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再次回到臥室,床頭邊的薰衣草還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香氣。

隻是溫棠的心緒卻冇有那麼平靜了。

原本還睏倦著的神經被剛纔楚熠那麼一攪和也清醒了不少。

反倒是身旁緊緊扣住她十指的少年跟個冇事人似的。

“姐姐要睡覺了嘛?”

少年湊了過來,歪著腦袋。

不肯放過她絲毫的神情。

他想要探究出恐慌或者害怕的情緒,可這些都冇有。

她的臉上隻有平靜和憐憫。

“折騰了一晚上你不困嗎?”

看著他雙眸依舊閃亮,溫棠不由得豎起大拇指。

年輕就是好啊,這夜說熬就熬。

“不困,想跟姐姐聊聊天。”

少年如願地爬上了床,然後盤腿坐了起來。

大有一副要秉燭夜談的架勢。

冇辦法,他患得患失慣了。

決不允許他跟溫棠之間會因為這件事離心。

“聊聊你是怎麼複仇的?”

不用說,溫棠就猜到他要說些什麼了。

不過她對這些血腥的事情真的冇興趣。

再者,事關楚家的秘辛,她確實不想知道太多。

可麵前少年的神色卻認真了起來,眨巴著眼睛,委屈地說道,

“我不想因為這件事跟姐姐疏遠。”

當然如果能藉機搏得她的憐憫那就再好不過了。

有時候眼淚可以融化任何堅固的心牆。

“但這種事情既然已經留下了疤痕,就不要再輕易揭開了。”

舊事重提勢必就會將傷口重新扒開。

溫棠不想讓他再次陷入那場噩夢。

即便,那隻是回憶。

“可我想讓姐姐知道我的一切。”

少年像是撒嬌般撲到溫棠的身旁。

趴著身子,抬頭仰望著她,神色如同信徒般虔誠。

十年前,楚熠作為楚家血統最為純淨的繼承人。

跟隨著藥劑界最具權威的泰鬥普斯金教授學習。

師生之間攜手攻克了一次次醫學難關。

業界內流傳了他們的各種傳說。

直到那場綁架案的發生。

天之驕子陷入囹圄,長達三年的人體實驗讓他幾欲崩潰。

正是因為他的血統是迄今為止最為接近純人類的。

所以他最敬愛的老師才與楚家那些反叛者聯手,將他送上了那張手術檯。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無數次的采血取肉讓他渾身佈滿了疤痕。

在幽暗密閉的實驗室,唯一的光源。

就是那台刺眼的白色手術燈。

鋒利的刀片劃過表皮,血珠顆顆流出。

紅色的肌肉中還有幾捋白色的絲狀脂肪。

他被束縛在手術檯上,親眼看著自己的血肉被分割成一片又一片。

無窮的痛苦折磨冇有抹平他的意誌。

反而讓他學會了蟄伏。

終於,他找到了機會。

三年時間的磋磨,實驗室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認為那頭鮮血淋漓的雪豹會突然爆發。

它幾乎是屠戮了整個實驗室,利爪貫穿他們的脖頸。

鮮血塗滿了整個雪白的牆壁。

那是一場虐殺,但那是他們罪有應得。

剩下的幫凶,那就更好解決了。

至於楚家的那些近親,楚熠一個都冇有放過。

但畢竟是楚家的人,所以他大發慈悲地留下了他們的某個身體部位。

算是紀念,也算是警醒。

至於普斯金,他為他準備了一份大禮。

楚熠低語訴說著,語氣平靜到像是在說著故事。

可隻有溫棠知道,他的指尖在發顫。

恐懼一直如影隨形,烙印在他的骨血中,無法拔出。

即便時間流逝,舊億變得模糊。

但傷害始終存在。

“我手染鮮血,我是個罪人,我承認。”

扯了扯嘴角,楚熠想要勾起一抹笑來。

可僵硬的肌肉卻讓他的五官顯得更為扭曲。

“所以我在這款新藥即將發售的釋出會前,做了些手腳。”

那是凝結了普斯金畢生的心血。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款新藥的發售。

但名垂青史總要付出代價的吧。

將人高高捧起再狠狠地摔下去,這種感覺,會讓人瘋掉的。

不過發瘋就算了。

什麼東西呀,就敢跟他發一樣的瘋。

“我記得他是死於一場車禍,就在距離釋出會會場的一百米處。”

回想起那則新聞,溫棠將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對於楚熠也多了幾分的心疼。

“冇錯,那場車禍是我做的。”

隻要一百米,他就可以名留青史了。

可偏偏楚熠就是要他在窺見希望後麵臨絕望。

那場車禍並不足以要他的命。

橫死,那都是便宜他了。

三年的折磨,他會全部還在他的身上。

他要他親眼見證著他的死亡。

那顆大腦他費了一天的時間才剝離乾淨。

擺在冰櫃的最中央。

可惜了那顆鮮紅的心臟,楚熠以為,那會是黑色的呢。

少年靜靜地望著麵前的少女,似乎在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

他越是想要遮掩,所欺騙的謊言就會越大。

還不如,由他自己向她攤牌。

反正,她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不是嗎?

“溫棠,我是個惡人,也是條瘋狗,但隻有你,可以掌控我。”

楚熠的目光落在那株永生花上,神色晦澀不明。

他將他的弱點交給她。

等於是將自己的一切全都甘願雙手奉上。

惡犬的鎖鏈就握在她的手中。

生與死,也都在她的一念之間。

怎麼選擇,全在於溫棠。

微歎了口氣,少女握住了他微涼的掌心。

隨後又安慰似的揉了揉他的腦袋,神色認真地說道,

“每個聖人都有過去,每個罪人都有未來。”

(來源於王爾德的《夜鶯與玫瑰》)

垂著頭任她撫摸的少年怔愣了一下。

隨後猛地抬起璀璨的雙眸,心臟再次劇烈跳動。

可接下來少女的話,更是讓他如臨天國。

神明,再次降下了她的恩賜與憐憫。

“但楚熠,你不是罪人,你的未來,依舊光明。”

未經他苦,莫勸他善。

道德的製高點下,同樣,也是深淵。

犯下十幾樁連環殺人案後,無數的媒體警察蟄伏在楚氏集團外。

楚熠被解救的訊息不脛而走。

那場慘絕人寰的人體實驗也被不良媒體肆意報道。

冇有人在乎這個貴族小公子究竟經曆了什麼。

他們的注意力全部都被那個可以解決獸人返祖期問題的藥物所吸引。

甚至還有民眾提議重啟人體實驗。

讓複生藥物得到更好的開發。

在巨大的利益麵前,任何生命都不值得一提。

楚熠的作案手法極為殘忍,甚至連痕跡都特意留下了。

因為他知道,即便是楚家最好的律師團出手。

真正的幕後凶手都無法得到製裁。

帝國,同樣也對複生藥物虎視眈眈。

少年痛恨著命運的不公,法律的漏洞。

於是選擇了親自送他們去見獸神。

而那些留下的犯罪痕跡,同樣也是一種自毀。

身為楚氏的繼承人,他擁有良好的修養。

接受著最好的教育。

也並不會因為血統的差距而歧視任何人。

他的雙手可以製造出救人的千萬種藥劑。

不分血統種族。

可就是這樣一位擁有著光明前途的少年,被毀掉了。

普斯金的研究表麵上是在針對於獸人返祖期的問題。

可私下,卻是想要逆天改命。

通過大麵積的換血而讓自己的血統更加純淨。

至於複生藥物,就是個巨大的騙局。

什麼天價售賣,吃完即可擺脫返祖期的煩惱。

全部都是噱頭。

如果真的有這種藥,那麼楚氏足以與整個帝國分庭抗禮。

畢竟,擺脫返祖期是獸人窮儘畢生的追求。

不然帝國也不會將所有的雌性都圈養起來。

除皇室外,實施一妻多夫政策。

為的就是安撫暴躁的雄性獸人。

這件事後,楚氏將所有的痕跡全部抹除。

就連星網都查不出當年的蛛絲馬跡。

不過,同一個圈層的人肯定是知道點內幕的。

比如說神殿的苦生和陸氏的掌權人陸宴。

雖說陸宴手裡也不怎麼乾淨。

但對於這種虐殺他也是不認同的。

死亡嘛,自然是要體麵一些的。

可這次楚熠,真的是觸及到了他的底線。

將手中的訊息全部散發到星網上,男人鬆了鬆已經有些淩亂的領帶。

向來熨帖的西裝袖口都泛著褶皺。

他的神色中充滿了疲倦。

已經一天一夜了,可還是冇有溫棠的訊息。

對於楚熠這個不可控的瘋批,他從來都是看不上的。

更不屑於用這種手段針對他。

但事關溫棠,他不得不動用一切勢力與楚家宣戰。

即便是將十年前的事情公之於眾。

有了陸宴的參與,普佐自然也不會無動於衷。

當年那場綁架案的結案是判處了那幾個流浪者叛徒的死刑。

人,確實是流浪者的邊緣人。

但幕後主使可是楚氏的領導人,也就是楚熠的親叔叔。

楚氏內部人人自危。

醜聞瞬間燃爆星際熱搜,楚氏的股價一跌再跌。

他們的目的,就是逼迫楚熠現身。

可很明顯,外麵已經是腥風血雨了。

但這座小島依舊陽光明媚。

陽光衝破黑夜,抵達至海平麵。

波濤滾動之下折射著耀眼的光芒。

像是一顆顆細碎的鑽石,帶來了無限光明。

暗色調的臥房中,少年尋求著安慰。

將腦袋枕在了溫棠的腿上,目光落在窗外。

“姐姐,太陽升起來了。”

他低喃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了那點微弱的光。

可就在他感受到那抹暖意時,少女傾身。

將所有的光芒全部遮住。

陽光落在她的發頂,像是為她鍍了層光圈。

如同神明降臨般,令無數信徒前仆後繼。

最終,少年修長的指尖如願地落在了溫棠的臉頰上。

指腹的觸感比陽光還要溫暖嬌軟。

原來,月亮也是可以代替太陽的。

甚至要比太陽還要溫暖。

“所以,你該睡覺了。”

要不是他天生就是血眸,溫棠都要以為是熬夜熬的了。

好傢夥這一晚上的折騰,她壓根就冇闔過眼睛。

可就在少年環抱住少女的軟腰,將鼻尖埋入她散落的裙角時。

星網的震動聲一刻不停。

“要不還是先看一下訊息吧?”

畢竟也是個楚氏繼承人,應該挺忙的吧。

溫棠提醒著,可少年卻冇有任何的動作。

“什麼訊息都冇有跟姐姐一起睡覺重要。”

才一天一夜就受不了了?

那他可是要跟姐姐幸福生活在一起一輩子的男人呢!

不過陸宴的那些手段他也清楚。

無非就是拿十年前的老掉牙說事。

既可以打擊楚氏,也可以讓溫棠知道他的真麵目。

可惜了,他早就想到了。

所以纔會縱容溫棠去打開那扇塵封已久的第二道門。

裝可憐扮柔弱,那可是豹女士親自教學的。

目前來看也是極有成效。

姐姐都不牴觸他的親近了呢!

貪婪地輕嗅著少女獨有的馨香,少年沐浴在旭陽之下。

狹長濃密的睫毛像是一把扇子,靜靜地輕合著。

漂亮精緻的臉蛋上染了一層緋紅。

他像是陷入了沉睡中的王子,需要公主的親吻才能醒來。

但溫棠從來就不是嬌滴滴的公主。

她垂著眸,在考慮著帝國的律法。

邊Rua著少年濃密的銀髮,邊認真地問道,

“如果按照帝國律法的話,你這種事情要怎麼判啊?”

防衛過當?或者是蓄意謀殺?

她是真的純好奇,就隨口那麼一問。

可少年卻像是被驚醒的蝴蝶般,悄然睜開了眼睛。

然後直起身子,結實的雙臂撐在少女胳膊的兩側。

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將她牢牢地鎖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

可即便是裹挾著如此強烈的侵略感,少年仍然將自己處於下位。

他抬著頭,仰望著他此生信仰的唯一神明。

一字一句、極具虔誠地說道,

“我不接受帝國的審判,我隻接受你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