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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不用誘拐就自己跟上來的琴師
聽鬆閣的樂台是由特殊石質建造,背後弧形和頂上圓拱上有高低微變的流線條石壁斜度,經過石壁的反射,琴聲擴大一倍而不失本色,窗門緊閉,隻留朝內室一側的通風櫥窗,竹簾的暗紋在博山爐嫋嫋輕煙中為此處添了淡雅氣質。
座下除了樂台最近處的數丈長椅軟塌,稍遠距離的青色帷帳將分隔開的雅座遮得嚴嚴實實,不是所有客人都喜歡切磋討論琴技,若是單單不願露麵賞琴或是貴婦小姐們,便會選擇在隔間落座。
兩扇帳門垂下,男人們在遠處聽了會兒,等到曲終才近前來。
近了一看,一張紗帳後麵空空無人影,而另一張分明有個垂手候立的仆侍影子。這“聽鬆閣”隻有一位在聽琴。
顧景昭皺眉道:“玉漓?”
他一開口,帳中人一掀簾,出來應聲道:“少爺有何吩咐?”
“為何不是長風奏琴?”顧景昭一愣,怎麼是小桔,蔣婉在這兒?
這下輪到季長攸微皺眉頭了,一看是陌生侍女,在簾帳的一瞬他飛快掃過一眼,裡麵一角水杏衣裙飛快閃過,女子似乎翹著腿,桌上堆如小山高的白色果殼碎屑讓人想看不到都難。
台上琴師從容不迫屈身伏跪,“回顧少爺的話,長風飲酒受了風,還有些醉,奴鬥膽替上。”
他頭埋得更深,“請少爺責罰,奴招待不週,適才知府夫人點了曲《瀟湘水雲》,奴捧了琴來,季夫人便稱身體不適離去。”
“季大人。”小桔規矩朝他行禮,“奴婢因先來備吃食,正好見季夫人來,似乎是……似乎是因為在窗邊站了會兒。”
她走開兩步遠,輕輕把窗戶推開,“像是暈水的症狀。”
窗外湖水蕩起微微波浪,冇有儘頭的水麵被限製在小小窗內,一疊一疊捲起起伏波濤,久久看了,確實容易有目眩神暈的不適之感。
季長攸把視線是窗外收回,笑道:“內子是有暈水的舊症,看來她是無福觀看貴寶閣的歌舞了。”
顧景昭自然與他客套數句,一番交談來往後把人接引著到其他地方遊覽玩賞。
腳步聲遠去,晃盪的珠簾在一搖一擺中慢慢回位,閣中靜悄悄的,小桔碎步奔向門口,蹲守許久確保再無人便把門掩好。
“唰”,紗帳被大力掀開,身著水杏裙桃紅衫的薑薑,一出來大口大口呼吸,掏出帕子抹頭上的汗,“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但凡這兩個男人裡其中一個有找人的意思,她今天絕對冇那麼容易糊弄過去,薑薑癱坐在椅子上,腿彎直接搭在椅子扶手,四仰八叉躺著。小桔本來急忙要拉起她,但一想到這琴師是個瞎子,便就隨她了。
玉漓從微小的聲音中想象女子的動作,他嘴角彎了彎,“薑姑娘。”
薑薑連灌兩大杯水,忙把口中含的一大口喝儘,“咚”把茶杯一放,熱切說:“玉漓,還是要多謝你!你可是幫我大忙了!”
小桔早就聽小梅說了這人和薑薑的淵源,她嘴快極了,發現這盲眼琴師哪怕看不見人也專注看往薑薑方向,直接道:“按戲文裡說現在該要以身相許做報答,玉漓你是活契麼?多少錢銀子能帶你出來?我們薑薑姐還差個貼心的如意郎君……唔……”
小桔的嘴被薑薑捂住,薑薑狠狠擰了她一把。
台上男子的臉瞬間變得通紅,下意識抱起琴的手有些抖,似乎馬上就要受不住而落荒而逃了,他慌亂地打開琴匣,拿出鬆油為琴保養,做過千百次的熟練動作現在卻笨拙匆忙,一會兒忘記調絃,一會兒漏了步驟,一會兒拿錯帕子。
兩個女子無聲纏鬥打鬨,玉漓支著耳朵聽了會兒也冇等到薑姑孃的反應,他的心如被冷水熄滅的碳火冷卻,說出的話比實際心情冷靜許多,“小桔姑娘在說玩笑話了。”
薑薑被小桔壓製住手臂,這姑娘農戶出身,比力氣可贏過她太多,小桔占了上風,伶牙俐齒道:“你彆說,我們薑薑姐是真想帶你走的,就看你願不願意跟……哎呦,你敢掰我關節!”
薑薑抓起一把糕點直接塞小桔嘴裡,趁機鬆開後躲遠幾步氣喘籲籲。
“呸呸呸。”小桔拚命抹嘴。
薑薑推人出去,“快去門口看著,打聽他們是不是要留宿遊夜湖。”
把人攆出去,薑薑回來時看到沉默拭琴的玉漓,心裡十分過意不去,隻是借給他一次錢,他卻要擔上這麼大的風險,賤籍一旦失去賴以生存的活計,尤其是得罪顧家了流落街頭已經算好的,昨天來找他時說出這麼為難人的請求,他隻遲疑一瞬就應下。
薑薑清清嗓子,“你放心,我一定會、會……”
玉漓倉皇抬頭,臉上迸發驚喜,那份欣喜消失得太快,接著便是痛苦和迷惘,他手按著琴,指甲上因用力而發白,喉頭乾澀無比。在這等風月場所,他不願在寂寞孤苦時連把皮肉都出賣出去,也不像那些對外麵世界抱著幻想的夥伴們,要不然他也不會到現在都是個寂寂無名的小琴師。
如果真的有個人要帶他走,出去了有什麼意思,被那些薄情的貴婦們輕視玩弄再扔到一邊自生自滅?他早就暗下決心寧願在這裡度過可悲的一生,可要帶他走的那個人是薑姑娘呢?說來可笑,他隻跟她說過幾句話,心裡卻總忍不住回憶第一次見她的感覺,他看不見人,耳朵卻靈敏,人的樣貌能在腦海重現,可聲音越是一遍一遍回憶品嚐,重複揣摩語氣去想象她的神態,記憶就一點點慢慢偏差,直到再次聽到她說話,他心裡才雀躍起來:啊,對,就是這個聲音。於是他又像見不得人的老鼠一樣,把每個她停頓和氣口和齒音都一點點收藏到他記憶裡,猥瑣卑鄙地去想象她當時的所有神態和動作,最後再在腦海心田裡拚湊描摹。
玉漓下了很大決心的模樣,麪皮一點點漲紅,半斂著的漂亮眼睛像一汪月夜下的泉水,圓潤唇瓣吐出的話語真誠:“我會琴、會打算珠、會縫補、會修理椅凳……”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把所有會的東西都說完後似乎很是愧疚,微微低頭道:“我會的東西太少,但我會努力去學的,無論是仆侍、馬奴、小廝……隻要薑姑娘吩咐的,我都去做。”
薑薑的嘴張得可以吞下個雞蛋了,她不是這個意思啊?她明明想要給他一大筆銀子做補償的,都怪剛剛和小桔玩鬨過頭,來不及及時解釋,而且玉漓也太純情了吧!遇到“贖你出去”的玩笑話的概率不是很高嗎!
許久等不到薑薑迴應,玉漓撫在琴上的手劇烈抖了一下,他無神的眼睛睜大,臉上血色褪儘,整個人如春花枯萎。
薑薑見狀心裡一驚,他臉上的情緒可以稱作是絕望,羞恥、悲憤、迷惘最後化為對一切無望的哀傷氣息……
剛剛這一小的沉默時間好似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迴應,薑薑懷疑他下一刻就會觸柱而死,心針紮似痠痛一瞬,從來不會有人因她幾句話就這樣在意,“玉漓,對不住……”
薑薑胸口發悶,字句在她喉間憋得混沌,到了嘴邊不知怎麼變得出奇自然,“玉漓什麼時候能跟我走?”
她現在才知道什麼叫“枯木逢春”,話一落,男子無措憂傷的神態平靜下來,他順過一口氣,臉上有了氣血,眼裡疑似起層霧氣,用力抿著的唇最後彎起,聲音顫抖說道:“我是活契,不麻煩的……”
“薑薑剛剛想說什麼?”他的眼睛充滿哀傷,狂喜之後是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我是想說……”薑薑拋棄那份念頭,她一開始就存在的私慾在不斷放大,正是她隱藏的微妙默認讓事情奇妙巧合地發展到這種地步,她有什麼資格讓一個人在燃起希望的時候再陷入絕望呢。
她輕呼一口氣,語氣輕快:“我是想說……跟我在一起的話,你要過苦日子了。你……想好了麼?”
玉漓的笑像湖心投下的一片雪花,細雪飄飄蕩蕩引起的波瀾溫暖包容,最後糅為一體成為開春枝丫上的清晨露珠,一切都是充滿希望的。
“我想好了。”
薑薑咬唇,“過很清貧的日子,吃不飽,穿不暖,你不怕?”
“不怕。”
“被人追殺,賠上性命也不怕?”
“不怕。”
薑薑苦惱地抓著頭髮,“不對,你不知道,我冇有在玩笑,是真的會丟掉性命……我、我……怎麼說……”
寥寥琴聲響起,十指撥弄各式曲調,玉漓專心做最後的調試,他的心靜下來,吐出輕飄飄的話語卻在薑薑耳中如炸雷響起,“顧家的‘蔣姑娘’,季府知府夫人……這說的,都是薑姑娘你吧。”
她明明隻讓他照著她交代的話撒個謊,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他為什麼知道!
玉漓輕輕把琴收入匣子,他一愣,繼而緊張地站起來:“薑姑娘,我冇有什麼意思……隻是,眼盲的人,其他感官總是格外好使。”
薑薑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你是怎麼發現呢?”
“氣味。”
玉漓的眼睛微微眯起,哪怕氣氛古怪也忍不住有些驕傲,“之前還有一位侍女也在,季府侍女做不得假,那夫人必定是真,顧少爺麵前“蔣姑娘”是真,與我交談的‘薑姑娘’也是真,無論是誰,身上的味道都是同一個,所以……”
薑薑兀自出神,冇察覺玉漓慢慢走了下來,直到他牽起她的手,她才猛得回神。
眼前男子身上有股獨特的清新氣息,他的耳垂髮紅,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手指,把指縫細碎都清理了,聲音輕柔:“榛子、杏子、核桃的殼堅硬,仔細手疼,以後我來剝……”
看著玉漓眉眼閃爍幸福和滿足的光彩,薑薑的心慢慢沉下,他知道她會引來怎麼樣的滔天罪過還義無反顧地跟著,而自己呢,又多擔負了一人的信任和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