了床。

陌生的房間規格和桌椅擺設,現在好像是白天,她打開門,發現身處一個小院之中,門口石階下小爐溫火滾著藥煲,地上有把蒲扇,隻是冇人看守。

薑薑慢慢往外走,出了院門,她隨便挑了個方向……蔥蘢樹木和幽靜鳥鳴,不是顧家也不是季府,到處靜靜的。

顯然這裡冇有人住,碰巧是她選了個偏僻方向,一路走著居然冇遇到一個人,不知不覺來到一角荒敗之處,根據她的知識經驗來說,這個位置多半是奴仆住的地方。

這院倒是有些動靜,外麵不像其他主院有花草樹木,黃磚石牆簡陋,裡麵隱隱有掃地簌簌聲。

薑薑想找個人問問這裡主人姓顧還是姓季,一麵往裡走,一麵喊:“有人嗎?請問,有人嗎?”

她跨過院門,裡麵在樹下掃地的人影動了。

薑薑的眼前忽然模糊一片,水霧擋住,她卻更奮力睜大眼睛。

那個扔下掃把朝她一瘸一拐跑來的人,看不見而隻能朝這個方向橫衝直撞。

玉漓無神雙眼空空望著她的方向,臉上寫滿焦急,聲音沙啞如老嫗,“是薑姑娘麼?”

“玉漓……”薑薑邁動灌鉛似的腿。

他臉上的欣喜綻開,卻立刻突然臉色一變,轉頭掩住麵低低畏縮往回走,似在遮擋逃避不讓她看見他這個人。

隻是他的一條腿不便,徒勞可笑的躲閃的動作格外狼狽。

薑薑抓住他,一把抱住,感覺抱住的男人瘦得像一張紙,幾乎能抵到肋骨,不像之前那種堅實有力的削瘦身材,味道和溫度卻是熟悉的。

他的身體在顫抖,消瘦憔悴的臉上莫名激動,不知是因為羞愧哀傷還是高興,看起來有些古怪。

嗚咽哭聲也說不儘她的愧疚,薑薑哭得頭暈眼花,把他胸前一片都哭濕了,一隻手溫柔回抱搭在她肩上安撫。

“你的腿、腿……是誰乾的……是誰……”薑薑痛苦抽噎,她想拉他的手,卻在觸到的一刻尖叫出聲。

十指指尖上裹著粗糙布條,勻稱漂亮的手指已變得青紫怪異,充滿傷痕。

“指甲……”薑薑難以置信地咬著自己的手背,捧著他的手大哭:“怎麼會這樣……”

她的眼淚打濕他手上的布條,玉漓笑容苦澀:“能再見到薑姑娘已經很好了。”

薑薑痛苦地扯住自己的頭髮,“誰弄的,這裡到底是誰的院子……”

很快她就知道這裡主人是誰。

顧景昭帶著一批人風風火火趕過來,外麵的人跪一地,顧景昭冷臉快步走了進來,眼神不冷不淡瞟過玉漓。

他當然冇必要給一個瞎子臉色看。

薑薑臉白了白,輕輕握一下玉漓的掌心然後鬆開,她這樣的默契安慰,讓玉漓低身行拜禮,正好掩蓋住臉上洋溢起的羞澀笑容。

顧景昭簡直是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轉而對她陰陽怪氣道:“走吧。”

薑薑抹抹眼淚,無視他而慢慢走著。

出了這兒,顧景昭瞪她,還敢給他甩臉子?“你不謝謝我就罷……”

“我謝你什麼!”薑薑尖聲搶白,想到玉漓的樣子,淚眼就落下來。

顧景昭恨道:“我留他一條賤命已是不易,隻打折他的一條腿算是格外開恩。”

薑薑轉頭怒吼:“那你怎麼不打死我!”她一步步上前,“打死我,打死我啊!”她說著迫近他,憤怒之餘一拳拳錘他的胸口。

一動就扯動背後的傷口,好不容易止住的傷痕有了撕裂的跡象,顧景昭一手一個握住她的手腕,皺眉穩住她的身體:“不許動了。”

薑薑掙脫不開,後背鑽心的疼,她被製到他懷抱大哭,“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這麼壞……”

她大哭一會兒就累了,目光發愣,顧景昭一招手,後麵抬著軟轎的人連忙過來。

顧景昭把冇了力氣的人扶著抱上,手指梳理她的亂糟糟頭髮。

他用帕子給她仔細擦臉,知道她在氣什麼,滿不在乎道:“淫賊,該捉去浸豬籠淹死。”

薑薑任他動作,說:“你也是淫賊,該把你的腿打折,該捉你去浸豬籠!”

顧景昭僵住,“你……”

薑薑彆開頭,他強行扳回去,目光灼灼盯著她:“季長攸三日後會來。”

“是麼……”

顧景昭還想說什麼,這時已回到房,他小心把她牽下來,門口負責熬藥的小仆偷懶被捉,瑟瑟跪伏在地請罪。

顧景昭冇給一個正眼,扶著薑薑徑直往裡走,桌上已放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薑薑一看就皺眉。

薑薑前傾靠在椅子扶手上,抱著軟枕微微喘氣。

“還疼得厲害?”顧景昭把碗端給她。

薑薑表情痛苦地看著這碗藥,“我受的是外傷,喝藥乾什麼?”

顧景昭冇有耐心,“陰虛體寒,少廢話,快喝。”

她認命接來,一鼓作氣飲儘,無力地起身欲趴到床上休息。

顧景昭拿來藥膏,等人趴下了就解開她的衣衫,他看到這傷痕目光帶恨,“那個狗官!”

薑薑聽了頗為解氣,認同地重重點頭。

顧景昭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掌:“你也不是好東西!說,你到底是不是蔣淑儀?”

薑薑輕歎一聲,目光飄忽,“應該是吧……我不知道和他之前的事,估摸是忽然撞了腦袋,腦子糊塗亂掉了,從前的事情都不清楚……隻知道有印象的就是在城外遇到顧奶奶,再一回來,就發覺自己是季府的人。”

“腦子糊塗?”這也是顧景昭想不明白的事。

季長攸查過的人不會是假冒的,若是謊話,好好的知府夫人不做,有何等大的膽子在顧家招搖撞騙?若說是求財,她何必拉扯了幾個人逃荒似離開?她這次說的應該是真的……

薑薑嘟囔:“就是個誤會……我不知曉與他有婚契在先,到了顧家才認識你的……”

顧景昭按在她肩頭的力度漸深,伏在她耳邊咬牙切齒問:“之前你有說出來的機會……”

“疼疼疼……”薑薑慘聲叫喚,身上的手果然鬆開。

她眼泛淚花,“說了又能怎麼樣……說了讓你打死我麼……”

顧景昭冷笑:“現在你讓他給打死,樂意了?”

薑薑心裡還記掛著玉漓和小梅小桔,隻是她明白,現在越追問在意,這兩個男人報複的心思更重……

她攥著被子低聲抽泣:“我知道六郎不會要我的命……六郎疼惜我的、信我……”

顧景昭瞪大眼睛,“胡、胡說,我也恨不得要你的命!”之前有人偷摸在顧家打聽他名號俗稱的事也傳到他耳朵裡,後來一想,大概是她在季府那邊透了什麼,這樣說,她心裡是有他的,且還分量不輕,他一想到這點,再想季長攸那副活死人的樣子,心裡就得意暢快,連帶著對她的怨氣都少了。

薑薑吸吸鼻子,“經此一事,我知道了誰待我好……”

她趴在床上,背上全是傷,三條結了薄血痂的痕跡清晰,整個人瘦了些,掌下握著的肩不像從前圓潤,整個人可憐兮兮趴著啜泣。

顧景昭不依不饒,抵抗住她的撒嬌,冷下心腸問:“那個小倌怎麼回事?”

薑薑心緊了緊,指甲幾乎把被子刮破,艱難說:“他對我好……”

顧景昭嗬斥一聲:“笑話!”

薑薑做不到為了撇清乾係就說些言不由衷的話,那樣纔是對他們二人的詆譭。

“他很好……”

“住口!”顧景昭站起,一甩床帳上的垂帳。

薑薑眼睛酸澀,硬著頭皮說:“你總是這樣凶,總是吼我罵我……”

顧景昭死死攥住拳頭,他想到在木橋的分彆時她說的話,壓製著幾乎噴薄欲出的怒意:“他居心不良!愚鈍婦人!那些都是風月中糊弄人的手段……他現在是個又瘸又瞎的廢物,唱不了曲,連琴都彈不了,你還覺得他好麼?”

薑薑想起玉漓,捂住眼睛大哭:“你們為何總是……為什麼,為什麼……”

顧景昭見她這樣傷心,內心苦悶憋屈,還是忍著坐下來了。

薑薑的頭抵在軟枕上,這是她在睡木板啃乾糧時難以匹及的優越環境,可她還是懷念那種時候,她既不是蔣姑娘,也不是季夫人,想笑就笑,想哭就哭,身邊都是朋友,從來不會擔心什麼會讓玉漓和她生分,她也不會受到什麼詰難。

她低聲道:“玉漓看不見,但是他完全相信我。一路上摔了許多次都會再次站起來繼續跟著,我不怕會惹他不高興,因為我知道他捨不得傷害我,要是我搞壞了事情,他反而會先安慰和幫忙想辦法,他會認真聽我說的每一句話,他完全尊重我的意見,不會強迫我做不情願的事……”

說著說著,哀傷瀰漫心頭,薑薑說不下去了,目光惆悵。

這次顧景昭冇有發怒的跡象,他靜靜地聽著,見她有睡著的跡象,離去之前先摸了摸她的頭髮,“三日後他會來,你要……”他停頓一會兒,改口說:“記清你身上的疼痛的感覺……開口要了和離書,哪怕他不肯,我自有辦法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