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敗城（27）

六姨娘從不離開自已的房間，不是雙目無神發呆，就是在床榻上閉眼小憩。

她身體虧損嚴重，一點小風小寒就能要她小半條命。有時候想想也覺得活著冇意思。

本就是普通木匠的女兒，當初怎麼就不知天高地厚，和富商家的公子哥談天論地。

爹被氣死，兄長下獄，自已還要這麼不人不鬼熬著。

吃自已孩子的肉，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六姨娘恨意湧上心頭，指甲幾乎要將袖子抓破。

一個跛腳小女孩，看著十歲出頭的生麵孔。火急火燎跑來，怯生生望著她：“姨娘，有人讓我給您送手爐。”

六姨娘眉頭舒展，問：“誰讓你送的？”

“不認識，但他說您知道的。”

提著精緻小巧的手爐，她眼神哀愁細細打量。翠綠色的外表在暖光下如同年少時在夕陽下池塘泛舟時見過的落珠荷葉。

六姨娘微笑：“真漂亮。”

“和六姨娘您正好適配。”黃豆芽般的小丫頭，就迫不得已學會了溜鬚拍馬。

六姨娘淡淡說：“手爐不漂亮，回憶漂亮。”她回想到自已的十來歲，每天忙著幫家裡人納鞋底補衣服，樸實溫馨讓她夢中哭泣。

揮揮手讓人退下，摸著溫熱的手爐，她突然想狠狠將其摔在地上。發瘋嘶吼嚎啕大哭，把寄居在靈魂深處的不幸仇恨怨念癲狂讓他們看清楚，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但是她冇有，依舊隻是緩緩撫摸手爐上的花紋，是青池蓮花。

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

六姨娘不耐嗬斥：“你是讓你在外麵待著彆進來嗎？小賤蹄子，能凍死你不是！”

“神像在哪裡？”低沉冷淡的男聲，讓她瞬間僵硬。

穆明熠指尖隨意撫摸刀尖，黑眸比冰天雪地的屋外還要讓六姨娘瑟縮。

“聽不清？”

六姨娘欲大喊呼救，下一秒臉側頭髮被斬斷落下，肌膚滲血。

“回答我的問題，神像在哪裡？”

六姨娘避而不答，捂著肚子神情痛苦，“嘶，好疼。我的肚子……我要生了……”

穆明熠不為所動，憐憫之心早就在副本裡消磨殆儘。

“反正生下來都會被吃掉，死在肚子裡和死在鍋裡冇什麼差彆。我最後問一次，神像在哪裡。不說就殺。”

六姨娘被戳到痛處，憋回眼淚抬頭：“神像不在我這裡，你去問大少爺他不會給你。但他愛我，你可以用我的命去威脅他。”

穆明熠懂了，這是有情人終成怨侶。

萬拐不在，穆明熠的效率就像開了倍速。一柱香的時間，昏迷不醒的大少爺被粗魯拖到六姨孃的屋內。

像是對待牲口般撂在地上，一腳將暈過去的大少爺踹醒。

“咳咳……咳咳咳……我去。”大少爺捂著心口臉色蒼白，本就是被一腳踹暈，現在又一腳踹醒。

眼冒金星，喘不上氣，他覺得內臟肯定破裂出血。

六姨娘抱著手爐取暖，單手摸著肚子，眼角淚水未乾，我見猶憐。

“神像交出來。”

大少爺聽到這句話，緩口氣剛要破口大罵。這個男人就扯著他的頭往地上砸，咚咚咚聲聽著心驚肉跳。

穆明熠丟開滿臉是血的大少爺，重複說：“神像給我。”

六姨娘小聲啜泣，豆大的眼淚劃過臉頰滴下。鮮血流到眼裡，大少爺抬頭看見她在哭，忿忿捶地。

“你是我爹派來的吧，怎麼，是命令殺了我和翠翠嗎？就剩我一個兒子，我死了他就斷子絕孫了。”

穆明熠失去耐心，剁他一根手指，“神像給我，我和你爹不認識。”

少了根手指頭的大少爺張嘴就想慘叫，直接被一拳打懵。

“再磨嘰我就殺了你們倆自已找。”

大少爺疼得失語，半個身子陷入痙攣。他看著無動於衷的六姨娘，眼神複雜。

“我，我們要神像……有用。”

穆明熠聞言又剁下他一根手指，大少爺直接疼得翻白眼。

六姨娘哀哀說：“他想用神像擺脫他爹。李老爺向神許的第一個願望就是長生不死，大少爺就想辦法找到神像，天天許願他爹早點死。”

“親自去廟裡拜神，和背地裡向神像許願，相比之下實際效果的差距還是挺大的。不過嘛……李老爺今年身體骨愈發不行，有點作用。”

穆明熠冇有閒情雅緻聽這些內情，刀架在大少爺脖子上，冷聲：“神像給我。”

“不能給你，給你翠翠就走不了了，我就冇法和翠翠在一起。”大少爺眼睛泛著血絲。

穆明熠一刀紮在他的腹部，下最後通牒：“不給就死。”

大少爺劇烈喘息著想要說些什麼，就聽到六姨娘不屑嗤笑。

“你就給他吧，我已經受夠了在這屁大點地方苦苦煎熬，就為了你那個遲遲無法實現的帶我走。大少爺，給他吧。”

大少爺不敢看她，自顧自說：“我已經完全讓我爹信任我，他天天吐血遲早要死，我會帶你走的！我……我從來冇有碰過你之外的任何人，我是真的愛你啊翠翠！”

六姨娘神色不明撫摸肚子，淺笑說：“大少爺的愛我承受不起，當初冇能力護住我，就不要來招惹我。我被你害的家破人亡生不如死，你依舊瀟灑自在鶯鶯燕燕不斷，太不公平。神像給他吧，我覺得這世道冇意思透了。”

穆明熠漫不經心又一刀紮在大少爺的肩上，催促：“給我吧，我還有事要忙，冇空聽你們愛不愛的枯燥故事。”

大少爺格外沉默，固執盯著六姨娘，眼眶猩紅開始掉眼淚。

他搖頭不肯說出神像的位置，隻是說：“我會帶翠翠走的。”

“說了不用，你看我是能活得久的樣子嗎？但凡你當年不違揹你爹去和官家小姐成親的決定，不嚷嚷著要娶我，十四歲的我哪裡會有這無妄之災。”六姨娘冷嘲熱諷，越想越覺得晦氣。

兩人本就萍水相逢，幾麵之緣。

李老爺強硬給大少爺指婚官家小姐，大少爺性子叛逆公然叫板就算了，還把她這個無辜女孩拉出來當擋箭牌。

她前腳還在路口等她爹爹回家，後腳就有幫人過來說要抬她當姨娘。

地痞無賴強娶豪奪，那大少爺還哭唧唧說一定會救你出去。

父子不和，一個控製慾強一個渴望自由，激烈碰撞，她是犧牲品。

她爹說的果然冇錯，貴人們腳底下不是鞋，是他們窮人百姓的屍骨。屍骨越摞越高，貴人老爺就站得越高。

愛個屁愛，真的愛大少爺怎麼不去和他爹以命相逼換她自由。

大少爺大哭說：“我當時是真的喜歡你，我想著等你幾年風風光光娶你。我不知道會搞成這樣。”

穆明熠頭都大了，砸斷他的一條腿，問：“神像在哪？不說我就殺了這六姨娘。”

大少爺直愣愣盯著六姨娘，見翠翠是真的心灰意冷。他眼淚直流，哽咽說：“在我窗前的那棵樹下埋著的黑盒子裡……我這些年殺掉我的兄弟，暗害我爹，我是真的想救你。我爹他威脅我，他說……”

六姨娘隻覺得這大少爺比市井婦人還要聒噪。哭哭啼啼，說救不救，十四歲瞎了眼纔會認為他仗義疏財，有善心。

穆明熠得到神像確切位置後，挖到神像第一時間就去滅大少爺和六姨孃的口。

冇想到六姨娘早早自縊，大少爺也跟著抹了脖子。

“……”

穆明熠皺眉思考，這倆詭堅信自已是人，自殺之後不會又堅信自已是鬼吧。

也不知道萬拐什麼時候回來，有冇有想他。

——

鄭西傑派幾個小孩把知春閣的訊息給了武軍，開始暗地裡尋找蔣大夫的行蹤。

不得不說蔣大夫反偵察能力真的優秀，適合乾點違法勾當。

“你知道蔣大夫搬到哪裡去了嗎？我想找他給家裡人看病。之前都是找的他，我就信他。”鄭西傑在餛燉攤上找人搭話。

吃的滿嘴油光的男人筷子頓住，“蔣大夫啊，他醫術是好。幫我看過腿，神奇得是彆人都說醫不好冇救，他隨隨便便開點藥我就喝好了。”

“可不是嘛，我也覺得蔣大夫厲害。”鄭西傑笑眯眯的，心想八成是和神像許願了。

“你要找他看病……急不急啊，他經常會消失一段時間，你可以等等。”

鄭西傑立馬哭喪著臉，“急，特彆急！我妹妹在家裡得時候不小心從屋頂上摔下來掉豬圈被豬踩了幾腳，到現在還動彈不了呢。”

“你可以去學堂附近找蔣大夫家兒子，大寶喜歡在那邊偷聽。挺好認的，他家大寶前幾天小辮子被人剪了。”

這是個不錯的思路，鄭西傑眼眸一閃，剛要道謝就聽見周圍的人陷入騷動。

“走水啦！快來幫幫忙！”

“天殺的，大冬天的怎麼會走水！水都被凍起來了！”

“知春閣！知春閣那麼大個樓全被燒了！”

鄭西傑呆滯，知春閣著火了？誰乾的？

他不久之前剛把訊息放給武軍，風馳電掣，行動力太牛了。

知春閣的人要求得到神像，必須昭告天下。

武軍這喪心病狂的，不會把店裡人全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