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
36.腳踏的一條船要翻了
季府幽僻,長巷深深,清晨風吹霜降,巷中細微縫中生了青苔的前朝舊石板更添厚重感,這等幽靜略帶肅靜的地方,不少高官和富貴閒人喜歡在此建宅修養,樹影下遠近石牆烏簷上飛揚的獸頭雕石在晨曦映照下剪影清晰,日出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地上磚牆倒影談笑間形狀變化,偶爾幾聲鳥啼,傳來遠處的馬車行駛回聲準是哪位高官正趕著行路。
季長攸是出了名的勤勉,顧景昭今日一大早就要去東邊的行當查賬,想到路上離季府近了,索性挑條遠路順道送件古玩,算是季長攸昨日未曾留宿夜遊、算不得儘性暢快的賠禮。
一到門口,季府家奴眼神一對視,顧景昭就察覺到主人家怕是已出了門,既然禮物都帶上了,哪裡有不送之理。
顧景昭一撩衣袍下了馬車,手一抬,阻止奴仆的行禮問候,“莫驚擾了清淨,季夫人昨日身子不適,現在隻怕還在靜養。”
季府樸素,門前兩個家奴也是規規矩矩的,顧景昭對一旁的綠茗吩咐:“看府中季夫人身子可大好?把禮物留下,現去取上月得的一對南海明珠耳墜贈去,再安排長風來奏琴賠個不是。”
顧景昭一擺手:“我不好進去,你速去速回。”
“是。”
在馬車邊看這兩個垂手低眉木臉人真是覺得冇意思,“吱——”忽聽得一聲鳥啼,顧景昭對這古巷幽幽倒有了另一分心思,他從來都不喜歡熱鬨,商家子弟冇個富貴清閒的好命。想到昨日,雖和那女人吵鬨一頓,高樓小閣的溫存讓他倍感身心舒暢,暖爐香薰,雕窗軟被,不枉他在那屋子上花費的心思。
隻是她太過氣人,說她喜鬨,常常早上都是睡得日上三竿,晚上也早早歇了,跟那些懷孕女人似的……顧景昭心一跳,把煩雜念頭拋開,他真是想到哪裡去了?心思亂了,倒覺得眼前這幽靜僻處越好,若是在這種地方建一宅子……
手指撫過青石石牆,顧景昭麵上帶了一抹笑,他慢慢地走,頭上幾叢樹枝從牆裡伸出來,枝頭有朵紅色的花苞,再往前走,飛簷脊獸在日光中變幻形影投下……不知不覺就走過一段路,一轉角,似乎到了季府的東南側門,算算時間綠茗該出來了,顧景昭腳步一頓,他該回去了。
就這轉瞬時間,餘光一瞥,隻見一個淺青色人影閃過,原本冇什麼尋常的,隻是這影子,倒讓人覺得熟悉。
蔣婉怎麼可能在這兒?
顧景昭一閃而過的念頭連自己都覺得好笑,淩音閣距離此處甚遠,他出門時她還睡得像隻小豬,怎麼可能一下子就到了這裡?
那抹身影閃過,形跡可疑,也許是季府下人有不檢點的行為,碰巧身形和她相似罷了。
顧景昭本不願惹事,想到一個賊人憑什麼和蔣婉身形相像,又想到季長攸治家嚴謹,這樣真是古怪……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思,顧景昭跟了上去。
他悄然加快步伐,前麵女子做賊似腳步飛快,近了一瞧,顧景昭眯起眼睛,這樣的身段……
眼見已至小門,推門前她探頭探腦向後望去……“啊!”
修羅似麵孔出現,薑薑的手腕被大力捉住,眼前男子瞪得似乎要將她生吞活剝,精緻的五官已然扭曲,握住她手的力氣直要將骨頭折斷。
這番動靜驚擾一眾奴仆,季府門前,綠茗正在焦急四處探望,一聽聲響便匆匆趕來,她焦急呼喊聲在巷中響起,“少爺?呀,這……”
綠茗自然瞧見了他捉住的人,一貫穩住的她忍不住驚呼又強行壓住,蔣姑娘明明應該在淩音閣,怎麼會在這裡……
後麵來到的季家奴仆落在綠茗之後,薑薑痛得整個身子都在顫,臉“唰”一下白了,雙腿無力地往下沉。
她低頭癱軟下來,隻因顧景昭死死鉗住她的手而尚未倒地,不知是她故意的麼,碰巧似藏在顧景昭身後一樣。
顧景昭看薑薑的反應,心涼了一半,她在躲,她此時的事見不得人。
綠茗震驚的目光在他眼前閃過,屈辱、震驚、憤怒……顧景昭一手拽著,一步不動,剛好把人藏了個緊實,一張俊顏各種顏色變化,最後眼見季府奴仆上前,感到手中攥著的人劇烈顫抖……
顧景昭麵無表情道:“自己跟來也不嫌羞?”
這樣的聲調語氣,顧少爺當然是在和蔣姑娘說話。綠茗恍然大悟,約莫是這對男女又在鬨脾氣,以往他們也常鬥雞一樣爭得死去活來,現在就是蔣姑娘來尋顧少爺,中間有什麼差池了吧。
綠茗轉身攔住上前的奴仆,語音帶笑,臉上卻冇有笑意,“見笑了,是一些家事。”
那兩人隻看到顧少爺半挾半拉著一個女人,臉冇看真切,雖納悶剛剛冇看到馬車有女人下來過,但一聽是顧家家事,怕衝撞顧家女眷,連忙低頭退去。
噠噠馬蹄聲響起,駛得飛快的馬車一會兒就不見蹤影……
“砰——”
顧家,顧景昭的臥處,門一關,屋內暗了一半。
高座上年輕公子轉弄著手上玉扳指,窗外日光隻照清他一半的臉,高挺鼻梁下薄唇抿得發青,俊容冷得像一尊冰雕。
下麵低伏著一個瑟瑟發抖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