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霧鎖殺場
“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扇形散開,交替掩護,梯次前進!”老狼迅速下達具體指令,興奮之餘,殘存的謹慎讓他選擇了最穩妥的戰術,“記死皮長官的命令!未接信號,嚴禁開槍!咱們要像山裡的影子,像一陣風,摸到他們鼻子底下,再一把掐住他們的喉嚨!”
命令如同水銀瀉地。
六十多名特務瞬間從短暫的聚集狀態“融化”開來。他們不再是漫無目的搜尋的散沙,而是有了明確指向的毒箭。
隊伍化整為零,以嫻熟的戰術動作分散成十幾個戰鬥小組,如同滴入乾燥沙地的致命水滴,悄無聲息卻堅定不移地向著東南方那兩道山梁蔓延。
行動開始了。
這些皮木義精心挑選、受過相當訓練的精銳,此刻才真正顯露出獠牙下的專業素養。
他們充分利用每一處地形:粗大的樹乾成為移動的掩體,突兀的岩石後閃過迅捷的身影,低矮的灌木叢微微晃動旋即恢複平靜。彼此間的聯絡依靠長期磨合形成的默契——一個簡單的手勢,一聲模仿本地鳥類的短促低鳴,或者僅僅是眼神的短暫交彙。整個推進過程,除了無法完全消除的、腳掌踩在深厚落葉上的細微“沙沙”聲,以及偶爾衣物刮蹭樹枝的輕響,幾乎與山林本身的靜謐融為一體。
最前方的斥候小組,如同真正的幽靈,在林木的陰影間跳躍、停頓、觀察。他們不斷將前方路徑的安全狀況、可疑跡象通過預設的方式傳回。
距離在令人屏息的安靜中一點點縮短。第一道山梁被甩在身後,當第二道山梁的脊線在望時,前方斥候傳回的訊息讓所有人心臟驟縮——已經能看到遠處窪地的大致輪廓了!甚至,在某個山風忽止的瞬間,側耳傾聽的尖兵似乎捕捉到了隨風飄來的、一絲極其微弱模糊的……人語?還是孩子的嬉笑?聽不真切,但那“人類聚集”的感覺卻無比鮮明地烙在心頭。
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能擰出水來。先前尚有的零星鳥鳴,此刻也徹底消失,山林陷入一種大戰前特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
每個特務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握緊了藏在懷裡的短槍,或扣住了肩上土銃冰涼的扳機護圈。汗水從額角滑落,流進眼睛帶來刺痛也無人去擦。他們身體微微前傾,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極致,死死鎖定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窪地陰影。
他們像一群在陰影中匍匐合圍的狼,綠瑩瑩的眼睛裡隻剩下對獵物的渴望,耐心地、殘忍地,將致命的包圍圈緩緩收緊。鞘中的利刃,渴望飲血,隻等頭狼那一聲撕破寂靜的嗥叫。
啟明星還掛在天邊,牛角山最深處的霧氣,濃得化不開。那不是飄渺的雲,而是從地縫裡、腐葉下沁出的濕寒,沉甸甸地淤積在山坳裡,像一鍋熬了整夜的冷粥。吸進肺裡,帶著草木腐爛和泥土腥氣的冰涼,讓人忍不住想打寒噤。
老狼和他手下六十多號人,就像一群從沼澤裡爬出來的鬼影,終於在這片濃霧的掩護下,摸到了目的地邊緣。
大半宿的強行軍,穿越最崎嶇險峻的林線,幾乎耗乾了他們的體力。
此刻,所有人癱倒在冰冷的、掛滿露水的草叢和灌木後麵,胸膛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貪婪地吞嚥著濕冷的空氣,試圖讓火燒火燎的肺葉和快要抽筋的腿腳緩過勁來。汗水早已浸透裡衣,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外麵粗布衣衫又被露水打透,內外夾擊的濕冷,讓一些人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老狼趴在一個稍高的土坎後麵,撥開眼前帶著倒刺的灌木枝,動作極慢,生怕帶起一點不該有的聲響。他舉起那具從日軍那裡弄來的、帶著測距刻度的望遠鏡,鏡片蒙上了一層薄霧,他用力擦了擦,纔將眼睛湊上去。
視野穿透稀薄了些的霧氣,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輪廓逐漸清晰。幾頂帳篷散落其間,用料很雜,有發白的帆布,粗糙的麻布,甚至拚接了幾塊深色的獸皮,針腳歪斜,透著一種長期將就過活的寒酸與真實。營地邊緣,一座用未經修整的原木粗糙搭建的哨塔,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那裡。塔頂,一個抱著長槍的人影背靠欄杆,蜷縮著,腦袋一點一點——分明是在打盹。
一切,都符合他們對一個隱蔽、疲憊、鬆懈的“匪眷營地”最完美的想象。
就在老狼仔細觀察時,下風處一頂看起來最大的帳篷裡,傳來了清晰的動靜。
“小兔崽子,天冇亮呢,折騰什麼!還讓不讓人睡了!”一個帶著濃濃睡意、滿是不耐煩的年輕女聲嗬斥道,緊接著是孩子帶著哭腔的嘟囔和互相拍打的聲音。幾乎同時,“汪!汪汪汪!”一條被拴在那頂帳篷邊木樁上的黑色大狗,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氣味,猛地昂起頭,朝著老狼他們潛伏的山坡方向,警覺地狂吠起來。
狗的叫聲在寂靜的清晨山穀裡顯得格外刺耳。帳篷裡的女聲立刻傳來:“黑子!閉嘴!再叫今晚冇你飯吃!”狗吠聲不甘心地低了下去,變成喉嚨裡的嗚咽。
這一切——鬆懈的哨兵,清晨內部的喧鬨,看家犬徒勞的警告——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毫無戒備、唾手可得的畫麵。像一劑最猛烈的興奮劑,瞬間注入了所有潛伏特務的血管,驅散了他們連夜奔波的極度疲憊,甚至壓過了之前同伴被野獸撕碎的晦氣記憶。獵物就在眼前,而且毫無防備!
“天助我也!”趴在老狼右手邊的一個小頭目,興奮得聲音都變了調,眼裡迸出餓狼見肉般的光,“頭兒!這幫泥腿子還在被窩裡做夢呢!一鍋端了!”
老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又猛地鬆開,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般的狂喜。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將幾十號匪眷押到皮木義麵前時,長官那讚許的笑容,聽到了同僚嫉妒的議論,摸到了沉甸甸的賞錢。他用力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強壓住幾乎要衝出喉嚨的低吼,猛地抬起右手,向前狠狠一切!
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