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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打金枝
這兩日天氣轉寒,霧沉沉地馬上就下起了雨,品字型小院裡,正堂香案上放置一尊季家本家的鼎,裡麵的香土香灰都是從本家帶來,香案方位也是朝著本家方向,這裡算做是祠堂了。
無一仆侍,隻有淅瀝瀝的雨聲慢慢響起,院中水缸種著幾株含苞睡蓮,荷葉翠綠婷婷,是這院中唯一的鮮亮顏色。
背後雨珠帶著的寒意襲來,薑薑跪在堂中,目光空洞,若是再晚個幾日,這雨下起來,那條狗不會那麼容易嗅到氣味,城中看守排查時總會為她們拖延時間……可惜冇有如果,她註定是失敗的。
帷帳中走出個男人身影,一陣輕微動靜,他落坐在前方上座的一把紅木椅上。
薑薑呆滯地微微轉頭,縱然早做了心理準備,可還是被嚇得一縮。
季長攸目無表情地看著她。
他消瘦了,縱然一身輕袍玉冠,白玉麵光潔,可兩頰線條更為明顯瘦削,雙目下有淺淺的青,一雙烏黑眼珠死水一般。
是了,這樣纔是外麪人人傳道的鐵麵清官,他第一次以這樣的威嚴展現,薑薑僵硬地轉回頭,愣愣盯著前方地麵石板紋路。
衣袍窸窣聲響,他站了起來,似乎是走到她的身後,正好立於雨廊下。
“嘉京二十八年,有陳行用蠟雕成江寧府經曆司假印一案,事發,皇帝批準將陳行處以斬刑,其它各犯減等處罰……雖未有前案,可盜用官印的罪過,想來也不是輕的。”
他語氣溫和,像是在與她說些旁閒事,感歎一聲,接著欣賞雨中場景。
自話一落,薑薑的身體僵硬冰涼,瞬時感覺四肢都不是自己的。
季長攸負手踱步迴轉來,他是那麼優雅從容,每一個腳步聲,衣袍窸窣聲,廊上雨珠滴到木欄……她忍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一咬牙,伏首磕頭道:“知府大人,此事全由我策劃,一人做事一人擔,求季大人青天老爺明鑒,隻重重罰我,讓我擔了我同伴的罪過。”
她的聲音打顫,抖得不得了,連牙齒輕微相撞聲都能聽到。
不用說都感覺他的目光久久地盯著她的頭頂,她在這種注視下如芒刺背,這樣的懲罰就是他想要的,讓她在這種擔驚受怕的恐懼中等待。
薑薑閉上眼,在長久的緊張和害怕中意識漸漸渙散,幾乎都是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猛又清醒,脖子上懸掛的刀距離是那般近,於是血湧上天靈蓋,清楚意識到現在是跪在季家祠堂,那個能決定她和她同伴命運的人正在審判報複。
他終於有了動靜。
季長攸輕嗤一聲,“明鑒?你以什麼身份求我?”
薑薑茫然,電光火石間,她感覺季長攸忽然就變了,他以前不該會是這種反應的,“唔……”
沉水香隨他走近而濃鬱,下巴一痛,季長攸擰著薑薑的下巴迫使抬頭,那雙眼睛裡出現了從冇見過的憤怒。
那是屬於一個男人的憤怒,不該出現在一個審判者角色的人身上。
他一字一句道:“什麼身份?季長攸之妻蔣淑儀?顧景昭之妾蔣婉?嗯?”
薑薑被他大力甩開,一下摔在地上,胳膊肘被石板磚撞得麻痛,這時趴在上麵才感覺地板比她身體涼多了,凍得她一哆嗦。
季長攸冷冷道:“若不是你那丫頭說的都是真話,我都要懷疑你到底是不是蔣淑儀,怎會如此……”
他皺起眉,眼中閃過痛苦,最終冇有說出那個詞。
薑薑倉皇抬頭,急切跪行往前,望著他:“是玉珠?他們怎麼了?大人把他們怎麼了?”
季長攸如第一次認識她一樣,目光像刑室的器具把犯人從上到下淩辱一遍,神色複雜到她看不懂。
他問:“蔣淑儀,你是想問那個琴師怎麼樣了是麼?”
“是。”
薑薑眼中氤氳一片,兩行清淚落下。
季長攸用嘲諷的神情望著她,“與人私通,姘小倌……”
他那樣的人說出這些詞,一字一句都叫她羞憤欲死,攥起拳,指甲掐進指肉,薑薑才把理智找回,他分毫冇提彆的,隻說這一樣,就是為了羞辱她罷了。
薑薑忽然抬頭大喊:“對!我跟男人私通苟合!”“我與那個琴師有染!”“我常常和他們歡好!”“我與他們相處就如同夫妻一般!”……
季長攸暴怒站起來:“閉嘴!”
“啊!”
椅子在他起身的一刻因動作過大已經被撞開,薑薑發瘋一樣尖叫一聲,接著似哭似笑叫喊一陣。
在椅子轟然倒下之後,她不再有聲音,死死咬著唇,淚還在不斷地落。
桌上放著些物什,有個是像繡布的,有她藏起的釵、一些書冊紙張,還有一根半掌大小粗細的長條竹杖。
季長攸怒極,執起那細長藤裹纏編織成的竹棍,“依據本朝律法,去衣杖十五,你可有不服的?”
薑薑目光落在那股細杖上,臉色慘白,抬起頭勉強勾起嘴角,麵上有詭異的激動,“賤妾當然服。”
她顫顫巍巍解開外衣,露出瑩白肩膀,“賤妾與顧郎情投意合……啊……”
竹棍“唰”在空中揮出一陣風,結結實實落在那單薄的背上。
顫抖的薑薑倒縮在地上慘叫連連,石板磚地很快一片被淚浸濕,纖細脖頸下薄背上一道血痕明顯,隻一下就疼得要命,十五杖還怎麼能活。
若她回過頭看,便能發現那根細杖在抖,男人唇色發白,手臂發顫,麵露痛苦之色。
這下激起她的邪性,薑薑故意道:“顧郎體貼,琴郎溫柔……啊!”
那美麗的軀體,也有另外的男人溫柔撫摸過……季長攸手往上舉了一下,似乎想捂住耳朵,揮舞著竹仗的樣子可笑狼狽,他不再清醒,彷彿隻有狠狠打下去她纔不會說出那些讓他想發瘋的話,一杖打下,他又忍不住怒吼質問:“什麼時候!你究竟是什麼時候和他在一起的!”
薑薑癱倒在地上,身體疼得抽搐,似乎得意他的失態,仍咬牙說:“早就開始了,你不在,我晚上就宿在淩音閣,你聽戲,我就和他在隔壁翻雲覆雨……你撞見過的,你問我話的時候,他正抱著我……”
季長攸失控得想要大喊,可聲音堵在喉嚨裡,俊顏因憤怒痛苦扭曲詭異,想罵什麼,那些肮臟的字詞卻在唇齒邊混亂模糊,成了冇有意義的音節齒音,“你、賤……”
薑薑尖聲大喊:“我賤!我失心瘋天天想討你的好!我恨你這樣的人,下了床便變個樣子……我恨不得把你的書案字畫全燒了!把你的毛筆墨硯全砸碎!你殺了我!把我關起來!砍我的頭!”
喊完她力竭倒地,埋頭痛哭:“把我關到牢裡,殺我,全是我的錯,跟她們沒關係……嗚嗚嗚嗚……六郎……”
雨聲清脆,女子低聲哭泣的聲音鑽入耳中,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季長攸腦中繃著的絃斷了,手裡竹杖狠狠落下。
“啊!”
這次連尖叫聲都是短促嘶啞的,彷彿被箭射中的飛鳥。
季長攸忽然覺得世界靜了,地上女人伏著不動,冇有哭聲,他瞳孔一縮,“蔣淑儀?”
“蔣淑儀!”
季長攸衝撲過去把人抱起,原來是暈了過去,懷中人臉色蒼白,滿臉是淚,背後的血沾到他手上,這樣拉扯到她的傷口,在昏迷中薑薑低吟一聲,滿是齒痕的唇一動,他彷彿又想象到了她呼喊那個名字的樣子。
內心像冰水和沸水反覆滾澆,季長攸扯上她的衣服,拉動柱上的繩子。
外麵奴仆應聲而來,季長攸聲音乾澀:“把她關到牙獄。”
“是。”
她被帶走時還在昏迷中都疼得皺眉,季長攸盯著她的臉,等人完全消失,堂中隻剩他一人。
地上是她的血和淚水,外麵雨霧朦朧。
季長攸麵對前方香案,一掀衣袍跪了下去。
膝蓋觸到石磚發出悶聲,季長攸呆呆看著前方,自言自語一般:“長攸無能疏忽,以致拙妻被奸人所誘,懵逼心智,做出錯事,現已按律法杖罰,待她今夜麵壁沉思知錯,長攸定會耐心教導。她一日神思不能清明,長攸多跪守一夜,這三夜,便為擔受有失夫道之罪過……”
天色慢慢暗淡,堂前所跪身影漸漸模糊如石像佇立,這夜還長,冷風寒氣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