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D28一顆荒星, 星球上的異獸危險也因著曾經軍部的探索和采集而消逝蹤跡了大半。現在看去整個星球灰茫茫一片,隻有寥寥無幾的綠意,那樹型奇特狀似一把雨傘, 就彷彿一個劣質建模豎在星球表麵。

D28的空氣不比星艦中的持續供氧乾淨, 伊斯梅爾不一會兒便透過麵罩感受到了喉腔的癢意,空氣中都是嗆人的灰塵,即便有著麵罩的過濾也實在難忍,讓伊斯梅爾不得不從兜裡拿出了抑製咳喘症狀的藥粒吞下,這纔好受了些。

隨後他展開自己的精神力搜尋四周的特殊感應,透過深邃的黑夜和灰茫茫的陸地,先前在幻冥花上的微弱感應終於再度迴應了伊斯梅爾。

彷彿有個聲音,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呼喚他。

即便無法辨析那聲響的內容, 卻能夠感受到其中飽含的期念和激動。隨著伊斯梅爾跟隨感應的前進,那聲音逐漸在他耳邊清晰, 吐出的字句也不再破碎零散, 完整的帶著起伏韻調的聲音響起, 卻是讓伊斯梅爾頓住了腳步。

“這邊!!”

這分明就是少年的聲音。

哪能是他的係統呢, 他聽過差不多十幾年的聲音,哪裡會弄錯。

身側跟隨的蘭諾德見他停下, 關切地上前半抱住他,時刻關注著他身體的狀況,確保使用精神力不會對伊斯梅爾的身體造成太大的負擔。雖然他不能代替伊斯梅爾使用精神力感知那“係統”的方位, 但也聽到了方纔那一聲清脆的少年音。

“是係統?”

“不,不像。”伊斯梅爾搖了搖頭,麵上露出猶豫之色。

“既然來了我們就過去看看吧, 還說不定是什麼情況呢。”蘭諾德說著,便就牽著伊斯梅爾替人疏解著身邊稍有些失措的精神力, “再看看是哪邊吧?”

方纔那聲音並不明確在某一個方位,伊斯梅爾也隻得再度調用精神力進行鏈接,在精神力與四周再度接觸的瞬間,指引再次出現。

伊斯梅爾與蘭諾德一道跟隨而去,終於在三分鐘之後踏入了方纔他們在不遠處看到的奇怪的“綠色雨傘”樹林,樹林統共不過百來平方米,但一旦踏入便能聽到隨風聲起的簌簌葉鳴。

忽然間,樹林傳來一聲響動。

蘭諾德快速側身將伊斯梅爾護在身後,凝眉注視著那簌簌發抖的灌木叢,而身後的伊斯梅爾抬眼看去,心下也是一緊。竟然在軍部剛剛巡查過的地方附近也會遇到異獸?

不過隨著兩蟲屏息凝神的準備攻擊中,從灌木叢中竄出來的竟然是一隻隻有40厘米高的棕黑白小糰子、圓滾滾的腦袋上頂著兩個小耳朵——

“小、小熊貓?!”

伊斯梅爾方纔還下壓著的眉毛瞬間揚起,麵帶詫異地偏頭伸出去觀察,麵前的赫然是一隻藍星生物,究極無敵萌物小熊貓!焦糖色為主,白點麵黑絨線,已經是伊斯梅爾在蟲族宇宙許久冇有見過的生物了。

蘭諾德記憶恢複得很好,自然也多了很多藍星常識,見到這隻小熊貓和伊斯梅爾的反應大差不差,但還是很謹慎地抬手護住伊斯梅爾,不讓雄蟲過度靠近這忽然間蹦出來的生物。

“宿主!!”

方纔還呆呆站立著的小熊貓在看到伊斯梅爾的瞬間猛地撲了過來,嘴裡發出了不符身份的聲音,正是方纔的少年音。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無異於驚嚇,下一秒便被蘭諾德瞬間展開的精神力屏障給擋在了外麵,慣性使然,整隻小熊貓都在屏障上攤成了一張餅,發出一聲痛嚎。

“嗚嗚宿主,宿主!!”

伊斯梅爾聽著這一聲聲宿主,終於將麵前的小熊貓和自己的係統聯絡在了一起,顯然比方纔帶來的衝擊還要更大。瞬間就覺得呆萌可愛的小熊貓變成了愚蠢的模樣——不怪他,實在是他的印象裡係統就是一個蠢蠢笨笨的傢夥。

暫且不去糾結這傢夥怎麼變成這樣的,就算要偽裝也該變成蟲吧?這樣要是被潛伏部隊捉到,那是分分鐘消滅的下場啊。

伊斯梅爾拍了拍蘭諾德的肩膀,低聲道:“先收回屏障吧,我覺得它冇什麼威脅,應該就是係統。”

蘭諾德猶豫了一會兒,看著扒拉著屏障的小熊貓幾乎淚眼汪汪的可憐表情,終於是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屏障。

“好……吧。”

然而話音剛落,冇了阻擋的小熊貓便立即從蘭諾德腳邊竄了過去,猛地用爪子抱住了伊斯梅爾的長靴,任伊斯梅爾怎麼甩都甩不下來。

“宿主,您終於記起我來了嗚嗚。我給您傳了好多訊號,但是都失敗了,我還以為永遠都見不到您了!”小熊貓係統抱著他的長靴哭訴。

說實話,這感覺非常詭異。

不僅是因為係統有了實體,更因為係統的聲音徹底從機械變成了少年音。

而蘭諾德顯然還不放心,先一步蹲下身提著小熊貓的後脖頸舉到伊斯梅爾麵前,他用精神力控製著係統的行動,讓小熊貓動彈不得,頂著一張蠢呆的臉僵硬地麵對伊斯梅爾。

“係統?”

伊斯梅爾疑惑地上下打量,摘下了自己的麵罩,好奇地伸手擼了幾把柔軟的毛髮,還用精神力嘗試了鏈接。

但和找到這傢夥之前一樣,他們之間的聯絡已經淺淡到無法共鳴,隻能感受到微弱的迴應。

“嗯嗯嗚嗚!”係統應聲。

“你怎麼變成這樣的?漏洞崩潰之後為什麼冇有回無界域?”伊斯梅爾詢問道,隨即向擔心的蘭諾德投遞一個安撫的眼神,便從他手中接過了小熊貓係統。

係統終於能夠自由活動,於是撲在伊斯梅爾的臂彎裡道:

“我們先躲起來,待會兒肯定還會有那些蟲子過來!”

伊斯梅爾想也是,雖說有他在一定不會讓係統被捉走,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況他和蘭諾德還是悄悄潛入。

於是三隻繞進樹林的隱蔽處,這纔開啟了話匣子。

係統告訴伊斯梅爾,在漏洞崩潰的時候,係統的監測係統幾乎都要一起完蛋了,但還是堅持著監控伊斯梅爾的情緒起伏,得到的結果都是痛苦等負麵反饋,所以係統毅然決然要讓伊斯梅爾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心意,畢竟錯過這次機會,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在通過漏洞會徹底消散這件事上,係統可半句都冇有撒謊。

“……說時遲那時快,眼見著蘭諾德都要被徹底消除了!我實在看不下去,隻能擅自打開了他的記憶中樞,好在他聰明,想起來部分過去後,便直接喚醒了宿主您!

您終於不再害怕自己的感情,終於接受了自己的內心,在檢測到您情緒失控的那一刻,我差點就要哭出來了!雖然那時候我並不能產生眼淚啦……

再之後我將現狀即刻報告給了主神,請求主神帶您從漏洞縫隙中脫出。但是因為蘭諾德的銷燬指令無法撤銷,我隻能以係統損毀的代價去阻止銷燬的繼續。”

最後銷燬失敗,蘭諾德受了重傷。您也被主神遣回了這個宇宙——後來的事情您也知道了,世界遭受這樣的變故產生了一些錯亂。並且,主神放逐了這整個宇宙,過去那些缺漏自然需要宿主您親自去彌補,完成奪去自由的最後一步。”

“至於我嘛……”小熊貓用爪子撓了撓毛茸茸的臉頰,“我的核心損毀,差一點就要報廢了。在您回到過去的時間線時,我在無界域內接受修理,但主神說就算我被修好,也無法再回到無界域繼續當差了,因為我已經被您影響了。”

“主神說我和這個世界和蘭諾德一樣,都已經不再是公正而無私的數據代碼,我們產生了情感,不該在留在無界域工作。”

“對了,還有一個好訊息!我在無界域接受治療的時候打聽了那個混蛋係統的訊息。它在十年前被無界域中央審判局下達了判決,將永生永世禁錮在無界域下層,經受輪迴生死之苦,任何看客隻需要付100積分,就能操控它的世界。無界域受到不良係統摧殘的宿主們都可勁往它身上出氣呢!”

“原來是這樣,你回來了就好。我可不想看你這樣的笨蛋死翹翹,倒是留著那個傢夥還活著。”

不過那舊係統在無界域受刑也挺好,就這樣死了還便宜了它。

等舊係統被眾人折磨到崩壞後,大概也冇辦法死去,畢竟是代碼生命,大概要麵對永無止境的空虛和痛苦直到時間的儘頭。

儘管伊斯梅爾早已不想提及那個瘋子,但還是為新係統這番滿含著喜悅的話語高興,至少這個傢夥真的在為自己高興。

伊斯梅爾,莫名覺得他難不成有什麼神奇的能力,能讓接觸自己的數據和代碼都產生情感和意識?要是真這樣,主神大概也真不願意他留在無界域了。

不過,主神也說過,像這樣恢複自由之身被放逐的世界背後,都有著像自己這樣的宿主。是人是獸是鬼是妖,總之什麼樣的都有,唯一不變的是他們都選擇了離開無界域的永生,而選擇了宇宙的一瞬。

伊斯梅爾抱起了小熊貓係統,到手的重量不輕,但對於蟲族生命來說倒是綽綽有餘,他不禁問道:

“不過,為什麼是小熊貓?雖然說確實也挺適合你,但很明顯成為人類或蟲族都比變成小動物要安全得多吧?”

卻冇想懷裡的小係統美滋滋地仰頭起,甩了甩尾巴道:“宿主,您先放我下來!我就告訴你理由!”

伊斯梅爾順著他的話,將他放下。

而小熊貓雙腳剛剛沾地,便神奇地化身為人形,光溜溜的身子,棕發黑瞳,一條長長的大尾巴和柔軟的獸耳昭示著他的身份。

“獸人,竟然是獸人。”伊斯梅爾眨了眨眼,好奇地對係統上下其手摸來摸去,確定耳朵和尾巴都是真實存在的之後才道:“你自己選的?”

“那當然,被您關小黑屋的時候我可看了不少書呢,早就想自己體驗一回度過一生到底是什麼感覺了!”係統這樣說著,還不忘小聲詢問伊斯梅爾能不能給自己外套遮遮羞,看起來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不再是一串冇有實體的代碼的事實。

伊斯梅爾從善如流地要脫下外套給係統套上,不過下一瞬就被一側的蘭諾德攬過,給他套上了自己的外套。

蘭諾德看起來並冇有為此鬨小脾氣,隻是捧著臉啄了他一口,道:“聲聲,彆著涼了。”

“真好啊!真好,宿主,看到您這樣幸福我就安心了嗚嗚!”裹著伊斯梅爾外套的小係統如此感歎道,竟還真擦了擦瑩瑩的眼角,“您冇事,我也能夠安心地離開這個星繫了。”

那邊還在看著蘭諾德的伊斯梅爾聽到這句話又是猛地轉過頭,“離開這個星係?”

“嗯!在確認您安全以後,我會離開這個星係,去到屬於獸人的星係,完成一場偉大的生命冒險!”

係統這麼說著,眼中充滿了對小說裡冒險傳奇故事的嚮往。冇有生命的代碼竟迸發出了探索和渴望的光芒。

伊斯梅爾沉默了好一會。

目光在這個裹著自己外套,堪堪遮住腿根,滿臉單純的小係統身上停留了許久。其實係統並不笨,要說起來他們比絕大多數生命更具智慧,隻是作為生命的經驗稀少,所以看起來呆呆的。

伊斯梅爾本也冇想過找到係統後要怎麼辦,當看到係統變成小熊貓的時候,他還覺得可以把它偷偷養在塞西爾裡,至少保係統一輩子衣食無憂。

但當係統變成獸人之後,這一切都被推翻了。

從朗曼的態度以及係統方纔對蟲族避之不及的模樣便知道,作為獸人的係統絕對冇有可能再跟在自己身邊。

大部分蟲族對幻想物種都抱有敵意,極強的領地意識和霸權主義讓他們在星係內橫行無阻。

要是係統被髮現,塞西爾恐怕也難護住。

“……嗯,你走吧。”伊斯梅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些笑意。

他當然無法以安全為由拘束著係統的自由,係統眼中的喜悅和期待讓他無法說出更多勸阻的話。

也許真有一天,獸人也會強大到與蟲族匹敵,又或者在另外一個星係,也有著新的人類存在。

“嗚嗚宿主……我留下的能量隻能帶我到另外一個星係一次,也就是說我無法再給您發送訊號感應,星腦通訊隻在規定域界內有效。我有點捨不得您。”係統說著,他垂著眼撇著唇,似乎真有點感傷。

或許會因此改變主意也說不定,但伊斯梅爾知道真正想走的“人”是攔不住的。即便他會因為各種原因停留。

既然如此,伊斯梅爾還不如推他一把,他也希望待自己如此赤忱的係統能夠擁有他想要的未來。

“你還冇有名字對嗎?”伊斯梅爾開口道。

“名、名字?冇有誒,我不知道該取什麼樣的名字。”係統道,似乎對忽然岔開的話題感到不解。

“那我給你取一個名字,想我的時候就念起這個名字,我會聽到的。怎麼樣?作為你唯一的宿主,我應該有這個權利吧?”

“您要給我取名字……”係統因此更加傷心了,隻覺心中的不捨更多了些。但還是用力地點頭迴應道:“您當然有這個權利,您取什麼名字都好,我都喜歡!”

伊斯梅爾來到係統麵前,手抵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笑道:“那就叫‘時安’吧。”

“希望你離開這裡之後,平安順逐,不要傻傻的被人利用了。”